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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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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教学楼走廊的灯还亮着,一层薄雾卡在玻璃窗外,像没睡醒的眼。谢星澜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上走,卫衣帽子拉到鼻尖,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面包。他昨晚刷题刷到两点十七分,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写错函数定义域被江临川当场笑死,惊醒后又爬起来把导数题重做了三遍。
考场在三楼东侧阶梯教室,门还没开,几个学生已经在门口排队。谢星澜扫了一眼名单,视线停在“谢星澜”和“江临川”并列的那一行,座位号是14和15,挨得那叫一个瓷实。
他嘴角一抽,心想这监考老师是不是嗑了糖精上班。
门开了,人群鱼贯而入。谢星澜低头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江临川已经坐在位置上,正用袖口布料轻轻擦笔帽。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银灰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蓝宝石袖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跟个行走的答题机器出厂设置似的。
谢星澜故意在他旁边椅子上坐下时用了三分力,椅子腿刮地发出“嘎——”的一声长响。江临川眼皮都没抬,只把草稿纸边缘对齐桌面,压得整整齐齐。
两人谁也没看谁,但空气里飘着一股看不见的电流,像是两台手机靠太近开始互相干扰。
广播响起:“考生请将无关物品放入指定区域,考试时间为150分钟,现在发放试卷。”
试卷传下来的时候,谢星澜手指一紧。纸张翻动的声音像刀片划过耳膜。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选择题前五道全是基础送分项,但他还是逐字读完,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圈才下笔。
江临川那边已经刷刷刷写了半页演算过程,笔尖稳得像装了陀螺仪。他看完题目直接跳步骤,连辅助线都不画,脑子里仿佛自带几何建模软件,解法路径自动生成。
谢星澜余光扫过去,心里骂了一句:装什么人形AI。
他自己则是在第七题卡了一下。一道立体几何求二面角,图形看着简单,条件藏得贼深。他皱眉盯着看了三十秒,忽然伸手把草稿纸翻了个面,重新画图,一边画一边在桌下用手指比划空间坐标轴。
江临川这时刚好写完第三大题,右手微顿,笔尖悬空一秒。他没转头,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内袋——那里还揣着昨天那张写着“笨蛋”的纸条。但他很快收回手,继续往下做。
谢星澜终于解出那道题,嘴角刚翘起一个弧度,下一秒就被压住。他知道这时候笑出来等于主动认输,这场较量不是比谁先做完,而是比谁能稳到最后。
他低头继续,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像夏夜里的蝉鸣。做到第十一题时,是一道组合极值问题,常规思路会绕死人。他盯着题干看了两分钟,忽然冷笑一声,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非常规构造法。
“哦?”他在心里给自己鼓掌,“这题你江临川要是不用分类讨论硬啃,就得卡半小时。”
结果抬头一瞥,发现江临川已经在写最后一步了,解法跟他几乎一样,只不过更简洁,少写了两行废话。
谢星澜差点把笔摔了。
他咬牙切齿地在本子角落写:“抄我作业?你礼貌吗。”
当然没真写上去。他只是需要一点心理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偶尔翻卷的哗啦声,还有后排某位同学紧张到打嗝的“呃——”。空调吹得有点凉,谢星澜拉了拉卫衣袖子,遮住手腕,又悄悄揉了下太阳穴。
他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的题目,剩下两道大题是压轴难度。其中最后一题是函数迭代加数列极限混合体,题干长得像一篇小作文。他读了两遍才理清逻辑链,然后在草稿纸上列出三个可能方向,反复推演哪个最快。
江临川那边已经进入这道题了。他没有犹豫,直接选定主路径,写出第一个递推式,笔速依旧稳定,像是早就预判过这种题型。
谢星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秒——那人睫毛都没眨一下,呼吸节奏平稳得离谱,仿佛这不是一场决定排名的竞赛,而是课间十分钟随堂测验。
“你才是人形解题机吧……”谢星澜低声吐槽,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不能再看江临川了,再看就要心态崩盘。他重新低头,从头梳理条件,终于找到突破口,迅速展开推导。
写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现在的解题顺序,居然和江临川高度重合。不是模仿,是思维方式在不知不觉中趋同了。
这个念头让他手抖了一下,笔尖划出一条细长的墨痕。
他立刻撕掉这页草稿,换新纸重来。
不行,不能变成第二个江临川。他是谢星澜,是那个能在数学卷子背面画满江临川Q版丑照还能顺手解出奥赛题的男人。
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赢。
于是他在第三步故意绕了个弯,采用更复杂但更具观赏性的变换手法。写完还默默点头:帅,这波操作够骚。
江临川此时已完成整张试卷,正从头检查。他翻到选择题部分,看到自己第二题选项圈得不够圆,皱了下眉,拿尺子比着重新描了一遍。
谢星澜瞥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你是不是有强迫症晚期啊兄弟。”
当然也没真说出口。他知道一旦开口,这场无声对决就算破防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依旧紧绷,但不再是敌意拉满的那种。更像是两辆并排行驶的赛车,引擎轰鸣,速度相当,谁也不肯让出半条车道。
窗外阳光慢慢爬进来,照在两张低垂的头上。一个发色偏黑,一个略带冷棕,影子投在试卷上,随着头部微动轻轻晃动。
谢星澜做完倒数第二题,长舒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是他们曾在图书馆无意同步过的节奏。他不知道江临川有没有听见,但他就是敲了。
江临川的手指也在动。他检查到函数题边界点时,发现漏写了一句分类说明,立刻补上。补完后,指尖在纸面轻轻点了三下,也是同样的节奏。
哒、哒……哒哒、哒……
没人抬头,没人说话,但某种默契在纸笔之间悄然流动。
时间走到第一百零七分钟,谢星澜终于开始攻最后那道压轴题。他屏住呼吸,一笔一笔写下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反复验证。做到第五行时,他突然发现江临川的答案区已经填满了最终表达式。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抢答王是吧?等我验算完再说。”
他继续写,速度放慢,力求精准。当他终于得出与江临川一致的结果时,心里竟冒出一丝诡异的爽感——不是输了不服,而是“原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但他立刻掐灭这念头,严肃警告自己:你现在是在考试,不是在磕CP。
教室挂钟的秒针滴答走着,像在倒计时他们的青春。风吹动窗帘一角,扫过一张安静的脸,又拂向另一张。
江临川合上草稿本,坐姿依旧挺直,目光落在试卷最后一行,确认无误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交卷,也没东张西望,只是把笔盖拧紧,放在答题卡右上角,动作利落得像收剑入鞘。
谢星澜还在写最后一行结论。他写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符号都刻进记忆里。写完后,他盯着那个答案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合上试卷。
两人同时停下笔。
空气仿佛凝固了零点五秒。
谢星澜悄悄抬眼,余光扫向右边。江临川正低头整理文具,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完成的不是一场巅峰对决,而是一次日常签到。
谢星澜收回视线,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瓶功能饮料。他拧开喝了一口,冰凉液体滑下喉咙,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就这点本事”,或者“下次我必超你五分”。但他没说。
因为这场较量,还没结束。
考试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他们谁都没动,谁都没走。
笔躺在桌上,像休战的武器。
风穿过窗缝,吹起了一页草稿纸的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未删的字:
【这题,咱俩解法居然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