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小偷卡特·布莱克（六） 这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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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宋稷睡得很沉。很罕见地，他没有做梦。没有黑狱，没有腐尸，没有浑身腐烂的凯撒，没有脖子上有血洞的红发女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没有意识的黑暗，像被裹进一床厚实的棉被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觉不到，等他一觉睡醒时，房子里面漆黑一片。宋稷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身处黑狱从未离开。那种彻骨的黑暗太熟悉，熟悉到他的心脏猛地缩紧，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了起来。可等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之后，他才发觉自己是真的回来了，这里是他的房间。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但那是正常的雨声，不是黑狱里那种压抑的、让人窒息的死寂。一阵烤面包的香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那股香味很温暖，带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焦香，还有一丝肉桂的甜味。和面包店里的味道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个味道更家常，更朴实，像是一个人在厨房里慢悠悠地做早餐，不紧不慢，心平气和。
宋稷勉强撑起身体，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酸痛！那种痛不是某一个局部的，而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像是被人当沙袋练了几天几夜一样。他的肩膀疼，后背疼，腰疼，大腿疼，连手指头都疼。尤其是脚--他的脚上全是水泡，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磨破了，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和床单粘在一起，走起路来跟针扎了一样。之前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一觉睡醒，所有的痛感全都回来了，争先恐后地提醒着他昨晚经历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宋稷一瘸一拐地走到楼梯口，楼下的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艾玛太太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心。空气中弥漫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和烤面包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一个正常的，温馨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平淡的夜晚。
而凯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梵蒂冈重选教皇的新闻，主持人用德语播报着一串宋稷听不太懂的内容，画面上是圣彼得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飘扬的旗帜。凯撒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遥控器。几缕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那件衬衫是半透明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流畅的肩线，分明的锁骨，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腰腹间紧实有力的轮廓。他就那样随意地躺着，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慵懒，华美，漫不经心。
宋稷看着凯撒，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家伙要是想吃软饭的话，富婆们都会亲自把软饭喂到他嘴里的。紧接着他就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想起了那个红发女郎脖子上的血洞，想起了凯撒轻描淡写的那句“所以呢？你要去警局举报我吗？”宋稷收回目光，有些事情，他暂时不想面对，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凯撒感受到宋稷的视线，他转身趴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向站在二楼楼梯口的宋稷？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而下，金灿灿地洒了一地。那是一种属于十七八岁男孩的笑，干净、灿烂、毫无保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就好像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望向自己心爱之人时的微笑，温柔的、带着光的、让人措手不及的笑。
凯撒语气温柔地问，“睡醒了？过来！我要送给你一件礼物！”，宋稷愣住，他明知道这个人是凶手，他明知道这个人的笑容和面具一样，想换就换。他明知道几个小时前，这个人刚刚咬穿了一个女人的喉咙。可他还是愣住了，就像着了魔一样，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到凯撒的身边坐下。脚上的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了。
凯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雀跃：“闭上眼。”宋稷乖乖地闭上眼。黑暗中，他感觉到凯撒握住他的手，然后将一个东西放在他的掌心——是一个纸盒子，外面裹着一层冰凉的胶封，摸起来光滑而冰冷，带着刚从某个地方拆出来的崭新触感。
“猜猜是什么？”凯撒的声音里带着小孩子献宝一般的兴奋，语调上扬，尾音微微翘起来，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狗。
“剃须刀。”宋稷瞎猜了一个。凯撒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噢”了一声，语气变得若有所思：“那我知道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你什么礼物合适了！”他的声音很近，近到宋稷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在自己的面颊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和松针的香气——那是凯撒身上永远洗不掉的味道，不管是腐烂还是完好，这股香气始终都在。
宋稷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猛到他觉得凯撒一定听到了。他睁开眼。凯撒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几厘米的地方，近到他能看清虹膜里细密的纹路，像微缩的星云一样深邃。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形状完美，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灿烂的笑容的余韵。
宋稷的大脑“嗡”了一声，他猛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心里那个盒子上。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崭新的、未拆封的，包装盒上印着简洁的产品图和那串标志的英文字母。盒子外面的胶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看起来贵气逼人。
“这是？”宋稷的声音有些发干。凯撒弯着眼睛一笑，那双黑眸里盛满笑意，像是猫抓到了鱼，又像是狐狸骗到了鸡：“就当是你救我一命的报答。”这句话让宋稷的脑子瞬间清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才那个着了魔的、心跳加速的、不敢看对方眼睛的自己，在一秒之内被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今早的记忆——红发女郎脖子上的血洞、凯撒轻描淡写的“所以呢”、暴雨中疯狂摆动的雨刷。
宋稷把手机塞回凯撒的手里，连忙说：“你之前也救过我，就当是两不相欠了！”凯撒的脸瞬间变了，那个灿烂的、阳光的、十七八岁男孩般的笑容，像被人用一个开关关掉了——“啪”的一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带着薄怒的冰，从他的眼睛里一层一层地冻出来，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了几度。
