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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小偷卡特·布莱克(三)   凯撒没 ...

  •   凯撒没有像往常一样怼回来,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自己那只长满黑褐色腐肉的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手上,那些腐烂的皮肉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这里是某人特意为我设置的监狱。”凯撒在“某人”单词上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在考虑这个用词是否合适。“在我没有被关进来之前,这里的时空是静止的。然而一旦当我踏入这座监狱,这里的一切生物,都会疯狂地吸食我的生命力。"

      凯撒抬起手,指了指眼前那棵高大的树木——树叶郁郁葱葱,绿得发亮,充满生机,“包括它。”然后他的手指移向水池里那些欢快游动的金鱼——它们摇着尾巴,悠闲自在,健康得不像话,“包括它。”最后,他的手指指向那棵快被他薅秃的花树——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无比绚烂,连一片枯萎的花瓣都找不到,“也包括它。”凯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眼下的处境。他看着眼前这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庭中花园,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来救我,那么几百年之后,我就会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变成一堆白骨,再化为灰尘,永远消散。”

      “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凯撒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宋稷。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睛里,翻涌着宋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期待,又像自嘲,像冰冷的绝望,又像深埋的火种。

      “因此,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只有你,才能带我离开。”

      宋稷愣住了!他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开满鲜花、阳光明媚的庭中花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么美丽的地方,居然是一座监狱?这些看起来生机勃勃的植物和动物,居然都是靠吸食凯撒的生命力活着的?那……那他之前误入这里的时候,为什么没事?

      宋稷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可是我进来过这里啊,为什么它们没有把我变成你现在这个模样?"

      凯撒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似乎对宋稷的这句话感到有些惊讶,“你进来过这个空间?”

      “对啊。”宋稷点了点头,“开学报到的第一天,我走错了路,误打误撞就来到了这里。当时我还以为是学校的什么隐秘花园呢,看了两眼就走了。”

      凯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惊讶、无语、还有点……哭笑不得?然后他就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戏谑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的感觉。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故意表现出来的嘲笑:“确实像你能做出来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你死气沉沉吧,”凯撒慢悠悠地补充道,“它们没什么可从你身上吸食的。”

      宋稷:“……”

      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什么叫死气沉沉?!什么叫没什么可吸食的?!他这叫身心健康!叫一身正气!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相信了凯撒的鬼话!

      宋稷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开始用肚子咕咕叫的频率来估算时间——第一声叫的时候他还能忍,第三声叫的时候他开始烦躁,等到第七声叫的时候,他的胃已经从咕咕叫变成了抽痛,像有人在他胃里拧了一把,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气烦躁得不行:“现在几点了?怎么那些学生还没下课?”

      凯撒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指了指庭中花园的顶部。宋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头顶是一片澄澈到不真实的蓝天,艳阳高照,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整个花园照得金灿灿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形状奇奇怪怪的,有一朵像蜷缩着的小羊,有一朵像尾巴翘起来的鱼,看起来闲适又美好,像是画师随手涂抹在蓝色画布上的几笔白色。

      凯撒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微妙:“你就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吗?”宋稷也许是饿蒙了,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几乎是脱口而出:“阳光真好。”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哪里不对,不对,很不对,非常不对!

      首先——他跟着瓦伦蒂亚去她家的时候差不多是晚上七点左右,就算路上来来回回折腾耽误了不少时间,就算他在黑狱的甬道里走了很久,那也不可能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天中午。其次——奥格斯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至少从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天空就一直是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像一块永远晾不干的旧抹布。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连气象预报都懒得报“晴”这个单词。

      可现在,他头顶的这片天空,阳光灿烂得像是用滤镜修过的风景照。宋稷沉默了,他慢慢地坐回凯撒身旁,声音从烦躁变成了卑微:“给个提示呗……你对这里肯定比我要了解。”凯撒两手一摊,语气无辜得有装出来的成分:“并没有。我也是第二次来这里。”

      宋稷眼前猛地一亮,他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落水者,迫切地追问:“那你第一次是怎么出去的?”凯撒再次用那种无辜到令人发指的语气回答:“不知道,你得去问马格努斯。”宋稷死死地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问你还不如问池子里的金鱼!他心里恨恨地想。凯撒看见宋稷那副“我真的很想一拳打死你但我打不过”的表情,整个人被逗笑了,腐烂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看起来既滑稽又惊悚。

      “马格努斯年轻的时候,”凯撒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在圣安娜教堂的底部创建了一个名为'黑狱'的地方,用来关押一些——”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宋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凯撒的语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什么情绪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们口中肮脏的生物。”凯撒的情绪有些不对,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宋稷看不太懂的东西。

      凯撒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企图用圣安娜教堂千百年来的所有信徒的信仰,来净化那些他们口中肮脏的生物。黑狱是一个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空间,因此人们需要一个入口才能进入。马格努斯选择两个在现实中存在的地方,将它们变成能够进入黑狱的入口。”凯撒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其他人得知了这个秘密,也开始效仿他,将一些地方也变成了黑狱的入口。而这些地方一旦和黑狱联通,它们就会成为黑狱的一部分。只要黑狱一直存在,哪怕在现实中,这个地方早已经被摧毁,或者被时间磨灭,你仍然可以通过黑狱进入到这些在现实中已经消失的空间。”

      宋稷听得很认真,他皱着眉,消化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我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这个黑狱就像是一根总线,其他的空间就像是分站。总线给分站留出了接口,只要数据类型一致,分站就可以通过总线互相访问。”他越说越顺,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兴奋:“这个接口我们暂且称之为'钥匙'。那么——这个钥匙到底是什么?”

