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小偷卡特·布莱克（五） 雨声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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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如雷！
宋稷扶着满脸腐肉的凯撒走在一条四下无人的街道上，雨水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他的视线被雨水糊住大半，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正身处圣安娜教堂的西面。身后是教堂高耸的石砌围墙，大块大块的灰色石头严丝合缝地堆叠在一起，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正是他们上次过来偷东西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宋稷认得这面墙，认得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树，认得地面上那块被车辙碾裂的石板。只是那道矮小的木门早已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宋稷扭头看向身边的凯撒，瞳孔猛地一缩。鲜血正从凯撒的眼睛、鼻腔和嘴巴里同时涌出来。不是流淌，是涌——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决了堤，暗红色的血液争先恐后地从每一个能找到的出口往外涌，混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宋稷的肩膀上洇开一大片温热的湿。凯撒的体温冷得吓人。
“快走。”凯撒挣扎着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气音。他的手指攥着宋稷的衣服，力气大得指节发白，可他的身体却在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他极少情况下才能感受到的疼！宋稷半蹲着弯下腰：“我背你。”凯撒没有说话，只是贴了上来。他的身体压在宋稷背上的那一刻，宋稷差点没站稳——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倒像是一副被掏空的骨架上覆了一层皮。凯撒的脸贴在宋稷的颈窝里，呼吸冰冷而微弱，每一口气都像是在倒数。
宋稷背着凯撒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穿行。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冰冷刺骨，可他背上凯撒的血却是热的，一冷一热交替着，冻得他直打哆嗦。好几次他差点拐错巷口，要不是凯撒还保持着清醒，用微弱的声音给他指路，他早就迷失在这一大片长得差不多的欧式建筑里。偶尔遇到的路人，纷纷朝着他们投来打量而警惕的目光。也难怪——一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的东方男人，背上扛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脸部腐烂的人，在大雨倾盆的街上踉踉跄跄地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一句“需要帮忙吗？”。人们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加快脚步，缩进自己的雨伞下面，像躲避瘟疫一样绕开了他们。
在经过一座石桥时，凯撒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宋稷的肩膀。“放我下来。”他气若游丝地说。宋稷不理解凯撒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毕竟宋稷认为凯撒现在最需要的是赶紧去医院，而不是在桥上停下来。“啊？我得赶紧送你去医院——”“去帮我找把伞。”凯撒打断他，声音虚弱得像被雨水泡软的纸，一戳就破，“这雨……好冷……”他的语气里带着宋稷从未见过的脆弱。
那种脆弱不是装的，不是凯撒惯常用的那种以退为进的把戏——而是真的、实在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和无助。像是所有的骄傲和逞强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被冻坏的、浑身是伤的人。宋稷觉得当下情况不好反驳对方，万一把对方气死了他也算是杀人凶手！
宋稷只好将凯撒放在城中河岸边上的木制长椅上。长椅的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冰凉冰凉的，凯撒一坐上去就打了个寒颤。宋稷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凯撒的身上。外套已经被雨水浸透，但好歹能挡一挡风。他蹲下来，仔细地叮嘱凯撒：“我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瞎跑，不要被别的不怀好意的人捡回家，知道吗？”凯撒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枯萎腐烂的脸在雨水中显得格外狰狞，可又格外地虚弱和无助。血还在从他嘴角往外渗，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长椅上，又被雨水冲刷进河里。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宋稷必须凑近才能感觉到他胸腔还在起伏。
宋稷不知道对方听进去了没有，但他不能再耽误时间，他转身朝着旁边的小巷子里跑去。那里好像有一家面包店，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隔着雨幕都能看见。他能在那里借到一把伞。宋稷猛地推开面包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响，清脆悦耳，和外面的雷雨声形成荒诞的对比。
面包店里充斥着面包的清香，混合着奶油甜腻的味道，空气温暖而干燥，带着刚出炉的酥皮点心特有的焦香。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右边的餐桌上，他们看着对方，含情脉脉，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女孩子的手指勾着男孩子的手指，桌上放着两杯热巧克力和一个被分了一半的牛角包。一个年轻的爸爸带着儿子站在柜台前，正在认真地为妻子的生日蛋糕挑选款式，小男孩踮着脚尖，兴奋地指着那个粉色的、缀满草莓的蛋糕。面包店里的气氛和谐而美好。
直到一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的东方男人闯了进来。宋稷像一个穷凶极恶的劫匪，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血迹——有凯撒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脚下的水渍在暖黄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大片。门口的伞桶里放着几把湿漉漉的伞，宋稷随手抓起一把，根本来不及解释，甚至来不及询问这伞的主人是谁。他只是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借用一下伞！”然后转身冲出面包店，重新扎进暴雨里。那对小情侣被吓坏了，女孩子尖叫了一声，缩进男朋友的怀里。年轻的爸爸一把将儿子搂到身后，警惕地盯着门口。收银员的手已经摸向右边抽屉——那里放着一把枪。
等宋稷跑到转角时，他远远地就看见河边长椅的方向。然后他愣住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原地。凯撒正抱着一个女人，一个身着性感、身材火辣的红发女郎。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裙，裙摆很短，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在雨中摇摇晃晃地站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路的火烈鸟。而凯撒——他的脸埋进女人的脖子里。那个姿势，从远处看，像是一头发情的野兽正在啃咬猎物的咽喉。他的双手紧紧箍着女人的腰，十指陷进她薄薄的吊带裙里，像是要将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宋稷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又闷又酸，像吃了一整颗没剥皮的柠檬。这家伙明明都快死了！还有心情抱女人？！
凯撒似乎感应到宋稷的视线。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宋稷。雨水将他嘴边的鲜血冲刷干净，顺着下颌线流到脖子上，再滴落在地面上，地上的血水顺着雨水槽流进城中河里，像一条细细的红蛇钻进暗流之中。宋稷这才看清那个红发女郎的模样。她仰着头，白皙的脖子上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洞。血肉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撕咬开的，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被雨水一冲，白森森的颈椎骨若隐若现。雨水直接灌进那个血洞里，将里面翻涌的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更深处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腔体。
