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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小偷卡特·布莱克(九)   宋稷决 ...

  •   宋稷决定把整个房子找一遍。艾玛太太的房子很大,总共两层。一层有厨房、餐厅、客厅、卫生间、浴室、艾玛太太的卧室,以及楼梯底下的一间小小的杂物室——宋稷平时偶尔会从那里拿扫帚和拖把,里面堆满各种杂物,灯泡也是坏的,只有一根裸露的电线悬在天花板上。

      宋稷在整个一楼找了一遍!厨房——没有人,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碗碟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餐厅——没有人,长桌上铺着绣花桌布,六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推在桌下。客厅——没有人,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沙发上的靠垫摆得端端正正。浴室——没有人,浴缸是干的,洗手台上的香皂还是上次看到的位置。杂物室——没有人,推开那扇窄小的门,里面黑黢黢的,借着走廊的光只能看到堆积如山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一楼没有!

      宋稷抬起头,看向二楼。二楼的走廊是一个“丁”字形的结构——从楼梯上来之后,往右走是两间房间,往左走也是两间房间。而宋稷和凯撒正好住在右边的那两间。他从来没有去过楼梯的左边。每一次回房间,他都是上了楼梯右转,走过短短的走廊,然后推开自己或凯撒的房门。他对左边的好奇心约等于零——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每次走到楼梯口时,他的身体就会自动右转,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左边那片区域对他来说,就像是地图上的灰色地带,从未探索,也从未想过要探索。

      但这一次不同。宋稷来到二楼,站在楼梯口的分界线上。右边是他熟悉的走廊,暖黄色的夜灯亮着,他和凯撒的房门清晰可见。左边——左边是黑暗,走廊里没有灯,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不知道哪个房间透出来的一线微光,勉强让人分辨出墙壁和地面的边界。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等着,像一池黑色的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宋稷心里生出一丝害怕。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来自未知的恐惧——不是对某个具体的怪物或敌人的恐惧,而是对“我不了解的东西”的恐惧。就像小时候一个人走进一间没开灯的房间,明明知道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后背还是发凉。

      但宋稷还没有找到艾玛太太,他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宋稷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慢慢往左边走去。他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跟着走。他不敢回头,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第一间房间的大门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喜庆的鲜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发了黑的深红,像是血液干涸之后的颜色。整个门面是光洁的——不是那种上过漆的光洁,而是一种诡异的、完全没有纹理的、如同镜面一般的光洁。门上没有门牌,没有猫眼,甚至没有门把手——什么都没有。远远看去,它就像一堵红色的墙,一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凭空长出来的红色墙壁。

      宋稷将手放上去——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他方能感受到木头的质地。这是一扇门,确实是一扇门,只是被处理得过于光滑,光滑得不像是木头做的。他轻轻敲了敲门:“艾玛太太,你在里面吗?”他的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传出去,被木地板和墙壁吸收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短短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棉花堆里。

      里面似乎没有任何动静!宋稷将耳朵凑上去——他似乎听见了潮水涌动的声音。不是下雨的声音,也不是水管的声音,而是真正的、潮水涌动的声音——海水拍击礁石的声音,浪花卷上沙滩又退去的声音,那种带有某种节律的、此起彼伏的、永不停歇的涌动声,在这栋远离海岸线的房子里,在这个深秋的雨夜,在一扇红色的、没有门把手的门后面。

      宋稷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没有再敲第二次,而是缩回手,继续往里走。再往前走几步,是一间黑色的木门。和刚才那扇红色的门完全不同——这扇门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发亮的黑,而是一种陈旧的、被岁月浸泡过的、暗哑的黑,像是被烟熏过又被雨淋过。木门上隐约能看到木纹的痕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门上有一个圆形的金属把手,黄铜材质,因为年久失修而泛着一层青绿色的铜锈。

