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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库莲 ...

  •   额尔古纳河右岸,生存着一个民族——鄂温克族。
      正值寒冬,那冷风便仿若生出了獠牙般,要硬生生从人身上刮下皮肉来,用着落叶松杆搭建的兽皮围子——希楞柱,里面传来着女人的声音,它逐渐盖过了婴孩的哭闹声。
      那女人有着扁平面孔,黝黑肤色,眼睛却亮得惊人,长相带着鄂温克民族独有的特征。
      “洛林。”
      那女人回过头望向了叫喊她的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布格多,他正是这乌力楞里面的酋长兼萨满。
      这里所言的乌力楞,它是由一个个亲缘关系所搭建起来的部落,它并不特指某一个部落,只是一个统称。
      而洛林眼前的这个汉族弃婴,是布格多在一次游猎时发现的,随后,便被他带回了乌力楞里。
      在洛林把收养这个弃婴的想法,说给布格多听时,他没有反对,也跟着同意了下来。
      “按汉族人的习惯来说,如果他是个儿子,那么他将会是我们的乌特。”
      “反过来,则是乌娜吉。”
      洛林说完,小心地揭开包裹婴孩的被褥时,她错愕般愣住了,女人乌黑眼瞳里倒映的,是婴孩畸形的部位。
      最后,她给这个弃婴命名为——希尼。
      -
      1932年,日本在中国成立伪满洲政府,实行殖民统治,日本人也来到了额尔古纳河右岸,左岸则是苏联的地界,那里有着日夜不停的列车,在冷冽的寒风中呼啸而过。
      同样那里也是鄂温克族人祖先的故乡,沙俄时期,俄军侵占了那里,鄂温克族人也被迫迁徙到了右岸。
      当希尼问及鄂温克的历史时,洛林就对希尼说:“河两岸的鄂温克,曾经都是一棵树上的枝叶。”
      在由鄂温克文化下长大的希尼,则喜欢喊洛林为额尼,因为在汉语中,它的意思是母亲,更是鄂温克语中对母亲一词的爱称,而对布格多,希尼则用阿玛来称呼他,
      随着日军的到来,那些日本人也在山下建立了训育所,对鄂温克的男人实施强制征兵,让他们到训育所里,实行封闭化的军事管理,美其名曰“守边护林”。
      由此,希尼的阿玛,也就是布格多,离开了他所属的乌力楞。
      于是,这个乌力楞里,只剩下了寥寥几人,未成年的希尼、与他的额尼洛林、及其他老弱妇孺。
      因此,乌力楞也没了男人们游猎的肉食来源,只能用春季时所猎得的狍皮,灰鼠皮等皮张与俄国商人交换面粉,以及驯鹿喜爱的食盐等物品。
      但希尼则更喜欢用鄂温克语中的安达,来称呼这些俄国商人。
      因日本人在山下设立了收购点,而这所谓的收购点,则是他们所采取的一种垄断资源的手段,强迫鄂温克族人用猎品与其交换,但所给予的生活用品寥寥无几。
      它垄断了皮毛与物资的交换,不许俄国安达与猎民私下交易,同时,那些俄国安达也怕招惹祸端,于是,便与这些鄂温克猎民断绝了往来。
      而乌力楞原本的靠老宝——那建在树上、供鄂温克人应急取用的公共仓库,如今也空了,再也填不满半分口粮。
      食物的匮乏,以致于让希尼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他要去狩猎,而他近乎瘦弱单薄的身板,显然不具备这一条件,因此洛林也不同意这一举措。
      于是希尼他便瞒着他的额尼,独自外出了,这也是希尼第一次遇到维克特的时候。
      那时维克特握着一柄托卡列夫手枪,对着那头近乎骇人的黑熊,连开几枪,最后黑熊在距希尼咫尺处倒下了,而希尼也看清了那名军官的眼睛。
      正如额尼所言,他的眼睛就像拉穆河的冰面般冷冽,那名俄国人穿着灰色的双排扣厚呢大衣,肩章缀着长方形金属星徽,面容冷峻,眉目英挺。
      显然,他是一名苏联军官,且军级不低。
      希尼细腻柔顺的乌发遮盖住了希尼脸上的泪痕,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去的肉感,他怕得站不起来了,因为他差一点就死在熊掌下了。
      在维克特看来,希尼汉族人的肤色,柔和白皙,眼瞳则漆黑乌亮,很漂亮。
      维克特也在此时走了过去。
      “кличка.”