      凯撒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马格努斯的血。”

      凯撒缓缓说出这个答案,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或者——马格努斯的转世的血。”

      凯撒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宋稷。那目光太过直白,直白到宋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看我干什么!”宋稷立刻反驳,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我是宋稷!不是什么马格努斯的转世!”凯撒没有接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完全忽略了宋稷涨红的脸。

      “黑狱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学你也举个例子——今天的你将一个地方与黑狱连接,这个地方变成了黑狱的一部分。也许一千多年前,有一个人刚好从黑狱里经过,那么他就会看到自己的身边突然多了一扇门。”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从来不会随便在黑狱里打开任何一扇你不认识的门。”凯撒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如果你运气好一点,门后的空间至少在现实中还存在,那么你就还有离开的希望。运气差一点,门后的空间在未来存在——”他停顿了一下,“——那么就算你找到了离开的路,也会因为时间的修正,将你抹除掉。”

      宋稷撇了撇嘴,嘴角抽了抽:“这还叫运气差一点?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运气最差?”凯撒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一躺,长长的、布满腐肉的身体直接瘫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庭中花园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腐烂的脸上,那些黑褐色的腐肉在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可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像是躺在自家沙发上晒太阳一样随意。

      “比如说——现在的我们。”

      宋稷也跟着往后一躺,后脑勺磕在草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翻了个身,侧头看向凯撒:“详细说说。”

      凯撒依旧盯着天空,声音懒洋洋的:“这个空间属于过去,在现实中也不存在。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从这里出去的门。”宋稷有些无语地提醒他:“你说过你上次就从这里出去过。”

      “不一样。”凯撒回答,语气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调子,“上次有马格努斯在,他可以走总线。”

      说完这句话,凯撒突然坐直身子。那个动作太突然,突然到宋稷都被吓了一跳,差点从草地上滚下去。凯撒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懒洋洋的百无聊赖,变成一种锐利的、带着杀意的冰冷。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睛里,像是突然烧起两团黑色的火焰,冷得让人脊背发寒。“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是谁把我弄进来的?”他的手指微微攥紧,腐肉从指缝里被挤出来,发出一种细微的、恶心的“咕叽”声。“等我出去,一定要将他折磨到痛苦地死去。死后去不了他的主那里,也下不了地狱。”

      那股杀气太重,重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宋稷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突然想起来了,是他!是他把凯撒扔进来的!当时情况紧急,那些怪物正在追杀他们,宋稷情急之下抱起凯撒就往庭中花园里扔——他当时只想着给凯撒找个藏身之处,根本没想那么多。可现在看来,他这不就是把凯撒直接扔进了监狱吗?一时之间,宋稷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他悄悄地转过身,紧紧搂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凯撒一个发疯,当场就把他的脖子拧断。

      宋稷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咳咳,”宋稷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啥……咱们想想怎么出去行不行?我都快要饿死了……”话说到这里,他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咕噜噜——”声音大得在安静的花园里回荡了好几圈。宋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到耳根子都在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然后默默地伸手,将缠在腰间的鞋带又紧了一圈。

      没有办法,他自从来了奥格斯堡,就瘦了太多太多,裤子不合腰身,又没钱买皮带,只好用了这么个办法。勒紧腰间的鞋带虽然根本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给他一种“我还能再撑一会儿”的心理安慰。

      凯撒像是没听见来自宋稷胃里发出的抗议声一样,再次往后一躺,双手抱在胸前,那副懒散的样子和刚才杀气腾腾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不理解吗?”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出不去!”

      “那我上次怎么出去了?”宋稷不服气地反驳。

      凯撒再次用那种无所谓的、轻飘飘的语气说:“那你好好想想,想到怎么出去了告诉我。我睡一会儿。”说完,他真的就闭上了眼。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睛往上一翻,露出下面两个黑黢黢的空洞——那是眼眶底部腐肉脱落后露出来的骨头,黑漆漆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他就这么双手抱胸、仰面朝天,像一具被人随意丢弃的尸体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光底下。

      宋稷:“……”

      他盯着凯撒那张腐烂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出不去,被饿死,在这座美丽的、阳光明媚的花园里,被活生生饿死!他心想,还不如当初被黑狱里那些怪物一口咬死算了,至少死得痛快,哪像现在,还得在这里慢慢等死。

      宋稷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凯撒脸上的腐肉上。那些黑褐色的、泛着微光的烂肉……宋稷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他立刻被自己的反应恶心到了,猛地扭过头去,干呕了两声。他宋稷,堂堂一个二十二岁在社会主义阳光下成长的大好青年,居然在考虑吃腐尸的肉?!

      一定是饿疯了!

      绝对是饿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小偷卡特·布莱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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