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 ...
-
两点整，第一个试镜者被叫进去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人进去的时间都差不多，十到十五分钟。出来时的状态各异：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一脸平静，有人眼眶微红。
“5号，苏曼，请准备。”小赵的声音响起。
苏曼优雅地站起身，把喝了一半的水递给助理，理了理精心打理的卷发。
“我进去了，”她对助理说，“给我经纪人发个消息，说我这边大概五点结束。”
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去参加一个普通聚会。
她跟着小赵走向里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等候区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又起。
“那就是苏曼啊……真人比电视上还瘦。”
“她怎么也来试镜？不是已经有经纪公司捧了吗？”
“你懂什么，这可是安允的戏，演上了就是镀金，身价能翻几倍……”
许知愿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快轮到了，6号之后就是7号。
大约十分钟后，苏曼出来了。
助理立刻迎上去：“苏曼姐，怎么样？”
“还行吧。”苏曼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披上，“导演让等消息。”
她说“还行”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
“6号，请准备。”小赵又探出头。
坐在许知愿前排的一个女生猛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跟着小赵走向里间。
十分钟后，6号出来了。
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红，显然刚才的独角戏消耗不小。
她回到座位，拿起包，几乎是快步离开了等候区——没有停留，没有交谈，像是要逃离这个压力场。
“7号，许知愿。”小赵探出头。
许知愿站起身。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包括苏曼的。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停了一秒。
许知愿没有回应，只是跟着小赵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简洁。
正前方是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导演张导，左侧是选角导演，右侧是制片人李总。
安允不在。
许知愿脚步顿了半拍，只有半拍。
她走到房间中央，微微躬身：“各位老师好，我是7号许知愿。”
“请坐。”张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是你的剧本片段。五分钟准备时间。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准备，但不能在纸上做笔记，也不能使用手机。”
许知愿接过那三页纸，在椅子上坐下。
她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
一场苏晚的独角戏，背景在画廊深夜，关于克制、疲惫和面具下的自我。
文字简洁但充满留白，需要演员用表演去填充那些沉默的空间。
她读得很慢，一遍，两遍。
不是在背台词，而是在感受字里行间的呼吸。
苏晚脱下高跟鞋的瞬间，指尖划过画布的迟疑，对着空荡画廊说话时那种自嘲又疲惫的语气。
第三遍时，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构建画面。
画廊的温度，地板的光滑触感，画布上那道几乎断裂的金色线条——这些不是剧本上写的，但必须是苏晚能感受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桌后三位评审偶尔投来的目光很炽热，但她没有抬头。
“时间到。”张导的声音响起。
许知愿睁开眼，将剧本轻轻放在椅子上，站起身。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块空地上，赤脚——虽然没有真的脱鞋，但她用身体语言表达了赤脚的状态。
她脚趾微微蜷缩，重心前移，整个人的姿态从“穿着高跟鞋的策展人”切换成“卸下一切伪装的自己”。
表演开始了。
......
