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小偷卡特·布莱克(一)   庭中花 ...

  •   庭中花园里,一个长满腐肉的腐尸正抱着宋稷。他的身体在明媚耀眼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死寂的光。残存的腐肉一块一块地挂在骨头上,像五颜六色的蘑菇。他的手指长着腐肉,细长嶙峋,那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托着宋稷的头。腐尸低下头,骨头和腐肉构成的脸凑近宋稷,轻轻亲吻了一下宋稷的唇。那触感不是柔软的,不是温热的,而是冰冷坚硬的,像吻上一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还带着霜花的石头。腐尸直起身,用那长满腐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宋稷有些红肿的脸。指尖的骨头划过皮肤,留下冰凉的、粗粝的触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阵风吹过空旷的墓穴,在那些石壁之间回荡无数次,终于从某个裂缝里钻出来,传到了宋稷的耳朵里。“马格努斯,我再次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宋稷踩了一脚水面,水里的男人支离破碎。那些碎片在水面上漂浮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宋稷直起腰来,准备离开。“小禾!”母亲在身后温柔地叫着他的小名。宋稷的脑海中被一道惊雷劈过,像要把他的记忆烧成灰烬,把他的所有的一切都烧成灰烬。他猛地转过头去——一道寒刃朝着他的面门劈过来。那刀很快,快到看不见刀刃,只能看见一道光,一道冰冷的、刺眼的、像要把空气都切开的光。那光直直地朝着他的脸劈过来,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他往后倒去,整个人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从根部开始断裂,直直地往后倒。

      躺在腐尸怀里的宋稷猛地抽了一下,像是一个在做噩梦的人,梦到自己从高处坠落,身体在现实中猛地一抽,把自己抽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睫毛在眼睑下颤动了几下。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他看清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满腐肉的脸。脸上的皮已经深深凹陷进去,像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的腐烂的皮。两只眼眶里塞着灰白色的眼珠,那眼珠是浑浊的,没有光泽的,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珠子。瞳孔似乎已经被融化,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空洞洞的白。

      宋稷两眼一翻,差点又晕了过去。腐尸发出声音,那声音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传出来,“别回去,回去你就真的死了。”那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陈述,一种的平静。腐尸竟然发出凯撒的声音!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停顿,和那个在车里、在餐桌前、在雨夜里、在黑狱中的凯撒说话方式一模一样!

      宋稷尖叫着,挣扎着从腐尸的怀里钻出去。他连滚带爬地跑向庭中花园的大门,门没有上锁,却也怎么都打不开,凯撒的声音再次响起,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你是只处在发情期的猴子吗?这么能叫唤!”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你能不能安静一点”的嫌弃。一颗小石子从宋稷身后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宋稷的背上。宋稷哆哆嗦嗦地不敢回头看。

      “大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宋稷只差给对方跪下,求对方放过自己!

      “想出去!”腐尸冷冷地回答。那回答很干脆,像一把刀切断所有废话。

      宋稷往边上挪了挪,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一条路来。他做了一个恭恭敬敬地“请”的动作,颤颤巍巍地说:“您先请。”他的声音在发抖。

      腐尸再次用凯撒的声音叹气,“你真是我见过最窝囊、最胆小的马格努斯的转世。”

      腐尸发出命令:“过来!”

      腐尸不仅连声音像凯撒,连语气都像极了凯撒。那种不容置疑的、不容反驳的、不容商量的威压。

      宋稷眉眼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大哥,大哥,我能不过去吗?”