      名字。
      希尼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他们乌力楞与俄国安达有着往来,自然听得懂几句简单的俄语。
      所以当那个苏联男人用着陌生的腔调念着希尼的名字时,希尼只好用着俄语,断断续续的,诉说着自己迷路了,别弹克枪也损坏了。
      维克特看着希尼那近乎低垂的眼睫,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他看了很久。
      最后当希尼回到乌力楞时,是维克特送回来的,而黑熊的尸体也用马驼了回来。
      黑熊,在奉熊为神灵的鄂温克里,它无疑是神圣的,所以在食用它时,要保持十足的尊重。
      如猎杀了熊要说成是熊睡着了,猎熊的枪则要说成呼翁基,也就是说成吹火筒。
      那由维克特驼回来的黑熊肉,为这个冷清的乌力楞,久违的迎来了热闹,当他们都在围着篝火跳着斡日切舞时,洛林没有像其他人一般喜悦,篝火倒映着她那脸上的忧虑。
      而那个护送完希尼回来的苏联男人,并没有立马离去,反而一直坐在了希尼的旁边。
      希尼望着苏联男人,用手比划着,告诉他吃熊肉时的仪式,显然,维克特懂的鄂温克语并不多,所以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的,但希尼还是因此知道了他的姓名。
      在维克特离开后,洛林想起了她的伯父,在这里,她更习惯用鄂温克语称他为额格都阿玛。
      那时候俄国安达不仅给鄂温克人带来了皮毛交易,与此同时,还有着皮肉交易。
      她的额格都阿玛,爱上了一个俄国安达带来的妓女,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夜里,他带着那妓女永远离开了他们的乌力楞。
      她不知道那个俄国女人为什么会同意跟她的额格都阿玛一起逃了,或许是逃回了额尔古纳河左岸。
      她并不想斥责她的乌特,但她从那个苏联男人的眼里,看到了同她额格都阿玛一样的眼神。
      于是她把那名叫维克特的苏联男人,视作了一头跟在驯鹿群后面虎视眈眈的狼①。
      -
      希尼再一次遇到维克特,是他的阿玛在训育所回来后,阿玛归来的同时,还有一名日本军官也跟着阿玛来了。
      他是个罕见的高个子,穿着茶褐色军服,裤管笔直扎进长筒的皮靴里,头上戴着昭五式大檐帽。
      他身边的翻译是一名汉族人,翻译说那日本军官叫川田,希尼眨着圆润的眼瞳看着川田,宛若一只狡黠的灰鼠,川田看到了这个皮肤白皙的汉族人。
      “彼は何者ですか?”
      他是什么人?
      洛林像头预感到危险的驼鹿母亲,把希尼像驯鹿崽一样护在了身后。
      在欢迎男人们回归的篝火晚会上,希尼的眼睛却望向了额尔古纳河左岸。
      他吹奏起了木库莲,那是鄂温克中一种传统的小型口弦琴,乐声悠扬又悲戚,同时还响起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赞叹。
      “聴きやすい!”
      听着很好听!
      在那之后,希尼也随着他的阿玛离开了乌力楞,那翻译说是那个叫川田的日本军官,很喜欢希尼,于是便把希尼也带去了训育所。
      在那里希尼没有与其他猎民一样在训育所里生活,他成了川田的随从。
      川田对希尼说,他妹妹在东京,也喜欢拍照,于是,那个日本人也教会了他使用相机。
      一次,那日本军官给希尼下达了一个任务,那便是越过额尔古纳河左岸,送一封密信。
      在当希尼在越过了额尔古纳河后,他被苏联人逮住了,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而这些苏联人里面,维克特那双冷漠的眼睛,寡言的面孔,成了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希尼看到了维克特用着俄语在跟那些俄军说着什么,接着,那些枪口不再朝向那个可怜的汉族人。
      希尼被维克特带了回去,那封密信也被那个苏联军官缴获了,此时,他坐立不安地在维克特的床上,恐惧与害怕接踵而至。
      他害怕他死在枪口下,他的哈尼②便会从此不得安宁,甚至无法在向南的阳坡上以风为葬。
      所以在生与死的抉择下,希尼没有任何犹豫,当那个苏联军官再次出现时,他哭着扑到他身上,趴在他怀里,亲吻着他。
      而他这样做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那个苏联军官就像怔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他没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的抱起了希尼,放在了床上。
      “Ложись спать.”
      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库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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