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原初拾

17、第 17 章 重生

　　又是一个月后，竹苓带上琥珀，去寻那位可让胳膊和腿重生的大夫。

　　路途遥远，竹苓有点心急，几乎马不停蹄，怎想到了地方，四处打听，却没有那位大夫的踪迹。

　　竹苓并未死心，背着琥珀继续问，终于从一个老人家的口中得知大夫早已仙逝。

　　竹苓不知如何是好，蹲在琥珀旁边，一边摸着兔子一边心不在焉问她：“小琥珀，倘若你的手和腿治不好了，你会好好活着吗？”

　　她的声音很低，仿若自言自语。

　　但琥珀听见了，许久以来一直浑浑噩噩的脑袋像是被人敲打了一下，她盯着竹苓，只觉她很悲伤，但明明这是自己的病，医治不了又与她无关。

　　琥珀不想看到她难过，她从兔子身下抽回自己那只好的手，沉默着按在了竹苓的手上。

　　竹苓愣了一下，随即倾身过来抱住了她。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咱们再去找别的大夫。”竹苓对琥珀如是说。

　　那日临近傍晚，她们坐在一棵高大茂盛的树下，一起望着天边绚丽非凡的落日彩霞，残阳的余晖将她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兔子踩着影子，围着她们跳来跳去。

　　琥珀难得乖巧开口，对竹苓说了她的想法：“我想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

　　竹苓很好奇：“为何？因为今日的天空很漂亮？”

　　琥珀摇着头，慢慢说道：“表姨，我们赶路到此地，用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以来，不管是烈日还是暴雨，你都不停歇，还要顾着我和兔子，你太累了，我想要你好好休息休息。”

　　竹苓本来就瘦小，这一个月时间，她又肉眼可见瘦了下去，已经呈现出病态了。竹苓眼眶泛红，揉了揉琥珀的头发，欣慰小孩没有表面那般消沉，懂得关心旁人了。

　　她们暂时留了下来。

　　竹苓租了一间小院，因为没有多余的钱财来打理，维持着小院最简单的样子。不过一大一小，每日吃了睡醒了吃，喂喂兔子，闲来无事到处走走，日子还算惬意。

　　可惜好景不长。

　　秋日渐凉，竹苓老毛病犯了，身体虚弱，她抱不动琥珀，只能跟琥珀一起呆在房间里，守着药炉熬着药。

　　隔壁几户人家，也终于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感觉能占到便宜，擅自闯门搜刮了一圈，确实没找到值钱的物件，才悻悻离去。

　　竹苓对琥珀说，她们是被惦记上了，不宜在此地多呆，等她身体好一点，就尽快离开。

　　琥珀没说话，低着头往竹苓怀里靠了靠。

　　兔子在他们脚边打转，也像是心神不宁。

　　她们到底没有走成，还未到冬日，这里就下了一场漫天大雪，竹苓的病情也加重了，她行动不便，琥珀也开始帮忙了，手脚并用走路，帮着竹苓熬药。

　　大雪封了山，食物匮乏，就在她们饥寒交迫时，找事的邻居又找上了门。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凶神恶煞往门口一站，堵住了她们逃生的路。

　　竹苓被人从病床上抓起来，一只手探入她的识海，将她身上仅有的魔力吸食一空。琥珀也没被放过，只是她年纪小魔力也少，没被吸食多少。

　　竹苓奄奄一息求情：“我们一大一小本就病魔缠身，魔力也早已被自身消磨殆尽，各位在我们身上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求求你们暂且放过我们，来日等我们身体养好，魔力恢复了，一定任由各位驱使。”

　　可惜来者不善，并不打算放过她们，甚至放话说道：“反正你们也未必能活过这个冬日，何不在你们死之前为我们修为添砖加瓦，发挥点用处。”

　　他们确实早已盯上了竹苓和琥珀，上回来搜刮物件时，就打好了让她们养一养魔力再吸食的打算，只是没想到两个病秧子非但没养好，身体反而越来越差，他们才决定不再等下去。

　　一大一小身体没有魔力护体，冬日的寒气侵入内府，浑身打颤。竹苓哆嗦着抱住琥珀，仰起头，听见他们嬉笑着残忍说道：“看你们这么痛苦，我们索性做点好事，早一点送你们上西天，给你们减轻点痛苦。”

