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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伤口 “两个月前 ...

  •   “两个月前,更准确的说,是在除夕夜,我将一把刀刃有二十公分长的不锈钢制的一体长刀插进了胸口,那本是妈妈买来切牛排的,她很喜欢这把刀,但现在它被我放进了身体里,以另一种形式切割着。”

      “......我与它日夜共处,虽然有时候觉得胸口顶着一把刀很重,压得我一度陷入休克,但我总是会再次醒来,然后不断循环。”

      “如果妈妈看到我这样糟蹋她心爱的刀具,一定会很难过。”

      “窗台外,告春鸟不断上升的悠长鸣叫让我怀疑是自己的耳鸣发作,我试图起身然后走到窗边赶走它们,但我实在是太累了,就连起床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我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在每一次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呼雀跃。我计划维持现状度过盛夏,然后在秋天发呆,等到冬季来临时,我会再次跳进布查尔河直到来年开春。”

      “但现在,我的计划出现了点小问题。”

      路明亮已经醒来有一会了,窗外依旧站着一排告春鸟,它们抖动翅膀昂起头发出持续不断地鸣叫,比以往都激烈。这让他陷入巨大的幻觉中,直逼鼓膜的耳鸣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针,从耳朵这头穿到耳朵那头,拉扯着像是要把他的脑积液蒸发掉。

      他疯狂眨动眼睛,试图将坐在地上头靠床头柜的男人以及缩在窗户旁边沙发上的孩子眨掉,并虔诚感召他胸口的长刀回归。

      半个小时过去了。

      路明亮眼睛都眨酸了,他暗想这次幻觉来得比以往都深,即使他努力自救也无济于事。

      但既然是幻觉,为什么出现的是两个陌生人?

      路明亮瞬间感觉自己被冒犯了,他咬住嘴里的黏膜,隐隐有些愤怒。

      “啧!”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路明亮的愤怒。

      接着他看到原本还在地上酣睡的男人手撑地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户,初春的凉意灌了进来,告春鸟们呼啦一下被打散,它们发出比往常更急促的鸣叫,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周遭恢复宁静。

      男人转过头,眼睛直直看向床上,“好些了吗?”

      路明亮没听清,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男人高大的块头上,他目测对方至少有一米九,宽阔的肩背藏在他严丝合缝的衬衫马甲下,标准倒三角的躯干,挽起的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小臂强壮有力的线条......

      路明亮深知自己打不过这个男人,如果对方现在抽出系在脖子上的领带勒住他,那他一定会死得透透的。

      “所以我会看到你。”路明亮一脸恍然大悟地低语,但有一点他不理解,按照爸爸的说法,西装限制人类的粗鲁行为,让其看上去有修养,是帮助男人变成绅士的一种方式。

      可末日也需要绅士吗?

      哦,或许这是一种仪式感,为了表达对死者的尊重。

      路明亮想明白了这一切,他释放出善意,用鼓励的眼神看向男人并朝他点点头,而后一脸安详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末日审判。

      巨大的阴影投在床上。

      路明亮感觉到他大腿一侧的床垫在往下深陷,一股比刚才更甚的凉意自上而下朝他袭来,接着他的枕头一角被人按下。

      “赶紧动手吧!”路明亮在心中默念。

      但男人似乎并不急着动手,相反,他用冰凉的指尖撑开路明亮的眼皮。

      于是,路明亮被强制打开的世界迎来了一双黑得发红的眼睛,自带忧郁气质的浅双眼皮,浓眉平直,眉尾略向下,鼻梁挺直,还有一片薄唇,单拎出来每个都好看的五官出现在了一张冷白色轮廓立体的脸上。

      脸的主人对他说:“喂,醒了干嘛装睡?”

      “你不杀我吗?”

      路明亮索性睁开眼,他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友情提示道:“用你的领带。”

      就像电影里的冷血杀手,快准狠一刀结束暗杀目标,或许他该挣扎着配合杀手,这样比较真实自然。

      路明亮有些跃跃欲试,他扬起脖颈邀请男人。

      卢正见见状叹了口气,他转身坐在床边,自言自语道:“所以....还是会对脑子有损伤。”

      如果所有有思想的丧尸都变成他们这样,那这个世界也是癫起来了。

      路明亮:“什么?”

