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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Я люблю тебя ...

  •   1937年,东大营里。
      洛林因公开谩骂皇军,辱没日本帝国的光辉,由此被处决死刑的消息,由那翻译带给了布格多。
      那名汉族翻译语气亲昵,赔着笑,对布格多说着,原本布格多是洛林的丈夫,按规矩,本该同罪,但因皇军的仁慈,才饶了你一命。
      “山林里的老树,根虽然深,但风向变了,也要懂得弯一弯腰,你的乌特——”那翻译带着关切的笑容,观察着这个酋长任何细微的反应。
      布格多瘦削的脸庞看不出表情,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眶,干燥起皮的嘴唇,缓缓动了。
      “河会干,风会停,狼会死,死在林子里的,最后都会成树的养料。”
      -
      额尔古纳河此时的平静,就像是脆弱的釉层,下面是看不见的裂纹在走,正如它的河水般,不断暗流涌动着。
      两岸,一边是苏联人的木屋,静悄悄的,一边是日本人的碉堡,黑洞洞的。
      中间只有额尔古纳河,不偏不倚的流淌着。
      枪声划破在一个午夜,驯鹿警觉地抬头,耳朵竖得笔直,狼嚎同时响起,驯鹿群乱了,头鹿最先转身,没有号令,没有驱赶,忽然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它们越过了左岸,一头接一头跟着下去,白色的、褐色的身影在蓝黑色的水面上浮动,额尔古纳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流。
      它见过太多逃命的生灵,见过人,见过鹿,见过狼,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同时,在维克特的军营里,瞭望塔的俄军,传来了这一异常现象的消息。
      维克特明白那不是一次偶然的驯鹿越界,也不是一次日军简单的巡逻示警,它是对俄军实力的初步摸查。
      希尼望着维克特沉默的面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握住了维克特的手,把高大的苏联男人拥进了怀里。
      “радость.”
      开心。
      那时,希尼乌亮的眼瞳里,映着煤油灯的火光,就像右岸的篝火中,那永不熄灭的焰火。
      后来,希尼在无数的夜里,仿佛能感受到某双黝黑的眼睛,总是在注视着他,它是——哀伤的,无声的,沉默的。
      他想他的额尼了。
      在这军官的屋子里,维克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汉族人,冰凉的木片贴上了维克特的皮肤,那是希尼赠予他的木库莲。
      那名苏联军官的眼神包含了太多,以致复杂难辨,有着探究、固执、还有着一丝丝顽固的占有。
      这段跨越河岸的情感,总是虚无缥缈的,于是,最终他松开了那紧紧的怀抱。
      更多的,只是他不愿成为那拴住驯鹿崽的皮绳,他希望希尼是自由的,是快乐的,更如山林里的风一般,随处飘荡,无法捕捉。
      最终,在额尔古纳河处,他们再次分离了,希尼去寻他的额尼了。
      那时,冷冽的寒风,从西伯利亚吹来,扎进了他的骨头里,宛如刀子般刮着他的脸,在此时,对岸的白桦林也被吹得呜呜响。
      而维克特只是在那里看着,没有言语,正如他一贯的表情。
      -
      对岸,雪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希尼细微的喘息声和远处寒鸦被惊飞的扑棱声。
      希尼在回到乌力愣后,他得知了额尼已被处以死刑的消息,而阿玛也在这一场场的战火中,随着额尼离开了他。
      希尼或许早就猜到了,他只是呆愣的看着希愣柱——那个额尼与阿玛的居所,他没有哭,只是近乎平静的接受了。
      因为战火的蔓延,导致的食物匮乏,为了驯鹿群的温饱,更为了鄂温克的生存,他们的乌力愣急迫需要一次迁徙。
      在路上,他看到了那个吊死的汉族翻译,他面色青紫肿胀,舌头都伸了出来。
      他们都说那是因为败逃的日军,为了防止他泄密,于是干脆直接让他上了吊。
      在那里,希尼看到了日军们的残肢断臂,他们或痛苦,或哀求,或威胁,总之,他们都死了。
      其中,有一名日本兵,他不断嚷嚷着,后来,懂些日语的猎民告诉了希尼。
      他来自北海道,他的妻子还在那里等着他,她的肚子里还有未出生的孩子,他还不想死,他想回到他的故乡。
      -
      1945年,日军的试探越来越频繁,苏军秉持着绝不后退的态度,把日军企图北进的野心不断压制着。
      额尔古纳河两岸,像是两张逐渐拉满的弓,弓弦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身为军官的维克特,带领着俄军不断回击着日军的挑衅。
      炮火声,枪声逐渐盖过了寒风的呼啸、狼群的嚎叫、驯鹿的鸣叫。
      在一次反攻中,维克特在弹坑里,趴了六个小时,等天黑时,他身边的一个士兵被流弹击中脑袋,脑浆溅了他一脸,混着黏腻恶心的脑脊液。
