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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神父克拉苏·提图斯(四)   天空开 ...

  •   天空开始下起大雪。他刚来到森林入口时,雪停了一会儿——他还记得,那时候天光微微发亮,树枝上的雪反射着惨白的光,路虽然难走,但至少看得清方向。但现在,雪又下开了,雪花比之前更大更密更急,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撕得漫天都是,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几分钟之内就把他走过的脚印全部覆盖。

      宋稷在森林之中走了好久,久到远超过路程所需的时间——从教堂到艾米丽夫人家,正常情况下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可他已经走了快三个小时,仍然看不到木屋的影子。他的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耗尽全部的力气,而眼前的景象却永远是一样的——白色的雪,黑色的树干,灰色的天空。

      宋稷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雪地里出现的一行脚印。那是他的脚印,他认得——靴底的纹路、步幅的间距、左脚比右脚略深的踩痕,因为他的左膝去年冬天受过伤,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用力。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脚印表面的浮雪,确认了——底下是他刚才踩下去的清晰的靴印。他迷失在了森林。一种邪恶的力量蒙蔽了他的双眼。

      宋稷思考片刻,他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头顶上、肩膀上、睫毛上,把他慢慢变成一尊白色的雕像。他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树枝断裂的声音,听着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念着圣经里的内容:“主啊,请指引荒原之中的人类,让他们离开恶魔的住所,让他们找到人类的伊甸园!”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雪林中清晰可闻——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被冷风裹挟着,消散在漫天飞雪之中。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树枝刮在他的脸上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像冰凉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摸索。他不去感受这些,只是念,只是走,把一切交给嘴里那些古老的文字。这次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宋稷听到中气十足的犬吠——“汪!汪汪!汪!”——不是豆豆那种尖细急促的小狗叫声,而是一种浑厚的、低沉的、从宽阔的胸腔里迸出来的吠叫,像铜钟被撞击后发出的嗡鸣,震得空气都在颤。

      宋稷睁开眼睛,冬日萧瑟的树林铺展在他的面前——落日被大雪覆盖,天边只余一线暗淡的橘红色,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在灰色的天幕下挣扎。森林的边缘,树木渐渐稀疏,视野渐渐开阔——一座黑黢黢的小木屋坐落在沼泽和森林之间。它比他想象中更破旧——木头墙面被岁月和潮气侵蚀成深褐色,到处钉着修补的木板,那些木板的颜色比原墙浅得多,深浅不一,像是在一张黑脸上贴了许多白色的膏药。屋顶上盖着木瓦,有几片已经翘起来,在风中一掀一掀的,随时可能被刮走。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说明屋里生了火,但这点微薄的温暖比起整座房子散发出来的荒凉感,简直是杯水车薪。

      沼泽的水面被冻成厚实的冰,在昏暗下雪的天色下,像一块灰青色的大理石——平整的、冰冷的、纹丝不动的,从木屋的旁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具被冻僵的尸体。冰面上覆着薄薄的雪,雪下面是灰青色的冰,冰下面是黑色的水,水下面——没有人知道。木屋旁堆着许多的柴火——粗细不一的木段码成一面矮墙,上面盖着一块防雨的油布,油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被雪浸湿的木柴。

      一只差不多半米高的大狗站在柴火旁边,冲着宋稷狂吠。大狗的身上有许多黑白相间的斑块——黑色的底毛上铺着大块大块的白色,像泼墨山水画里随意洒上去的颜料。它的体型比豆豆大出一倍不止,肩高腿长,胸膛宽阔,站在那里威风凛凛的,像一匹缩小版的狼。它的耳朵竖立着,尾巴高高翘起,每一根毛都像针一样地炸开,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隆隆的咆哮。

      宋稷走上前,大狗龇着牙齿,露出锋利的尖牙——那些牙齿白得刺眼,上下两排咬合在一起,像一排排微型的匕首。它毫不退缩,脖子上的鬃毛竖起来,前腿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扑上来的准备。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稷,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宋稷的身影——一个裹在黑色长袍里、满身落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它在发出警告:再靠近一步,就咬!