      “你饿了吗?吃点东西吧。”卢正见懒得向他解释,他端起床头柜上的碗。

      “好。”路明亮配合地张开嘴。

      卢正见放下碗,“不能这样吃,容易呛到。”说罢,他倾身上前一手拖住路明亮的后背,一手将枕头拉高,将人轻轻放在枕头上。

      他努力克制着手上的力道,从昨晚他就发现这个丧尸太瘦了,像一张纸落在自己怀里,他生怕自己一用力对方就会死掉,也难怪在楼梯上他姿势那样扭曲。

      “谢谢,你很贴心。”路明亮不吝啬夸奖,他很满意这个杀手,对方很周到的为他准备了断头饭。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食物对他已经不再重要,但他今天会给杀手一个面子。

      卢正见重新端起碗,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已经放凉,但碍于条件有限,丧尸也不是什么娇贵的人类,凑合一下无所谓。

      “这是什么?”

      “粥。”

      “哪来的?”

      “嘘。”卢正见举起食指压在唇上,他侧过身望向窝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小丧尸,压低声音道:“问他拿了一点,你别说。”

      他?

      路明亮歪过头看向沙发上那颗毛绒绒的后脑勺,“他是谁?”

      “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嗯,你不认识他?”

      路明亮摇头,“第一次见。”

      “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啊这不重要,先吃饭。”卢正见舀了一小勺粥递到他嘴边,“张嘴。”

      路明亮听话地张开嘴将粥吃进了嘴里,熟悉又陌生的米香充斥在他口腔里,神奇地跟他遥远记忆里的味道连上了。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一个下过暴雨的夏日傍晚,清凉的风吹过院子里的香樟树,流连在妈妈种的三角梅下,又喜新厌旧地来到爸爸刚修剪完的草坪上,他追着风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奔跑,不知疲倦。

      “亮亮,吃饭了!”是妈妈在喊他。

      “吃完饭再玩,亮亮!”是爸爸在喊他。

      然后他回什么了?

      忘了不记得了。

      但路明亮想他肯定没有那么听话得立刻妥协,必定要跟爸爸妈妈拉扯一番,然后才屁颠屁颠地跑回家。

      晚饭有好几道他喜欢吃的菜,但记忆太模糊,他只记得妈妈煮的一锅白米粥,清爽的米香飘在空中,米粒被煮得炸开花,但吃进嘴里口感却不粘稠,是略带硬硬的。

      他低头吃了一大勺,哇咔咔,好香的大米味!他吃得摇头晃脑坐没坐像,结果被爸爸一筷子打在小臂上,他疼得龇牙咧嘴。

      如今路明亮吞下冰凉的白粥,不免一阵恍惚。

      卢正见垂头看着面前脸色突然变得难看的丧尸,有些心虚道:“就算再难吃也不要浪费。”他好不容易从小丧尸包里扣出来的。

      路明亮沉默着,厚重的刘海像是一堵墙,隔开了被人窥探的视线,卢正见想也没想抬手轻轻拨开他碍事的刘海,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光洁额头、秀气没有明显棱角的淡眉、双眼皮下长着一双温和的圆眼,鼻梁挺直但不算突出,薄唇但唇形线条清晰,不说话时显得人很安静。

      是个清秀内敛的少年。

      这是卢正见对路明亮的第一印象。

      “我......”

      路明亮抬起眼看向卢正见,他应该说些什么,他没有觉得难吃,可他突然觉得好困难,承认吃到妈妈的味道像是一个诅咒,让他难以启齿。下一秒,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温热的血从逐渐愈合的伤口里溢出,不一会儿便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卢正见赶忙放下碗,拿起一旁的毛巾按住他的胸口,大喊:“深呼吸,呼,一二三....好,慢慢吐出来,再来一次......”

      路明亮听话地跟上杀手的节奏,但....不对,此刻就算他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试图去扯卢正见的手腕,喃喃道:“你是来杀我的。”

      “我没有想杀你,昨天晚上是场误会,我当时是想救你。”

      卢正见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解释,但他当时是真的出于本能反应才去拔他胸口的刀,并非有意。

      “昨天晚上?”

      “对,昨天晚上,你还记得吗?在楼下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路明亮努力回忆,他昨晚还是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插在胸口的刀令他呼吸一口都艰难,刀刃刮过骨头发出的嚓嚓声滚过他的前额叶,他被什么拖拽着,两只棕熊趴在他身上疯狂撕咬,直到他露出两侧白森森的肋骨,上面还残留着没有啃食干净的红肉。

      然后呢?

