135、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一） 宋稷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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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坚定地朝着光点走过去，他没有别的选择，那颗光点是他在这个虚无空间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他走到了灯光的源头，引入眼帘的是凯撒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的黑色风衣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风衣的下摆浸在泥水里，染出一片一片暗红色的污渍。鲜血从他的嘴角、额头、胸口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在他身下的泥地上汇聚成一汪淡红色的小水洼，缓缓地向四周扩散。一盏油灯落在他手心，灯罩上沾着泥水和血渍，微弱的黄色火焰在风雨中顽强地跳动着，勉强照亮了这一小片地面。
宋稷一惊，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泥水溅了他一脸，他顾不得擦，俯下身将凯撒从冰冷的泥地上抱起来。凯撒的头无力地垂下来，黑色的头发被雨水黏在脸上，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油灯被凯撒的手碰倒，油灯滚动一下，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火焰晃了几晃但没有熄灭，它将宋稷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歪，在风雨中来回摇晃，像是一面扭曲的皮影戏。
“凯撒，凯撒！”宋稷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而破碎。他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凯撒美丽又苍白的脸庞，指尖从他冰凉的额头上滑过，抹掉混着血水的雨水，又滑过他紧闭的眼睑。宋稷试图将怀中昏迷的男人叫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触碰着那张脸，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热量渡过去。
下一秒，凯撒睁开眼睛，可那双眼睛不对，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川下的深蓝，冰冷的、幽深的、像是万年冰层中封存的海水，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宋稷，瞳孔里倒映着一张狼狈的、泪流满面的脸，那是宋稷自己的脸。
“你为什么不救她？”凯撒缓缓地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悲恸和愤怒，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还想不起来？”几滴滚烫的雨水落在宋稷的脸上，像是有人用沸腾的水浇在他的皮肤上，灼烧感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朵。
宋稷愣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天上看去，天上不是雨云，天上是一张脸。一张消瘦的、悲戚的脸，从漆黑的天幕中浮出来，占据了整个天空。那张脸的轮廓模糊，像是被雨水浸湿的水墨画，但表情清晰得可怕，眉头紧锁，嘴唇颤抖，眼眶中涌出的不是雨水，而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正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宋稷的脸上、身上、怀里凯撒的身体上。那张脸在哭！
宋稷从梦境中惊醒，他还没来得及从梦境的余震中喘过气，就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上。他低头一看，林先生正趴在他的身上。男人的身体从上方压下来，瘦削的手臂撑在宋稷枕头两侧，他的脸悬在距离宋稷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低垂着头，直直地看着宋稷。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如同坏掉的水闸一样从眼角涌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宋稷的脸上，泪水和梦里的雨水一样滚烫。
林先生幽幽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响：“你为什么不救她？”宋稷的身体僵住，“你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泪水模糊了林先生的视线，但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宋稷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很久以前见过、又很久很久以前恨过的面孔。“她死的时候，你正在和谁在一起？”
宋稷害怕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猛地挺直了身体，脑袋撞在了林先生的下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后背贴着床头板，双手攥着被子的边缘。他现在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抽，抽到脸肿的那种。谁告诉他这个男人精神正常的？！谁说的？！要是真的精神正常，也犯不着他一个冒牌货来充当这个心理咨询师！他连心理学导论都没翻过，他的心理学知识全部来自于短视频里那些三分钟速成的科普，什么“共情”“倾听”“不要评判”，他连这些词的具体意思都说不清楚，现在他就要面对一个半夜三更趴在别人身上哭着质问“你为什么不救她”的病人。
男人顺着宋稷坐起来的动作，直起了身子。他没有后退，没有离开，而是像一条蛇一样，再次将脸凑到了宋稷的眼前。那张消瘦的脸上还挂着泪水，但此刻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是之前的悲伤和崩溃，而是一种冰冷的、阴森的、带着审视的凝视。他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宋稷的耳朵，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从棺材板底下传出的低语：“你为什么不救她？”
宋稷的脑子转得飞快。不要慌不要慌——他在心里拼命对自己喊。心理咨询师接下来会怎么做？他会怎么做？冷静，冷静，想想看——电影里演过的那些心理咨询师，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坐在皮椅上的人，他们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会安抚病人的情绪？对！会安抚！想到这里，宋稷咽了一口口水。那口口水又干又涩，刮得他的喉咙生疼。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那只手抖得像是在筛面粉，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他犹豫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将手搭在了林先生的肩膀上。
宋稷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别害怕，”宋稷的声音比他的手抖得更厉害，“我带你去找她！”林先生的脸上出现了疯狂的笑容。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他的嘴角拴了两根绳子，同时用力一拉。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弧度，露出牙齿，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那种光不像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拥有的，“真的？”宋稷抻着脖子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宋稷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动作就好像是某件事情的开关，一个被按下就无法撤回的启动键。林先生从床上跳起来。这个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虚弱得随时会晕倒的人做出来的。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双手抓住宋稷的胳膊，将他从床上猛地拽了下去。对方看起来过于迫不及待，那双瘦得能看到骨节的手上爆发出了一股与体型完全不匹配的蛮力，像是一头饿了十天的豹子突然看见了一块肉。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宋稷被林先生猛地从床上拽到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从货架上扫落的瓶子，砰地一声砸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直窜到大腿根，疼得他使不上劲，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筋一样瘫在地上。他拼命地想要从林先生的手中挣脱开，他扭着身体、蹬着腿、用尽全力往后缩，像是一条被渔网网住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没想到，对方虽然看起来很瘦弱，瘦得像一根旱地里拔出来的葱，但手劲非常地大。那双手铁钳一般箍住宋稷的胳膊，指头嵌进他的肌肉里，几乎要将骨头捏碎。几秒钟的功夫，宋稷已经被林先生从卧室的地板上拽到了房间门口。宋稷连忙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明天再去找她！”林先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宋稷，那双丹凤眼里还闪着狂喜的余烬，但此刻多了一层困惑，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卡了一个齿轮。
