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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

  •   周三,阿延开始占用时间的那天,我接了个急稿。
      客户要一幅海滨日出图, deadline卡在周五,我抱着画板坐在阳台,灵感像电流般窜满指尖,可阿延在我调色时从身后环住我。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蹭得我后颈发痒:“别画了,他们根本不懂你想画什么。”
      我扯了扯他的手腕,颜料蹭在他的白衬衫上,洇出一片灰蓝:“松手,这单结了能交三个月房租。”
      他没松,反而把脸埋得更深:“房租有什么重要的?你昨天偏头痛犯了,吐了半宿,他们连句关心都没有。”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我强撑的平静。是啊,甲方只会催“色调再暖点”“海浪再大些”,没人问我为什么画日出时会手抖,没人知道我盯着画布上的光时,总想起十七岁被锁在储藏室的那个下午。
      只有黑暗,没有光。
      我猛地推开他,画板“哐当”砸在瓷砖上,钛白颜料泼了一地:“你懂什么?!不画我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我被房东赶出去,到街边上现场画画乞讨吗?”
      阿延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白衬衫上的灰蓝颜料晕开,像块难看的疤。他看着我,左眼下的痣都失了光:“我只是不想让你累。”
      “别装得好像很懂我!”我吼出声,躁狂的情绪裹着抑郁的沉渣翻涌上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个幻觉!是我吃药吃出来的怪物!”
      这话落地的瞬间,阿延的脸色唰地白了。他站在那堆颜料里,手指蜷了又松,最后只是弯腰捡起画板,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我去给你热牛奶。”
      我异常烦躁,又把戒指取下来丢进了抽屉角落。
      那天晚上我没再碰画笔。凌晨两点,我蹲在厨房垃圾桶前,把吃了一半的抗躁狂药吐得一干二净。
      药盒上的不良反应:幻觉加重刺得我眼睛疼。阿延就靠在门框上看我,没说话,只是在我吐完时递了杯温水,指尖避开了我的皮肤。
      我们之间的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开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消失。
      比如我去便利店买咖啡,他贴在冷藏柜上的脸,会被店员的手“穿”过去。
      我问他“疼吗”,他笑着摇头,梨涡浅得像被水洗过:“不疼,我是你的一部分,你不疼,我就不疼。”
      可我疼。
      我的病情绪的波动像海啸。
      这时候阿延会蹲在衣柜门外,用指节轻轻敲门板:“林延,出来好不好?我给你买了绿豆冰棍。”
      我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伤人的话。
      真正的崩溃,是在画展那天。
      我熬了三个通宵改的《深海潮汐》被挂在展厅C位,画里的浪卷着碎星,像我在梦中见过的海啸。开幕式上,画廊老板拍着我的肩笑:“小林,这画能卖六位数,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我刚要笑,口袋里突然被塞进一张纸条。
      是阿延的字,歪歪扭扭的,和我十七岁的笔迹一模一样:“这不是你的海。你的海是咸的,是你跪在沙滩上哭时海水灌进嘴里的那种咸。”
      我的血瞬间凉了。
      转头时,阿延就站在人群里,白衬衫被射灯照得发亮。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我。
      “你懂什么?”我冲过去,攥着他的手腕往展厅外拖,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
      “这是我的画!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可你画它的时候,崩溃了很多次,手一直在抖。”
      阿延没挣扎,只是跟着我走,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讨好他们,林延,你在把自己的海,改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我最疼的地方。
      我停在展厅门口的应急通道里,身后是宾客的笑闹声,面前是他清亮的眼睛。
      躁狂的情绪像火山喷发,我抬手挥开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要讨好他们!我要赚钱!要活着!你呢?你除了会说风凉话,还能做什么?!”