      宋稷停住脚步,以他的能力,无法与眼前的大狗硬刚——他不是猎人,不是士兵,他只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执事,手里最重的东西是圣经,最大的力气用来翻书页和搬圣餐的面包。如果这只大狗扑上来,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祈祷,只能祈祷着主人听见狗的异常出来查看。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娜女士从房子的前面绕了过来。她的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踩在木地板上像在敲鼓。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通红的手臂,应该是刚用冰水洗过什么东西,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嵌着肥皂沫和污渍。脏兮兮的袖口卷得乱七八糟,一边高一边低。安娜女士看起来很不开心,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角向下撇着,整张脸上写满不耐烦。

      安娜女士大步走到大狗面前,二话不说,踢了大狗一脚,“脏东西,别叫了!连家都看不住,就只会对着人叫唤!”那一脚踢在大狗的肋部,“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大狗痛苦地嚎叫了两声,“嗷呜嗷呜”声音里带着委屈和疼痛。它夹起尾巴,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回到柴火堆旁边,蜷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前爪之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安娜女士眼神充满恶意地瞟了一眼宋稷。那个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像一把钝刀在他身上划了一下,足以让人感到刺痛。她的目光从宋稷的脸上扫过,扫过他手中的圣经、他肩上的帆布袋、他身上那件大了两号的黑色长袍,然后收回来,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撇嘴。

      安娜女士转身回到房内,宋稷跟了上来。这是一座两层小木屋,因为年头久了,缝缝补补之下,整个黑黢黢的房子像是打了许多白色的补丁。修补的木板颜色比原墙浅,钉子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还糊着石灰和泥巴,像一张苍老的、伤痕累累的脸。门框歪了一点,关不严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门口的灰尘打旋。宋稷踏上台阶,木头台阶踩上去“嘎吱”作响,有块板子已经朽了,踩上去软塌塌的,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踩穿。

      宋稷看见一旁老旧的躺椅,椅子腿已经腐烂,木头碎渣掉了一地,椅面的编织藤条断了好几根,翘起来像弯曲的手指。椅背上搭着一条褪了色的毯子,毯子上沾着狗毛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污渍。这把躺椅大概就是艾米丽夫人以前坐在门前摇着打瞌睡的那把,如今它的腿断了,主人也断了腿,两样东西一起被丢弃在这条阴暗的走廊上,等着各自的终点。

      屋子里是一股难闻的怪味,说不清是什么味,潮湿的、发霉的、混着药味和体味和陈年油脂味的复合气息,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捂在口鼻上。不过好在有炉火,壁炉里的火烧得不算旺,但足以让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上几度。炉火的光映在墙壁上,一明一灭的,把那些深浅不一的补丁照得更加斑驳,不算太阴暗,也不算太阴冷。

      安娜女士走到右侧的房门前,粗暴地敲了敲“咚咚咚”,三下,又快又急,像是在敲一面欠了债的墙。房门用木块修补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木板钉在门面上,有些钉子还没敲进去,露着生锈的半截。门上原本应该有漆,但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一些灰褐色的残留,像皮肤上的碎屑。里面立刻传来艾米丽夫人的咒骂声音尖利而含混,带着起床气和一个病老人的暴躁,像一只被吵醒的老猫在“嘶嘶”地示威。

      安娜女士不耐烦地说:“进去吧!”说罢,安娜女士去了另一头的厨房,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更加猛烈的咒骂,不知道是在骂谁。

      宋稷站在那扇修补过无数次的老旧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面黑的如同墨汁在流淌,宋稷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扑进他的口鼻里,带着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质感。油灯的光在门缝处挣扎了一下,像一只试图飞进水的飞蛾,然后被黑暗一口吞没。

      宋稷往前走了一步——他差一点被恶臭熏倒。那种味道是下水道里淤积多年的污浊混合着肉类腐烂变质的腥臭,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刺鼻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怪味。他刚刚在大狗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一种从皮毛深处散发出来的、带着腐肉和泥沼混合的膻腥。但大狗身上的味道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而这里,这股臭味浓烈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溃烂了很久很久。