“谁跟你说两不相欠的？”凯撒的语气冷冷的，像是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硬邦邦地砸在宋稷的脸上：“谁跟你说这两件事情可以相互抵消的？我救你一命，还没想好怎么让你报答呢！”宋稷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一秒还笑嘻嘻的，阳光灿烂得像初恋爱人，这一秒怎么就生气了？这人的情绪切换速度比翻书还快，比变脸还利索，比——比杀了个人还随意。
宋稷支支吾吾地解释：“那我救你的这一次……也没想好怎么让你报答呢！你把手机收回去吧。”凯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又回来了！像换了一张面具一样，自然、丝滑、毫无过渡。冷漠和愤怒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他重新变成那个笑意盈盈的、好看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少年。“那就当做你帮我保密的报答。”宋稷的心沉了一下，他有些警惕地问：“帮你保密什么？”
凯撒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宋稷乱糟糟的头发。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的温度微微偏冷，动作温柔得不像他——那种温柔太过于刻意，刻意到宋稷这种颜狗一眼就能看穿。就像他那个灿烂的笑一样，美丽是真实的，但动机是包装过的。
“你知道的。”凯撒轻声说。宋稷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凯撒说的是什么。那个红发女郎，那个脖子上有血洞的、瞪大眼睛死去的、还没来得及发出呼救的女人！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被凶手杀死，然后替凶手隐瞒。他做不到，那是一条人命，一个活生生的、有家人有朋友有未来的人，就这么被咬穿了喉咙，死在了暴雨中的长椅上。可宋稷在潜意识里——在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黑暗的、自私的角落里——他不想让凯撒被警察带走。他不想，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恶心，觉得羞耻，觉得自己是个帮凶。可他就是不想！
而眼前的这位凶手，还不知道宋稷内心的挣扎。他依旧顶着那张风华绝代的帅脸，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里写满真诚，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宋稷的回答。宋稷对上那双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真的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害怕凯撒——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他不忍心让眼前这个漂亮的小狗失望。哪怕他知道这只小狗随时可能咬断别人的脖子。“我想想。”宋稷说，声音闷闷的，“我考虑考虑。”
凯撒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他知道眼前这个相貌清秀的中国男孩，虽然懦弱，但心底善良。善良到——在某些时刻——善良得有些愚蠢。于是他再次凑上前去，宋稷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后背贴在沙发靠背上，已经无路可退。
“一！”凯撒竖起食指。
“二！”凯撒竖起中指。
“三，时间到！”
第三根无名指竖起来的同时，凯撒的脸上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你考虑完了吗？”宋稷有些无语，这人怎么还能耍无赖呢！他只好认真起来，深吸一口气，直视凯撒的眼睛：“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害那个女人？”凯撒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极了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小狗，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太理解的困惑。他的语气里也没有任何心虚或回避，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这重要吗？”凯撒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那不是忏悔，不是辩解，甚至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宋稷看不懂的、超越人类道德框架的、纯粹的好奇。好像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宋稷要问这个问题，好像“为什么要杀人”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宋稷有一种错觉，他感觉眼前的美人下一秒就要亲上他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凯撒的眼神太近，太专注，太灼热。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宋稷的脸，黑色的眸子像两面镜子，把宋稷所有的慌张和不知所措都照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时——“凯撒！”艾玛太太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兴奋而中气十足：“去叫宋起来吃晚饭吧，不知道他睡醒了没有——”话音未落，她端着煮好的肉汤从厨房走出来。
然后艾玛太太抬起头，看见了客厅里的画面。宋稷半躺在沙发上，而凯撒双手撑在宋稷的两腰侧，整个人伏在宋稷的身上，两个人的脸贴得极近——近到鼻尖几乎碰鼻尖，近到从艾玛太太的角度看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去。那姿势，像极了热恋中的情侣。
凯撒和宋稷双双回头，他们见艾玛太太目瞪口呆地站在餐桌前，两只手端着汤碗，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恍然，最后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没关系！”艾玛太太率先反应过来，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沟壑纵横的脸，语气变得急促而慌张，“你们忙，忙完了记得过来吃饭！”说完，她急匆匆地转身走回厨房，那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宋稷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他一把将凯撒从自己的身上推开，力气大得凯撒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他的脸红到了耳根处，红得发烫，连脖子都红了一片。凯撒倒是面不改色，一脸冷淡地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餐桌旁，拉开自己的餐椅坐下。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上来。”宋稷翻了一个经久不衰的白眼。
好半晌，艾玛太太才磨磨蹭蹭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实在忍不住的好奇，端着菜盘走到餐桌前，眼睛在凯撒和宋稷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然后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仿佛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的语气问了一句：“这么快就结束了？”
宋稷嘴里的一口肉汤差点喷出来，他被呛得猛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他一边咳一边拍着胸口，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顺过来，声音沙哑地解释：“我们——咳咳——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艾玛太太露出怀疑的神情，那种怀疑写在脸上的沟壑里，写在微微挑起的眉毛上，写在她嘴角那个“你可拉倒吧”的弧度里。
宋稷急了，用手肘碰了碰凯撒的手肘：“你解释一句行不行？你都被艾玛太太误会了！”凯撒转头看向宋稷，他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无所谓，好像“被误会”这件事对他来说，连值得一提的价值都没有。他漫不经心地说：“我觉得这不重要！”然后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补了一句：“万一不是误会呢？”
宋稷嘴里的一口面包没憋住——“噗——！”喷了一桌子。面包屑混着口水飞溅在桌布上、盘子上、艾玛太太的袖子上，甚至有几粒飞到凯撒面前的餐盘里。艾玛太太面不改色地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边擦边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这有什么的，我活了一百多岁，什么没见过！”
好家伙，民风开放！
宋稷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小偷卡特·布莱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