      最后,他只是冷漠的擦了擦脸,那一夜他杀了很多人,已经数不清了,子弹没了,就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
      最后一个日本兵被他按在战壕里,掐着脖子,看着那张脸从挣扎到发紫,直到彻底不动,他松手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用力过猛后的痉挛。
      当他一瘸一拐的回到军营时,被当场宣布升任为校官,那肩章也变为了金色镶边,配有星徽。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捧起过诗集,念诵起那些罗曼蒂克的诗句,或者记起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
      后来,在一次追击日军的行动中,苏军被日军伏击,导致士兵们损失了三分之一,其中更多的苏军也受了伤,这也间接导致他们撤军速度变得缓慢。
      在撤退的路上,一个受伤了的士兵,爬不动了,痛苦的哀嚎,让维克特低头看了他一眼。
      在一阵寂静后,维克特掏出了手枪,递到了他面前,士兵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着什么。
      最后,枪响了,乌鸦受惊般飞离了枝丫,没人知道是谁开的枪,只有维克特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一步也没有回头。
      在苏联的战俘营里,抓获的士兵中,有一个日军,会讲一些简单的俄语。
      当他看见那维克特时,他痛哭流涕般,用着哀求的语气,对维克特不断用俄语重复说着,故乡,母亲,稻田。
      那些话语让维克特思考,是什么让他会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以致被异化成了一柄夺人性命的利刃。
      最后,在这些战役中,维克特被升任为上校,肩上的星辉也变成了两杠三星,在被授予勋章时,他没有笑容,也没有任何荣誉感。
      -
      等维克特再次遇到希尼时,那是在一个山坡上,桦树林下那个瘦弱的身影,格外明显。
      他以为八年之别会让他忘掉希尼的存在,结果只是对自己这些年麻木不仁的惩罚。
      那个苏联军官这次没有松手,他紧紧的把怀里的人抱住了。
      “安德烈耶夫·维克特?”
      希尼在这八年来,看见了太多,他看见了苏军的反击,日军的溃逃,鄂温克的离散。
      在那里,鄂温克的女人日夜在河边跪着,等男人归来,等儿子重返,等到河水结冰又化开,等到自己变成河边的石头。
      而对此,希尼只是过于平静的说着:“阿玛曾跟我说过,狼盯着鹿,有时不是因为饿,更多是因为鹿走进了它圈定的地盘。”
      “但它不知道的是——这鹿是想自投罗网,还是想鱼死网破。”
      希尼顿了顿,想起了很多。
      “有个日本兵,北海道来的,家里有妻子,肚子里有没见过的孩子。但他也杀过人——他杀的那个人,也有老婆,也有没见过的孩子。”
      “那个翻译,最后被吊死,舌头伸得很长。他死之前想家,想母亲。但他替日本人传话的时候,被他出卖的人,也在想家,也想母亲。”
      “川田教过我拍照,调焦距,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普通人。但他下令处决额尼的时候,额尼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们是人,但都杀了人,你也变成了这样,为什么?”
      “我认不出你了,维克特。”
      “是战争吗?不对,不是它。”
      “它是无形的,没有脸,没有名字,你抓不住它。”
      “它会悄悄侵蚀你,偷偷钻进你的骨头里。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
      显然,希尼无法准确描述那到底是什么,而那也正是法西斯主义,日本帝国主义的厉害之处,它能让互不相识的人相互残杀,而这仅仅也只是为了高尚的帝国荣誉。
      寂静过后,维克特只是低下了头,将吻轻轻的落在了希尼的额头上。
      “Я люблю тебя.”
      我爱你。
      同一时刻,一份电报从莫斯科发往远东方面军各部,电报的措辞简洁。
      “依据雅尔塔协定,自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零时起,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与日本帝国进入战争状态,远东方面军各部,按既定方案,将对盘踞在中国东北之日本关东军,发起全面进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Я люблю теб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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