女郎瞪大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瞳孔涣散，像两颗被雨水泡坏的玻璃珠。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神经末梢最后的、无意识的反射。她微张的红唇里是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死前呼救，喉咙里的声音在溢出的瞬间就被鲜血和雨水堵了回去。脸上的粉底被雨水冲花，眼影和睫毛膏顺着脸颊淌下来，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配上她苍白如纸的肤色和涣散的瞳孔，看起来像是恐怖片里的鬼新娘。
这一幕给宋稷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所有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全部卡壳。“你……你……”他伸出手，指着死去的女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凯撒松开手，红发女郎的身体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砸在长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那声响听起来毫无生气，像一块湿透的抹布被扔在桌面上。
然后——宋稷看见凯撒的脸。腐烂的皮肤消失了，那些狰狞的黑褐色腐肉、浑浊的灰眼睛、令人作呕的溃烂伤口——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宋稷熟悉的、惊为天人的面孔。白皙的皮肤恢复了健康的光泽，黑色的眼眸像黑曜石一样深邃，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完美的嘴唇，下颌线上那颗标志性的小黑痣，他又变回了那个高贵的、冷漠的、美丽得不似凡人的贵族少年。仿佛刚才那个浑身腐烂、奄奄一息的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凯撒冲过来，拉住宋稷的手。他的手掌干燥但冰冷，力气大得宋稷根本挣脱不开。他带着还没能反应过来的宋撒朝远处的小巷子里跑去，脚步轻快有力，和刚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判若两人。宋稷跟着凯撒不知左转了几次，右转了几次。雨水模糊了一切方向感，他只能机械地跟着那只牵着他的手，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红发女郎脖子上的血洞，雨水灌进去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呼救。
最后，他们来到了凯撒的车前。那辆轿车停在这里不知多长时间了，车前的挡风玻璃上落满枯叶，在雨水的浸泡下，有的已经开始腐烂，变成一层黑褐色的泥状物，糊在玻璃上。车身上也满是泥点和落叶，看起来像是一辆被遗弃很久的废车。但凯撒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发动机立刻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的猛兽被唤醒了一样，安静而有力。
宋稷坐在副驾驶位上，整个人都是木的。空调暖风朝他吹了许久，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刚刚那个女郎死了！被凯撒杀死了！被他咬住了脖子，活生生地咬死的！就像……就像在庭中花园里，凯撒咬他一样。只不过凯撒咬他时，只是让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而咬那个女郎时，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杀戮！
宋稷扭头看向坐在主驾驶位上的凯撒。他正悠闲地开着车，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边，姿态慵懒而放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在路边摘了一朵花，或者顺手从树上打落了一个果子。容光焕发！是的，这是宋稷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凯撒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皮肤白皙光滑，嘴唇带着健康的血色，黑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和之前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吸了一个人的血，然后他就恢复了！
宋稷不可置信地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杀了她？”凯撒淡淡地盯着大雨之下朦胧的道路，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嚓、嚓”的声响。然后凯撒一脚踩下刹车，他转过头来，朝着宋稷压了过去。宋稷下意识地往后靠，后背紧紧贴在车门处。凯撒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黑色如宝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宋稷苍白的脸。他能感受到凯撒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玫瑰和松针香气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面颊上。
凯撒盯着他，认真地、无所谓地说：“对！”“所以呢？”“你要去警局举报我吗？”他嘴里风轻云淡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一丝威胁，也没有一丝请求。就像在问宋稷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一样平常。宋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害怕，他应该愤怒，他应该立刻跳下车，跑到最近的警察局，告诉他们有一个杀人犯正在逍遥法外。他应该做所有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看着凯撒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什么都做不了的懦夫。
凯撒没有继续询问，他似乎一点也不期待宋稷的答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宋稷的答案。他退回驾驶座，重新握住方向盘，启动汽车。发动机发出阵阵轰鸣声，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两道水花。车子驶入雨幕之中，最后朝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方向驶去。大雨倾盆。雨刷疯狂地来回摆动，嚓、嚓、嚓、嚓——像极了宋稷此时此刻惊魂未定的心情。
宋稷回到家时，艾玛太太不在。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凯撒头也不回，径直走上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顺手把房门关上。“咔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宋稷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热水冲在身上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冷到了骨头缝里。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浇在头顶，冲刷掉身上的血迹和雨水。水从脚底流进排水口时，是淡粉色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洗完澡，宋稷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他的手机坏了，屏幕碎成蜘蛛网，开不了机。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这个鬼天气一直下雨，早上和晚上的光线都是一样的阴沉，他也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不过管他呢！人不吃饭会死，人不睡觉也会死，人总有一死，先把眼前的觉睡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小偷卡特·布莱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