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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无人的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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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人类的脸,是在对人最失望的时候。
那是她去帝都出差,深夜在美术馆大街,她去接一同出差分头办事的男友金岸侣,金除了微信就不会使别的APP,而她订的专车怎么也不到。于是两人在硬硬的北风中张望了十几分钟,金就唠叨了十几分钟:从汽车的不环保一直到城市的乱规划。对过刚好来一出租车,金挥手拦下上了车,她希望遵守信用、拒绝跟上,金瞪她一眼呵斥了一句,她还是不动,金扬长而去。
金这样的成功人士,不要错失任何一个机会即便是生活细事。等待这种优美而文雅的真实姿势,对于他,是发生在屋子里的写文件谈事情,甚至心灵咏叹。而在户外,莫名其妙等十分钟,对不起,一分钟他觉得都是浪费时间。具体到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他的思维,他的动作,他的语言,甚至他的沉默,都是以速度显现的:合同上的条款段落间不留一个空行,清洁版,PDF,不可以动;他不能在大街上等待什么,不,绝对不可以。他自然是对的。
而她,憎恨任何人在大街的无礼、焦躁。可没有人的户外不需要教养,不会有审判,为什么,因为没人看见,教养是展现在屋子里给看得见的人看的,可那是教养么?
她头痛,蹲了下来。社会本就是一个诉讼的世界呀,东家长西家短、条款,文件夹,截图,卷宗,看不见脸,悉数交给文字。
她踱进路边一个还亮着的店——24小时营业,字符一闪一闪,是个书店:
太亮了,白光,停在一点一刻墙上的钟,好多书,没人,从一层到地下一层;
冷不丁一个穿着睡衣裤的中年男子站在书架前端著书上面硕大的三个字,王阳明;
冷不丁,地上,几个穿戴整齐的流浪者这边那边蜷成一坨头垂下,一人一个鼓鼓的包,双肩的,手提的,牛津布的,帆布的,塑料袋的,油叽叽的,散出酸腥味;
她坐到一个没有强光的折角之地,左右无人,头发垂下来遮住自己,套装裹着她一动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脸出现在前面,啊人类的脸!脸没有说话,闭合的脸,拥抱了她一下。
他的脸上有一抹微笑,她握着期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落到边上,蜷起身体,没挨着她,看见对面墙上的时针划过一点。
这个静悄悄的人,让她想起幼年时家那只叫sleeper的猫。
后来,她想起来,这个平淡的面容,有着无边的清凉。
书店里出来后,踩到地上一坨油乎乎的东西,她跌了一交。
从帝都回到古都。她和金提出分手,确切的,更是辞职。
金气哼哼地说:“闹什么闹,至于吗,你还想不想取证。”
“你用不着——” 她本来还想解释一下,突然顿住。她看着金,他身形短又胖,脸上发着油光,黑色中式的领子。她的眼神再穿过去律所红木条桌椅一直到窗户,窗户是落地的,窗帘是红的,窗外的树,树叶很密,梧桐上有小虫子。
金依然气:“你怎么了?!”
“我走了。”她平淡地说完。
从律所出来,她想这是怎么回事,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可想不起是什么。她感到自己正在失去某种学习过的语言能力,她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很乱,父亲查出癌症,动手术,病床上,父亲问起近来的工作情况,她回答说还在律所实习。父亲咳了一声开始说:生存——取证——历练——写作——养活——生存......大概就是这些。
要领到执业证,父亲说的和金一样,还有一个她不愿听到的词,那两个字。父亲信她又不信她,是很久以来他们之间说不出的问题。最后父亲哀伤地看着她,还是说了出来,很多年前父亲对她就说过同样的:“写作还是要有天分的。人要自知。”
不多几天,父亲死了。
收拾遗物,收家。新概念作文奖证各种才艺学习班合影照片,藏在厨房柜子上方的几本书……她把它们一个个收在一起,准备烧掉。
而母亲,成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宣告自己快不行了,此刻,问她这是要干什么?
“处理了。”她平淡说。
“什么意思?”母亲的不满一下子冒出来。
“反正没用了,你以前不是咆哮着不准看这些的。”她下意识地回说。
“咆哮?!你说什么?”母亲诧异她居然说出这么个词来,“要造反了你!”
声音震了她一下,母亲不是向来高声说话么,只见母亲阴沉着脸。
从幼年到青春期,每每,这个妇人总是会突然冲过来指着正在看的书或听的摇滚喊:
“这种自杀的人写的东西怎么可以看?太过分了!”(很多年后妇人会在朋友圈到处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称颂海子,以示自己与其他妇人的品味不同。);“小孩子不许看红楼梦”;“这是什么乱七八糟歌到底是在说还是在唱些什么东西!你给我关掉”;
此刻,倚坐在床声称自己病危不行的老妇暴跳如雷:“瞧瞧你这副鬼样子,我什么时候不准你看书听歌?你?”
她站起来,站在房间门口远远看着,女人看她不反应火气更大,披散着长头发从床铺上坐起来:“叶灵珊我看出来了你是想脱离家庭!你想都别想。另外,这是我的房子,你学法律的,晓得这一点!”
叶灵珊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话虽然这么说,日子还是照常过的,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她的母亲有个好,不让她动手做任何家事,晚饭不可以在外面吃,不准和男人约会,自来这样,从来如此。
朋友散传讯息某演出经纪公司要招个网上卖票兼发软文稿4500元一个月请大伙帮忙找人,她说要不我来做吧。朋友说好。
母亲依然检查她每天的行踪,说是检查也许夸张,也就是午休时分借着视频电话聊上一两句话,通常这时母亲在足疗店做足疗或者拔火罐,瞅了阿原一眼就挂断,嗯不能影响孩子的工作,影响了工作就没有前途,没有前途这怎么行呢,这是绝对的原则。
但她没告诉母亲已经不当律师,换了工作。
不过,对于这个步入老年的天天足疗拔火罐要不疯狂打扫卫生想花样整吃的妇人而言,女儿的事也不是她想掌握的,还是保养自己的命要紧。
没多久,分离多年在美国的阿姨和姥姥约去散心,母亲犹豫,这一年难不成得去唐人街按摩?又贵又差好不啦。最后还是阿姨得她心,说有定点的中医推拿师,这事她包了。母亲喜登登地走了,备好一堆腊鸭腊鱼咸菜什么的,做好最后一顿饭,撂下句话:
“叶灵珊,这下你自由了!赶紧去找对象,及时向我汇报。”
呵自由,她早就有了。即使现在再怎么视频通讯,她从来就不是父母看到的那个她,从小她就学会隐藏。记得当年大学时,不是要每天电话么,谢天谢地那年头还没有智能手机,每晚六点钟,主动打电话,三分钟,今天吃了什么上的什么课,说完……
现在,父亲走了,男友不要了,她也许真的自由了,整整一年,终于。
再见到那张平淡的脸,是在一个现代舞的小型演出上。
那天,同样写软文做宣发的同事有事去不了给她一张内部赠票,说是小众演出但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