      腐尸有些不耐烦,他啧了一下,抬起那只长满腐肉的手,拍了拍身边的台阶。骨头和石头碰撞,发出“嗒嗒嗒”的清脆的声音。

      “坐上来!”,

      宋稷莫名想起来有一天晚上,凯撒光着上半身,身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落在腹部那六块若隐若现的腹肌上。他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优雅而随意,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又像一个在等人来伺候的帝王。他看着宋稷,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说:“坐上来。”

      宋稷小心翼翼地转身。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具恶心的腐尸还是让他内心一紧。他的胃翻涌了一下,酸水顶到嗓子眼,他咽了一下,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你是……凯、凯撒?”宋稷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凯撒的名字被切成好几截。

      腐尸不耐烦地啧了一下,“啧”的声音比刚才更不耐烦。宋稷对凯撒太了解了!这语气已经是不耐烦到了极点,如果宋稷下一秒还不过去,那么凯撒就会走过来,捶爆他的狗头。

      宋稷见过凯撒不耐烦的样子,在车上,在餐桌前,在他拒绝去偷东西、拒绝下车时。那表情,那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宋稷往腐尸那边靠了靠。他小心翼翼地坐到腐尸刚刚给他指定的位置,屁股挨着冰冷的石阶,那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皮肤里,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的眼睛不敢看腐尸,只是盯着自己的脚。

      宋稷再次确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真的是凯撒吗?”腐尸这一次“啧”的声音更大,大到像一颗炸弹在宋稷的耳边炸开,大到他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腐尸扬起手,宋稷以为下一秒它就会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打他一个耳光,打得他那张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肿成一个猪头。宋稷连忙往后躲,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想象中重重的巴掌并没有落下。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一只轻轻的、温柔的手。它轻轻地摸了摸宋稷有些红肿的脸,像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宋稷,“疼吗?”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栋位于城市中心的别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个棱面折射出刺眼的、璀璨的、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的光。男男女女衣着光鲜奢华,女人们穿着丝绸的长裙,戴着珍珠的项链,钻石的耳环,手腕上挂着细细的、闪闪发光的链子。男人们穿着剪裁合体的正装,皮鞋擦得锃亮,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口袋里叠着方巾。大提琴伴着小提琴的悠扬乐声从别墅里传出来,那旋律不急不慢,像一条在缓缓流淌的小河。它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雨幕,飘到外面的街道上,飘到那些在雨中匆匆赶路的行人的耳朵里。

      路过的行人纷纷忍不住侧目望去,眼神之中满是羡慕。谁能不羡慕呢?这可是马尔库斯将军举办的战前盛宴,能被邀请的都是有钱有权的上流社会,此刻他们都在这栋别墅里,在这片璀璨的灯光下,在这首悠扬的乐曲中,举杯欢饮,谈笑风生。

      别墅后面的花园打理得很精致,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根草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一看就花了很多钱、花了很多心思、花了很多时间。花园里种了一大片一大片红色的高杆玫瑰,大概有一米高左右。那些玫瑰种得很密,一棵挨着一棵,一朵挨着一朵,玫瑰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有蓝色的。雨滴从天空洒落,砸在花瓣上,砸在叶片上!

      有的玫瑰绽放着自己鲜艳欲滴的花瓣,它们不怕雨,不怕风,它们开得很大,很张扬,很肆意,像一个热情似火的女郎,即便自己心爱的花瓣被雨水砸落在泥土中,被风吹散在角落里,被人踩在脚下,变成一滩烂泥,它仍然希望在自己香消玉殒前能够被世人欣赏到自己独一无二的美。

      有的玫瑰则像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收敛自己的魅力,花瓣紧紧地收拢着,抱在一起,外面那些绿色的叶子像一层一层的保护罩,把花瓣包在里面,不让雨水淋到它们,它们在等,在等一个对的人,在等一个它们愿意为之绽放的人。如果那个人不来,它们宁愿不开。如果那个人来了,它们就会开,开得很大,开得很艳,开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积攒一辈子的美,都在那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坐在玫瑰园的一角。雨水淋湿了他的衣服,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瘦削的、单薄的身体。他黑色的眸子里是难过,是痛苦,是难以置信。

      马格努斯·雷加撑着黑色的雨伞从洋甘菊那边走过来。他走到少年的身后,站在那里,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伞。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马格努斯·雷加,然后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马格努斯·雷加伸出手,他把它轻轻地覆在少年的脸上,他轻声问道,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疼吗?”