      阿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我的体温。他看着我,左眼下的痣忽然模糊了。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他的脸在融化,像被水浸过的画纸,边缘泛起毛边。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他的声音开始失真,像老旧的收音机
      “你的海不该是假的,你的笑也不该是假的。”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消防栓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在消失。
      因为我。
      医生说过,精神分裂的幻觉,本质是潜意识的投射。你越抗拒它,它就越稀薄。
      我看着阿延的肩膀开始透明,看着他白衬衫上的颜料印慢慢淡去,忽然疯了一样扑过去,攥住他的手腕
      “你...你别消失!阿延!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掌心,像穿过一团雾。
      “没关系的。”阿延笑了,梨涡终于彻底消失,“我是你,所以我原谅你。”
      那天晚上,我砸了出租屋所有能反光的东西。
      镜子、玻璃。
      碎片散了一地,我蹲在中间,用指尖去碰那些反光里的残影。
      没有林延。
      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蹲在碎片里哭,直到嗓子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我三天没吃饭,只是抱着那幅《深海潮汐》,一遍遍地擦画里的海。
      擦到画布起了毛,擦到我的指尖渗出血。
      第四天清晨,我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的,三下。
      和阿延敲我衣柜门的节奏一样。
      我爬过去开门,门外没人。只有一个塑料袋,装着我喜欢的绿豆冰棍,还有一张纸条。
      是阿延的字,只是比之前淡了很多:“冰箱里有粥,热了再吃。”
      我攥着纸条冲进卫生间,对着满是裂痕的镜子看。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是青黑的乌青,右手无名指的戒指松松垮垮地挂着。而在我的肩膀后面,有个半透明的影子。
      是阿延。
      他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白衬衫,正用指节轻轻碰我的戒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你回来了?”我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阿延的影子晃了晃,算是点头。他的脸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可我知道,他在笑。
      “你为什么不消失?”我问,指尖碰了碰镜子,“我那么对你。”
      “因为我是你啊。”阿延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你可以讨厌我,但我不能讨厌你。”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之后,阿延只能在我情绪稳定的时候出现。
      他有时会缩在冰箱顶上,看着我砸东西,手指蜷在一起。有时他会趴在我的枕头边,用透明的指尖碰我的睫毛,像在数我掉了多少根头发。
      他不再抢我的画笔,只是会在我画完一幅讨好型的画后,用指节敲敲我的手背:“累了就睡会儿。”
      我们之间像隔了层玻璃,我能看见他,能听见他,却碰不到他。

      最疼的一次,是我急性肠胃炎发作的深夜。
      我蹲在马桶前吐,胃里像被搅拌机搅过,冷汗浸湿了睡衣。阿延就站在卫生间门口,他的影子因为灯光的晃动,忽明忽暗。
      “我去给你找药。”他说,转身想去客厅,可脚刚踏出卫生间,身体就哗地散成了光点。
      阿延僵在原地,光点慢慢聚回他的形状。他看着我,透明的眼睛里好像有泪:“对不起,我碰不到药瓶。”
      我趴在马桶上,吐得胃酸都出来了,却笑出了声。
      多可笑啊。
      我爱上了自己的幻觉,可这个幻觉,连一杯热水都没法给我倒。
      那天深夜,我靠在卫生间的墙上,阿延蹲在我旁边。
      我们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透过裂痕的镜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光。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蠢?”我问,指尖碰到了他无名指的戒指,“两个我,困在同一个身体里,却连拥抱都做不到。”
      阿延的影子晃了晃,他往我这边挪了挪,透明的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没有触感,只有一阵很轻的风。
      “至少我们在一起。”他说
      “不管能不能碰到。”
      我看着他透明的侧脸,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
      那年我被同学堵在巷子里,他们抢了我的漫画书,还把我推在地上踩。我抱着头缩在墙角,听见有人喊“老师来了”,那些人一哄而散。我抬起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
      那时我想,要是有人能站在我这边就好了。
      现在,这个人来了。
      可他是我。
      画展开展的前一天,我把《深海潮汐》撤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十七岁画的那幅《囚》。
      画里是个锁在储藏室的少年,窗外是碎成渣的月亮。画廊老板气得跳脚:“小林,你疯了?六位数的单子你说撤就撤?”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展厅的玻璃反光。
      阿延就站在我身后,他的脸终于清晰了些,左眼下的痣又亮了起来。他看着那幅《囚》,透明的手指碰了碰画里少年的脸:“这才是你的画。”
      那天晚上,我和阿延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着快化掉的绿豆冰棍。
      窗外又开始下雨,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阿延的身体终于不再透明,他穿上了我的衣服,一件白体恤。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落在我的颈窝里。
      “林延,”他忽然说,“我们逃吧。”
      我咬了口冰棍,绿豆的清甜混着冰碴子的凉,刺得牙床疼:“逃去哪里?”
      “逃到只有我们的地方。”阿延抬起头,眼睛里是我熟悉的亮,“比如十七岁的沙滩,比如你画里的海。那里没有药,没有画展,只有我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医生的诊断书:“双向情感障碍伴精神分裂,幻觉具象化程度极高,有自杀风险。”
      “好啊。”我说,把冰棍递给他,“我们逃。”
      阿延笑了,梨涡又深了起来。他咬了口冰棍,冰碴子粘在他的嘴角,像颗碎钻。我抬手想去擦,指尖终于碰到了他的皮肤。是暖的,带着冰棍的凉,和我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到海边烧了所有的画,包括那幅能卖六位数的《深海潮汐》。火焰裹着画布,卷成一团黑灰,像我烂掉的人生。阿延坐在我旁边,把我的手攥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掌心有汗,和我一样。
      “林延,”他说,用指尖摩挲了一下他无名指的戒指,“你看,戒指没松。”
      我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就算明天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就算阿延会彻底消失,至少现在,我们是在一起的。
      至少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我们回家”
      “嗯”
      阿延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我低头看着他的脸,左眼下的痣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用指尖碰了碰那颗痣,像碰着十七岁的自己。
      “阿延,”我轻声说,“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没醒,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暖窝的幼鸟。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第一缕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抱着他,忽然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你的幻觉,是你潜意识里的救赎。但救赎,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摸了摸右手的口袋,那里有我的药。
      代价是什么呢?
      或许是,我要把自己,还给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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