“为什么？”
“因，因为……”宋稷的嘴比脑子快，脑子还在拼命旋转，嘴巴已经先一步张开了，“她正在睡觉，我们等她睡醒了再去找她！”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他在慌乱之中编出来的一个蹩脚到不能再蹩脚的理由果然，林先生的目光一狠，那双丹凤眼里的狂喜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暗光。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宋稷的脖子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恶狠狠地说——“骗子！”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她说过的，没有我她睡不着！”那眼神，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把宋稷的胳膊拧断。
宋稷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指上的力度在增加，指关节嵌进他胳膊的肌肉里，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开来。“我，我，我——”他还没来得及想出来下一个借口，林先生已经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然后打开房门将他拽到了走廊上。宋稷不停扭动着身体，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他扭左边，林先生的手就把他往左边拽回去；他扭右边，林先生的手就把他往右边拽回来。他的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可林先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的步伐依旧坚定，目标依旧明确，方向依旧不变：楼梯。
宋稷的余光扫到楼梯的栏杆。栏杆的顶端是一个石雕，一个抱着孩子的圣母像。圣母的面容安详而慈悲，怀中的婴儿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慌忙之中，宋稷伸手抓住圣母像的底座。他的手指死死地抠住石头的边缘，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暴了出来。林先生在前面试图将他拖走，他在后面死死地拽着栏杆，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之中，走廊的壁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站着、一个半蹲着，像是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
大概过了两分钟，宋稷的手掌开始发烫，石头粗糙的表面在他的皮肤上摩擦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圣母像底座上的发饰是一圈凸起的石雕花冠，尖锐的花瓣边缘割进他的掌心。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手掌窜上手臂，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栏杆往下流，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疼痛和鲜血让他的手无法再受力，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被抽走最后一丝力气，他被拽着来到了楼梯口！宋稷的心凉了半截，他低头看着楼梯下方黑漆漆的客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等他来到地府，阎王问他怎么死的，他肯定不好意思回答，贪财贪死的！
“务要谨守，儆醒。因为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女人的声音在宋稷的背后响起。那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一下一下地钉进空气里，在走廊的石墙上回荡。宋稷猛地扭过头，黑暗中，埃尔法女士站在楼梯的上方，她的手紧紧攥着挂在脖子间的十字架。那枚十字架在壁灯微弱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看起来像是某种骨质或象牙的材质，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最后几个音节的余韵从齿缝间泄出来，像是一句还没念完的咒语。
下一秒，她朝着林先生冲了过来。她的动作比宋稷预想的要快得多，那个在厨房里连筷子都夹不稳的女人，此刻像一头敏捷的豹子，三步并两步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宋稷还来不及从地上站起来，埃尔法已经来到了了林先生的面前，将十字架狠狠地按在了他的额头上。十字架接触到林先生额头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十字架的纹路中溢出来。纯粹的、刺目的金色像是融化的黄金从十字架上流淌出来，沿着林先生的眉骨、鼻梁、脸颊渗透进他的皮肤里，渗入他的额头深处。
林先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尖锐、嘶哑、带着一种被撕裂的质感，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活生生地拽出来。他用力推开埃尔法，双手捂住额头，身体往后退去。他的脚步踉跄而慌乱，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野兽，一边嚎叫一边往后退，然后，一脚踩空了！他的脚没有踩到楼梯的台阶，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直直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他的后背磕在楼梯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翻滚着跌落到楼梯底部的地面上。
宋稷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埃尔法女士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膝盖在之前的冲撞中磕破，围裙上沾着一片血渍，但她全然不顾。她从楼梯上跳了下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裙摆在跳跃中飞扬起来，又啪地一声落回地面。宋稷紧跟其后，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埃尔法蹲在地上，将林先生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来。林先生的头无力地垂着，他的身后是一滩黑红色的血迹，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发黑的、浓稠的，像是淤积了很久的旧伤突然裂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油光。
埃尔法女士再次举起十字架。她的嘴唇开始快速地翕动，每一个音节都清晰而虔诚——“耶和华啊！愿你的慈爱临到我，愿你的拯救临到我，正如你的应许，好叫我能应对嘲笑我的人，因为我信靠你的话！”金色的光芒再次从十字架中涌出，比第一次更加猛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流入林先生的体内。金光沿着他的皮肤纹路扩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他的整个身体都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之中。
林先生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胸腔都在震颤。随后他缓慢地睁开双眼，那双丹凤眼里此刻没有疯狂，没有阴森，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茫然。他有气无力地说：“老师，我看到马格努斯审判长了！”埃尔法女士猛地扭过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宋稷。她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蓝色的琥珀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宋稷读不懂的光。
林先生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他的身体松弛下来，像是被抽走最后一根支撑的线偶，软软地靠在埃尔法的臂弯里。埃尔法女士轻声对宋稷说：“把林先生带回去睡觉！”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目光从宋稷的脸上移开，落在怀中的林先生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十字架上。宋稷站在她对面，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与痛苦，她的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打架，而她不知道应该听从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