      那段突如其来的回忆太过真实了。真实到宋稷恍惚间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那片盛开的玫瑰园旁。阴冷的雨水是透明厚重的,透过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滴落下来,在地面溅起一朵朵透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玫瑰花香,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安心。他就那样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那个身穿黑色神父长袍的棕色眼睛的男人和凯撒在花丛中说话,看着那些遥远得仿佛几千年前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重新上演。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看见雨水在对方睫毛上滴落的浅金色轨迹,清晰到他能听见风吹过玫瑰花瓣的沙沙声响。

      “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他一把。宋稷猛地回过神,眼前那片绚烂的雨中玫瑰园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片阳光明媚的庭中花园——喷泉还在汩汩地流着,水池里的金鱼慢悠悠地游来游去,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花香与青草香的味道。而他自己,正靠在喷泉旁,看着眼前的凯撒发呆。

      “我问你疼吗?”凯撒语气很不好,带着明显的不耐,“你在发什么呆?”宋稷眨了眨眼,这才彻底从那段突如其来的回忆里抽离出来。他微微摇头,看着身边的人。凯撒那张惊为天人的漂亮脸蛋现在布满腐烂的血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森的白骨,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球,完全没有平时那种锐利得能刺穿人的光芒。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腐臭味。非但没有,反而还萦绕着一股很好闻的熟悉的香气——是玫瑰混合着松针的味道,清冽又浓郁,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那股香味很淡,却能轻而易举地盖过周围所有的气息,钻进宋稷的鼻腔里。

      “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变回正常人的样子啊?”宋稷忍不住嚷嚷起来,语气里全是不满,“你这样真的很吓人好不好!”他是真的很怀念凯撒原来那张脸,虽然那张脸的主人同样气人,同样高傲得像只孔雀,说话能把人噎得半死,但至少赏心悦目啊!看着那样一张脸,哪怕被骂两句,好歹也能算是“美人身世”。可现在呢?对着这么一张腐烂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宋稷觉得自己能忍住不吐出来,都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过硬!

      “变不回来了!”凯撒两手一摊,语气轻飘飘的,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副无所谓的态度,看得宋稷牙都痒了。他真想一拳揍在那张烂脸上!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打不过!算了算了,好男不跟腐尸斗。宋稷在心里给自己顺了顺毛。

      “你是专门来救我的吗?”凯撒突然凑了上来。那张腐烂的脸瞬间放大,几乎要贴到宋稷的鼻子上。浑浊的眼睛近在咫尺,尽管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温热的、玫瑰与松针混合的香气。但宋稷的心理防线还是差点直接崩溃,他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缩脖子,嘴角抽了抽:“那你以为呢?我是过来旅游的吗?”

      凯撒闻言收回身子,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靠着喷泉池沿坐着,姿态慵懒,即便浑身是烂肉,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高傲劲儿也半点没少。他看着宋稷,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你能记得我,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宋稷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他们虽然相识的时间不算长,可这一路经历的事情,比很多人一辈子经历的都要惊心动魄。更何况是凯撒这样的人——那样一张脸,那样一个性格,哪怕只是一面之缘,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忘掉吧?更别说……他们之间,好像还不止这些。那段突如其来的回忆,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画面,那片盛开的玫瑰园……

      凯撒似乎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难得地没有嘲讽他,而是开口解释道:“一般来说,除了一些特殊的人,每一个进入像这样的空间的人,在现实世界的存在都会被抹除。”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个笑容如果放在他原来那张脸上,一定会很惊艳——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带着点坏,又带着点勾人的劲儿。可现在,放在这张腐烂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脸上,那笑容就显得有些惊悚了,像一张被揉烂又重新拼凑起来的面具。“这么看来,”凯撒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嘲讽,他上下打量宋稷一眼,慢悠悠地说,“虽然你很弱,但你是马格努斯转世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为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小偷卡特·布莱克(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