      宋稷伸手敲响房门,“笃笃笃!”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拽。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每一丝声响都像被放大十倍。宋稷将耳朵靠近门板——咀嚼的声音!传入宋稷的耳朵里,让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种大口吞咽食物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嘴唇的吧唧声、牙齿的咬合声、喉咙的吞咽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交响曲。就好像门里面有一个十分饥饿的人,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什么东西——不是细嚼慢咽,是狼吞虎咽,是那种饿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吃到东西的、不顾一切的大口吞咽。

      宋稷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犹豫片刻,再次敲门:“艾玛太太——在里面吗?”咀嚼声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一样,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哒哒哒哒哒,”,走路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一个人在走路——人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沉稳的,左脚右脚交替前行。这个声音更快,更急促,更……不规则,就好像一只狗奔跑着而来——四条腿交替落地的节奏,爪子叩击木地板发出的清脆的“哒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宋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门打开一道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某种动物皮毛的腥膻味。宋稷低头一看——门缝下面有一张苍老的脸,此人正是艾玛太太!她趴在地上,四肢贴着地面,像一只——像一只动物。她仰起头,看向宋稷。那张脸明明细节都一样——同样花白的头发,同样深刻的皱纹,同样微微下垂的眼角,同样那副宋稷见过无数次的慈祥面孔。五官没有变,轮廓没有变,可宋稷仍然感到十分陌生。

      那不是一张人脸的表情,那是一种来自野兽的警惕——眼睛瞪得太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微微后翻,露出下面隐约可见的牙龈。她看着宋稷的眼神,不是房东看租客的眼神,不是老人看年轻人的眼神,而是——一只被惊扰的野兽,在审视闯入它领地的陌生生物。

      宋稷的喉结蠕动了几下,他往后退了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安抚一头随时可能扑上来的狼:“艾玛太太?”冲突在一瞬间发生,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艾玛太太的双手双脚猛地在地上一蹬——四肢同时发力,像一只弹簧从压缩状态骤然释放。她的身体从地面弹起,整个人的姿态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做出的动作——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像一只扑食的猎豹,像一只从暗处窜出的野兽,直扑宋稷!

      宋稷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来不及侧身闪避,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艾玛太太的身体就已经撞上了他。她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根本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应该拥有的力量,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上一根电线杆。

      宋稷被扑倒的瞬间,后脑勺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砰!”一声闷响,像是一只西瓜从高处摔在水泥地上。疼痛从后脑勺的那个点炸开,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颅骨内引爆,冲击波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炸穿每一节脊骨,再从尾椎反弹回来,重新在脑袋里炸开第二波,第三波。

      上次在黑狱里被怪物拖住腿往后倒下砸在墙上,在后脑勺留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那个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新生的嫩肉还没有长好,周围的皮肤还是紫红色的,肿胀的,一碰就痛的。现在又重重砸在墙上。还是同样的位置。但疼痛感翻倍,不,不是翻倍,是十倍,百倍!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钉,对准那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狠狠地,精准地钉了进去。旧的血痂被撞碎,新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液体沿着后脑勺的弧度往下流,浸湿衣领。

      宋稷眼前的世界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所有的颜色都开始褪去墙壁的白色,走廊的黑色,门的红色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老旧的墙皮,露出下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挣扎,但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来得及在意识消失之前想到一件事,艾玛太太的脸,趴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那张脸,那表情,那种警惕的,野兽般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表情。

      那不是艾玛太太!

      然后,黑暗将宋稷彻底吞没!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宋稷揉了揉眼睛,他躺在床上,意识还停留在一片混沌的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里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一群蜜蜂在他的颅骨里筑了巢。他本能地扭过头看向门口——后脑勺与枕头一摩擦,那种伤口撒盐的痛感瞬间从后脑勺炸开,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伤口的边缘慢慢地、细细地划了一圈。宋稷的表情瞬间扭曲,五官皱成一团,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贴着好大一块纱布,纱布的边缘被血浸透一小圈,干涸之后变硬,硬邦邦地硌着头皮。纱布周围的头发打着结,黏糊糊地贴在一起,触感糟糕透顶。