      宋稷强忍着翻涌的恶心,颤抖着手划燃油灯。借着油灯的亮光,他才看清楚整个屋子。狭小逼仄的房间内,天花板低得让人直不起腰,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长满霉斑的砖石。地面上铺着一层黏腻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液体,踩上去“嗤嗤”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挨着门口放着一张发黑的桌子——木头的纹理被油污浸透,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像陈年蜡一样的光泽。桌面上是一个蓝色的碗,碗里是被冻到发青的菜汤,几片蔫烂的菜叶浮在油花之间。也许是时间久了,菜汤的周围全是黑色的污渍——汤汁溅出来的痕迹沿着桌沿往下淌,在桌腿上凝结成一层黑褐色的壳。

      进门左手边摆着一张床——木质的床架歪歪扭扭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半块砖头。床上鼓起一个大包,像一只沉睡的蚕蛹——被子灰黑色的,分不清是本身的脏还是积了太多年的污垢,被子下面隆起的人形蜷缩着,一动不动。宋稷的对面墙角下,摆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瓶瓶罐罐,一只缺了口的陶壶,几捆用绳子扎起来的不知名的草药,还有一个破旧的铁盆,盆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角落里堆着更多说不清楚的东西,油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更深更浓的黑暗。

      “艾米丽夫人?”宋稷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声音在这片逼仄的黑暗里显得很小、很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就消失了。蚕蛹动了两下——被子下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某种缓慢的、笨拙的、不太习惯移动的身体终于决定苏醒。稀疏又发白的头发从看不清颜色的被子里钻出来,像一丛枯草被风吹出了地面。没一会儿,一个瘦骨嶙峋的脑袋也从被子里探出来——她的眼眶深深地陷进去,像两个被掏空的洞穴,眼珠在洞穴的深处闪着微弱的光。两个腮帮子高高鼓起,面颊凹陷,颧骨像两块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的石头,嘴瘪着,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只猴——一只瘦得脱了形、老了毛、快要死掉的老猴子。

      宋稷之前见过艾米丽夫人——在教堂里,在克拉苏先生的弥撒上。那时候的她虽然长得有些尖酸刻薄,但总归还是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但她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倒像是一只老了的猴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已经忘记自己曾经长什么样的人。艾米丽太太眼神里泛着绿色的精光——那种光宋稷很熟悉。他刚刚在森林之中见过。那双隐藏在黑暗橡树之间的绿色眼睛,此刻正嵌在这张瘦骨嶙峋的脸上,在油灯摇曳的光芒中幽幽地发亮。

      “克拉苏神父呢?”艾米丽夫人开口了,声音如同锯子锯木头一般——粗粝的、干涩的、一声一声地碾过,每个字都是从她干瘪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宋稷回答:“他生病了,我替克拉苏神父前来替你祷告。”艾米丽夫人眼神里的光亮了一下,像饿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物端到面前。她似乎看到了让自己十分满意的猎物。

      宋稷往前走了两步,将油灯放在发黑的桌子上——桌面发出一声“嗒”,碗里的冻汤被震得晃了晃。他低头将做弥撒需要用到的东西从帆布袋里拿出来——面包、小瓶的葡萄酒、一条白色的圣巾。房间的地上有许多不明液体——有的已经干涸变硬,凝结成一块块暗褐色的壳;有的还黏糊糊泛着光,在油灯的照耀下反射着琥珀色的、令人作呕的光泽。一些衣物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的每一个角落,这些画面让宋稷感到有些不适。

      灯火摇曳下,一个奇怪又巨大的黑影从宋稷的背后升起——那个黑影比宋稷自己的影子大三倍不止,形状扭曲而不确定,像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慢慢膨胀起来,沿着墙壁向上攀爬,最后投影在宋稷眼前的地板上。宋稷猛然回头——黑影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神父克拉苏·提图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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