      “轰隆——”

      一声巨响,赶走了棕熊。

      当时他想,他想跟发出声音的东西说,安静点,安静点,拜托你们安静点。

      仅此而已。

      “轰隆——”

      那响声依旧在他脑海阴魂不散,路明亮难受得皱起眉,眼睫疯狂震颤。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不是有意的。”

      什么?

      “不要死!”

      ?

      路明亮卡壳般整个人突然没了生气,意识被打碎成尘埃,飘散在黑暗里,泛起微弱的光芒。

      很多人的人生都因为那场爆发的丧尸病毒而湮灭,路明亮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没了,他想化成风,吹过院子里的香樟树、三角梅、绿草坪。

      然后......

      “——不要死!”
      “——轰隆!”

      紫电划过长空。

      “呃!”

      路明亮弓起背猛然睁开眼,他瞪大眼睛惊愕地望向那双被闪电照亮的黑红瞳孔,再次跳动的心脏正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各个角落输送血液,虽然意识还有些昏沉,但他肯定道:

      “是你,拔了我的刀!”

      “对,是我!”

      卢正见额头冒出一层薄汗,他一只手撑在路明亮耳边,一只手拽开被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问:“到底是谁要杀你?”

      过于炽热的气息洒在路明亮颈间,烫得他无法忽视,那双看上去忧郁深邃的眼睛好似在说“告诉我,我去杀了他”,路明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没有谁......”

      “嘘。”

      卢正见突然打断他的话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雨越下越大,但卢正见还是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他一把捞起趴在他小腿上的小丧尸,将他抱到路明亮身边,小声道:“你们俩待在这,别说话,我下去看看。”

      小丧尸红着眼,他还没睡醒就被一道雷声吓醒,然后就是看到路明亮突然没了呼吸,信息太多,他完全无法消化,此刻正在闹脾气,委屈得小脸绯红。

      “别哭。”路明亮将小丧尸塞进被子里,纤长的五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卢正见站在门口再次叮嘱:“你们小心。”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路明亮盯着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楼。

      卢正见瞬移到客厅,他并不想跟对方兜圈子,速战速决吧。

      他环视一圈,视线却无法控制地落在了楼梯口。

      昨晚那个人流了很多血,他不明白看上去如此瘦弱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血,以至于在白色大理石瓷砖上积下一滩血泊。

      仔细看的话,血泊边缘的血已经凝固,轻轻一刮便会像鱼鳞纷纷掉落,无意间断掉的线头、空气里的尘埃沾在如镜面光滑的血泊中间。顺着楼梯往上看,每层台阶上都落下血痕,似乎在向看到这一幕的人诉说着当时的惨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不禁想起少年的脸,破碎的,秀气的,克制的,内敛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他产生了无法言说的心惊胆颤的后怕。

      直到身后传来猎枪上膛的声音,卢正见才猛然回过神,他一个摆手,猎枪便唰得飞了出去。

      对方明显一愣,但反应极快地从靴子里抽出长刀。

      卢正见面色阴沉地转过身,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向偷袭者。

      对方是个变异丧尸,扎着中长卷发,发色偏红棕色,额头爬满浅纹,眉形弯弯,目光却很锐利,虽然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但身材匀称,精神抖擞,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老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卢正见举起双手,示意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武器,或许他们可以友好交流。

      但就在此时,从卷发丧尸身后突然窜出一道敏捷的身影,猎枪上膛的声音再次传来。

      “现在,交出我的弟弟!”

      只见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一身不算太干净的蓝白运动校服,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未消,但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卢正见双手别到脑后,嘴角微扬。

      哇哦!

      酷!

      他不动声色地退向楼梯口,瞧这架势,楼上的小丧尸或许就是她们要找的人,不过以防万一,卢正见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

      “等等,他多大?”

      话落,一阵哧哧的鞋子擦地声从房子后面传来。

      卢正见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他看向后门敞开的一条小缝,那是他早上在外面草坪搭炉子煮粥时留下的。

      只听下一秒,“嘭!”

      木门被外力踹开,一位背着重装包的寸头男人举着猎枪瞄准卢正见,用苍老雄浑的声音威胁:“你只有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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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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