      宋稷忍着痛,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凯撒那张让宋稷一眼就能看出来很假的笑脸,占满他的整个视线。那张脸上每一个部分都在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眉毛微抬——可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假。“艾玛太太请我叫你下楼吃早饭。”凯撒用一种轻盈的、毫无感情的、报幕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像是在念一句台词。

      提起艾玛太太,宋稷忽然像被人一盆冰水浇到头上——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那个四肢趴在地上如同动物一般的老太太,那张明明五官一样却让他感到完全陌生的脸,那种来自野兽的、警惕的、不属于人类的凝视,然后是扑击,撞击,后脑勺炸裂般的疼痛——宋稷激动起来,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肾上腺素开始飙升,手心冒出冷汗。他想把昨天的事情一口气全说出来,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舌头像打了个结,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合着,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甚至连常用的德语单词都想不起来,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词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脑子里全部挖走。

      “她——她——她——艾玛太太是——她的手脚在地上——”宋稷的手也在比划,但比划出来的形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凯撒眯着眼睛看他。那笑容还挂在脸上,纹丝不动,既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观察的光芒,像一只蹲在高处的猫,正在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只在笼子里乱窜的老鼠。

      “你是不是撞傻了?”凯撒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触上宋稷后脑勺的伤口——动作很轻,只是指尖在纱布的边缘拂了一下,但即便如此轻的触碰,宋稷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凯撒的手指在那块纱布上停留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芒变了一下——变得更深,像是湖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宋稷用力深呼吸两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凯撒——从还枪发现艾玛太太不在房间,到敲卫生间的门没人回应,到一楼全部找遍,到二楼的左边走廊,红色门后面的潮水声,黑色门里面的咀嚼声,最后——趴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那张脸。

      凯撒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沉思片刻,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种真正的认真,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嘲讽的。他的黑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在梳理刚才听到的一切。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条理分明:“你的意思是说——昨天我们俩各自回房之后,你又出去了一趟,去了艾玛太太的房间还枪,但是艾玛太太不在,所以你就来到左边走廊找她。找到艾玛太太以后,她袭击了你?”

      宋稷激动起来——大哥,你终于懂我了!但凯撒的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解释的东西,那个表情很轻很淡,但宋稷捕捉到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不相信我?”宋稷的声音绷紧,他盯着凯撒的眼睛,想要从那两颗黑曜石里读出什么来。凯撒认真回答:“我信你!”宋稷愣了一下,“因为你昨晚进房间的时候确实拿着猎枪,今天早上猎枪确实回到了艾玛太太的房间,挂在原来的位置上。如果你没有出去过,枪不会自己长腿走回去。”

      宋稷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情确实过于离谱——半夜跑到左边走廊,发现老太太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扑人——说出去别人肯定不会相信,哪怕他后脑勺上顶着一个真真切切的伤口。但只要凯撒相信就可以了!

      凯撒继续说,“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昨天晚上你看到的艾玛太太,也许是在你梦中出现的。”

      在梦中出现的?

      宋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确实有这种可能,毕竟他自从来到奥格斯堡市之后,做的梦一个比一个真实。但那种疼痛感肯定不假——后脑勺上那块纱布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宋稷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口,皱着眉没有说话。凯撒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直接给出了自己看法:“你头上的这个伤口是在黑狱里被卡拉米提攻击造成的——也许是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人在做梦的时候身体是会动的,如果梦的内容足够剧烈,翻个身撞到床头板也不是不可能。”

      凯撒说得不无道理,宋稷皱着眉思索片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纱布的边缘,脑海里在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那个趴在地上的艾玛太太,那种野兽般的凝视,那种被扑倒时身体与墙壁撞击的闷响——他问:“那怎么解释我把猎枪还给艾玛太太这件事情呢?”如果一切都是在梦中发生的,那猎枪怎么会从他的手里回到艾玛太太房间的墙上?梦不会改变现实物品的位置!

      宋稷确实不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小偷卡特·布莱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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