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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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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再见到光,是在医院院的封闭病房里。
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得皮肤发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我十七岁那年被锁在储藏室里见过的天花板。
护士把药片递到我嘴边时,我偏过头。我闻见了消毒水的味道。
“林延,吃药。”护士的声音很淡,像病房里的白墙,“你昨天又撞墙了,额头的伤还没好。”
我盯着她胸前的工牌看,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干净,不像我,眼底的青黑已经堆成了山。忽然,我看见她身后的不锈钢推车反光里,有个模糊的影子。
是阿延。
他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白衬衫,站在推车后面,左眼下的痣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读不懂他的唇语,只看见他的指尖碰了碰推车的把手,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护士走后,我蜷在病床上,盯着推车的方向看。阿延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病房里的安静。他停在病床边,透明的手悬在我的手腕上方,没敢碰我。
束缚带是冷的,他的手也是冷的。
“这里不好。”阿延的声音从空气里渗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们逃吧。”
我笑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怎么逃?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封死的,我连你的手都碰不到。”
阿延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风吹得要散架。他蹲下来,把脸贴在病床的栏杆上,透过金属的缝隙看我:
“那我陪你。你在这里待多久,我就陪多久。”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后来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循环生活,简直无聊透顶。
护士送药过来看我吃下,我在她走后把手伸进喉咙使劲扣,将还没消化的药吐出来。阿延在反光里陪我,我就对着反光说话。
我的病发作时,我会把脸埋在枕头里,阿延就蹲在床边,用透明的指尖碰我的头发他的指尖穿过我的发梢,像穿过一团雾。
唯一的好消息,是护士给我拿来了那枚戒指。
是我扔在出租屋抽屉里的那枚,中指的尺寸,现在被我套在了无名指上。护士把戒指放在我掌心时,我看见阿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在反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是你自己买的?”护士问。
我捏着戒指,指腹蹭过冰凉的银面:“是,送自己的。”
送自己的,也是送林延的。
送十七岁那个蹲在天桥上哭的我,送碰不到药瓶的阿延,送我们共享的这具,烂透了的身体。
阿延的消失,是从我的戒指松了开始的。
那天我坐在病床上,把戒指摘下来又戴上,忽然发现它在无名指上晃得厉害。不是我的手瘦了,是戒指的尺寸,本来就该戴在中指上。
“阿延,”我对着不锈钢水杯的反光喊他,“你看,戒指松了。”
反光里没有回应。
我把水杯举得更高些,杯壁上只有我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额头的伤结了痂,是块难看的疤。我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发不出声音,直到躁狂期彻底烧起来。我把水杯砸在墙上,不锈钢水杯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玻璃制品。其中一块很大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背,血珠渗出来,落在床单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阿延的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林延,别砸了。”
我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病房的角落里,身体透明得像块玻璃。他的白衬衫破了个洞,就在心脏的位置,洞里渗着光。
“你去哪里了?”我爬过去,膝盖跪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我喊了你好久。”
阿延没动,只是看着我的手背:“疼吗?”
“不疼。”我摇头,伸手想去碰他的脸,“你别再消失了好不好?我听医生的话吃药,我不砸东西了……”
“没用的。”阿延笑了,梨涡浅得像被水洗过,“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你好了,我就该走了。”
我想起医生说的“幻觉具象化程度与病情正相关”,想起阿延第一次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暴雨夜,想起他给我煮的阳春面,想起他碰不到药瓶时眼里的委屈。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的结局就是注定的。
他是我的病,我好了,他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偷藏了护士落在床头柜上的指甲刀。
我把它攥在手里,指尖的汗浸得塑料柄发滑,阿延就站在床边看我,透明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温柔。
“你想做什么?”阿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无名指上的戒指晃了晃。我用指甲剪的刀刃,一点点磨着右手食指的指甲。磨得很尖,像阿延说过的小钩子。
“林延,”阿延的声音开始抖,“别这样。”
我抬头看他,他的身体已经快散了,白衬衫上的破洞越来越大,光从洞里涌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我忽然想起。
那年,我蹲在沙滩上哭,海浪灌进嘴里,咸腥苦涩的海水让我想把内脏都吐出来。
“阿延,”我笑着说,指尖碰了碰他透明的肩膀,“你说,我们的海,是不是咸的?”
阿延没回答,只是蹲下来,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了。不是冷,是暖的,像我画的那件带有阳光气息的白衬衫。
“我怕疼。”我忽然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能不能……抱着我?”
阿延的手臂穿过我的身体,环住了我的后背。没有触感,只有一阵很轻的风,可我还是觉得,他抱着我了。像他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
“别怕。”阿延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我陪着你。”
我抬起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磨得很尖了。我盯着手腕上的动脉看,那里跳得很用力。
“阿延,”我轻声说,“我们的戒指,还是戴在无名指上吧。”
指甲刺进去的时候,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疼。
只有一阵很轻的麻,像被蚂蚁咬了一口。血珠渗出来,落在白床单上。
“好像...不够呢。”
我拿起了那把指甲刀,旋转打开,对准了那个伤口。
“不要!林延!不....不不...不可以”
我的手很抖,锋利的口子在剪到动脉血管的时候,我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好冷啊。
我看见阿延的身体开始发光,透明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他的白衬衫不再破了,左眼下的痣又亮了起来,梨涡弯弯的。
“林延,”阿延抱住了我,声音很轻,“我看见我们的海了。”
我笑了,眼前开始模糊。
我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蹲在沙滩上,阿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绿豆冰棍;我看见出租屋的地板上,颜料泼了一地,阿延用袖子擦着我的画板;我看见病房里,他的戒指和我的碰在一起,闪着细碎的光。
“阿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很远,“你真好看。”
阿延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是暖的,带着皂角的香。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像被风吹起来的纸,飘向那年自由的沙滩,飘向我们的海。
最后一眼,我看见阿延的无名指上,戒指闪着光。
他看着我,笑了。
“林延,”他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护士发现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的右手攥着那枚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的“林延”两个字,被血染得发红。
我右手的腕部动脉大出血,伤口里面很狰狞,是指甲刀剪破血管的锯痕。
指甲刀染了血掉在地上。指甲的细屑留了一点在血肉里,血已经凝固了,像一道红色的指痕。
金属推车上的反光里没有阿延。
只有一片碎掉的光,像我十七岁那年见过的,最亮的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