表演结束时，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愿站在原处，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苏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她的手碰到锁骨——那枚银星还在。
她重新站直，等待反馈。
张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选角导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李总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似乎在交换意见。
“谢谢你，许知愿。”张导终于抬头，“表演很有层次。请到外面稍等，我们会综合评估后通知结果。”
很标准的结束语，听不出任何倾向。
许知愿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压力的空间。走廊里空气清凉，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等候区，又有几个新的面孔加入等待。
她找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斜对面，苏曼正在补妆。小镜子反射着顶灯的光，她仔细地涂抹着口红，动作娴熟。补完妆，她把镜子收进包里，对助理说：“去问问还要等多久，我下午还有个杂志拍摄。”
助理起身去找工作人员询问。
苏曼则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刷着什么，偶尔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内容。
五点二十分，最后一位试镜者离开了房间。
小赵再次出现，手里拿着文件夹：“请所有试镜者稍等片刻，评审需要综合讨论。我们会按编号顺序通知结果。”
真正的等待总是比表演更难熬。
等待比总是比表演更难熬。许知愿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托着腮思绪有些飘远。
直到助理在苏曼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曼立马皱眉：“还要等？”
“跟他们说我六点前必须走。”
“我已经说了，他们说会尽快……”
“尽快是多快？”苏曼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吗？”
等候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曼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顿了顿，压低声音：“算了，等吧。”
此时房间里，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那是连接隔壁观察室的入口。
张导朝那扇小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指在桌上摊开的七份文件上点了点：“安允的意思很明确了，对手戏试镜，她要亲自下场，和每个人过一遍。”
“每个人？还亲自对戏？”李总微微蹙眉，“这压力是不是太大了点？有几个孩子一看就是新人，没准当场就懵了。”
张导靠在椅背上：“这确实是她的风格，也是她选人的方式。”
“隔着镜头看独角戏，只能看个大概。她要的是站在对面，看对方的眼睛，听对方的呼吸，感受对方的能量场是不是能和苏映棠对上。”
选角导演笑了，带着点回忆的口吻：“当年她给自己选《风声》的搭档也是这样，把几个候选人都叫到排练厅，亲自上阵对戏。”
“有个老演员下来跟我说，跟安允对戏那十分钟，像被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藏不住一点假。”
“那她为什么故意把7号放最后一个？”李总翻着文件，停在7号，许知愿那一页。
选角导演看了一眼张导，张导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选角导演这才说道:“或许是因为，她想看看这新人在她最疲惫的时候，还能不能出彩。”
张导把杯子放下，点了点头：“一个完全没有影视经验的学生，从十八个人里挤进前七，靠的肯定不只是技巧。”
“安允一定是想看看，她在面对绝对压力时，是会被压垮，还是能爆发出更亮的光。”
他顿了顿，自己也露出些好奇：“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
“那苏曼呢？”李总把5号的文件往前推，手指在“粉丝量”那一栏点了点。
“有热度，有演技，外形也够亮眼。粉丝基础能直接转化成票房保障。从商业角度来说几乎是最优解。”
“够用，但不够对。”选角导演摇头，指了指监控的方向，“这是安允的原话。苏曼的表演像一份标准答案，每个得分点都踩到了，但看不到解题的人。”
“她演的是‘一个完美的、需要被看见的悲伤画廊策展人’，而不是‘那个叫苏晚的、连悲伤都已成为习惯的女人’。”
“许知愿正好相反，”张导总结道，“她可能连答题格式都不对，但她解题的思路——或者说，她感受那个角色的方式——是独一无二的。”
李总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所以下周，其实是在赌。赌安允要的是稳妥的商业回报，还是一个她想要的、纯粹的‘苏晚’。”
“她从来都不是赌徒，”张导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但她也从来不会为了安全，去选一个让她兴奋不起来的搭档。”
“好了，去叫那几个过了初试的人进来吧。”
“1号、3号、5号、7号、9号、12号、15号，请跟我来。其余人可以离开了，感谢各位的参与。”小赵出来说道。
许知愿听到自己的编号时，没动。
她等了一秒——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听错——才站起来。
那一秒里，旁边有人站起来，又坐下了。不是她。
苏曼是5号，她也站了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理所应当的笑容。
七个人跟着小赵重新走向那扇门。
这一次，房间里的氛围明显不同了。
长桌后还是那三个人——张导、选角导演、李总。但桌上多了厚厚一摞文件，应该是刚才所有试镜者的评估记录。
“请坐。”张导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七把椅子上。
七个人依次坐下。许知愿在中间偏右的位置，苏曼坐在她斜前方，背脊挺得很直。
“首先感谢各位今天的表现。”
张导开口，声音平稳:“能进入这一轮，说明各位在刚才的独角戏中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暗涌》需要的不仅是独角戏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角色之间的化学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人：“所以，我们决定安排一轮对手戏试镜。时间定在下周三，地点还是这里。届时各位会拿到一段苏晚和苏映棠的对手戏片段，同样是临时剧本。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届时，安允老师将亲自作为对手戏演员，和各位对戏。”
许知愿听见自己的血液，从某处开始，一点一点变烫。
和安允对戏。
不是和某个工作人员，不是和空气，而是和安允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