　　说罢，他们几人手中凝聚起一股魔力，化作利刃，毫不留情朝竹苓和琥珀二人袭去，没有致人死地，像是戏耍般，一刀一刀割破她们的衣裳，没多久，两人就已衣不蔽体。

　　竹苓苟且偷生数十载，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护住琥珀的手指发白，怒气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表姨？”琥珀又气又恼，惊恐之余，感觉到竹苓的手软了下去，她抬头，只看到竹苓的头歪向了一边。

　　竹苓本就是心疾，需平心静气，此番被这么一闹，急火攻心，身体已是濒死边缘。

　　琥珀晃了晃她，没得到任何反应，她瞪向还向继续攻击的几名凶神恶煞之徒，第一反应想要跟他们拼命，可她根本打不过，她绝望地靠着竹苓，心想，算了，她本就活不了多久，这些日子算来捡来的，可惜连累了表姨。

　　下一道刺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强大的魔力如飓风般卷过，避开了竹苓和琥珀两人，将几个袭击之人掀翻在地。

　　琥珀颤颤巍巍睁开眼，扭过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怀中抱着她们那只兔子，跨过门槛，朝她们走来。

　　琥珀后来才知道，他是那位已仙逝大夫的后人。

　　此人并未继承衣钵，一心求道，因为常年在外，极少回故地。这次也算是凑巧，他回来了。

　　几个大汉魔力并不高，不是此人的对手，识趣灰溜溜走了。

　　琥珀看着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说道：“求你救救我表姨。”

　　**
　　竹苓被伤了根源，虽暂时被救了下来，也没有几日可活了。

　　竹苓昏迷时，琥珀就趴在旁边，一动不动。

　　黄柏买了一堆药材，一边分拣一边对她说道：“你的表姨，我见过两次，那时我尚且年幼，你表姨来我家看病，我爷爷说她这病难以根治，就算好生调养，也无法像正常人一般活到老。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表姨已经过世，没想到还在熬着命。”

　　琥珀转头盯着他。

　　黄柏：“别瞪我，我可是实话实说，倘若你表姨不在了，你总得面对。”

　　琥珀又扭回头：“我也活不久了。”

　　黄柏：“我虽不是大夫，但好歹出身行医家族，算是一知半解。我诊了你脉，你除了心脉不通，没有其他毛病，至于你的手和腿……此乃我爷爷的专长，我是无能为力。不过，我听闻有奇珍异石，可助人恢复手脚，可惜，我并未遇见过。”

　　琥珀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亮了亮。

　　床榻上昏迷一日的竹苓眼珠子转了转，醒了。

　　琥珀低声叫道：“表姨。”

　　竹苓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随后对着黄柏说道：“方才我模糊听见你们谈话，那东西，我有。”

　　黄柏不可置信：“你有？”

　　竹苓点点头，让黄柏帮忙从地砖下取出了一个包裹。一层层布摊开后，露出里面的物件——
　　两块白色灵石，一本书，和一颗蓝色萤石，丹泉石。

　　当初贯众带领家族逃难，事先就把真正的丹泉石伪装寄给了常年在外的竹苓，并将其的作用详细记在了家技书的最后一页。

　　竹苓一向谨慎，这几样物件不会放在身上，藏在眼睛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的地方。也正因如此，才没被强行搜刮走。

　　竹苓说道：“这是丹泉石，来自亢瀚海的深海之下，守它的魔兽乃一身两头的蛟龙。”

　　黄柏拿着丹泉石，对着阳光观察，灵石本身颜色偏蓝，却不是晶莹剔透的蓝色，像是内里蒙了一层灰，掩盖住了什么：“品级高的灵石才会有伴生魔兽，而魔兽的状态也反应在灵石上，一身两头，怕是有别的深意。”

　　竹苓：“你说的没错，这丹泉石看着并不起眼，形状也并非规整的圆形，中间还有凹陷。”

　　黄柏一下明白了：“蛟龙一身两头，灵石大概也可分为两块，只是这该如何做到？”

　　竹苓的方式简单且粗暴，她从黄柏手中接过灵石，低头看了一眼琥珀，随后没有一丝犹豫，将灵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随着啪嗒一声，灵石碎成了两截，而断裂之处，晶莹的蓝才显现出来。

　　竹苓道：“丹灵石是灵石，可修复断肢体，有了它，可让琥珀的手脚重新长出，虽然与自己真实肉身不同，但功效一样，只是会有些笨拙。”

　　黄柏捡起灵石，一块是竹苓口中的丹灵石，自断裂后，颜色逐渐透亮，而另一半，颜色却越来越灰，捧在手中，隐隐感觉到魔气在石中聚集，慢慢地，开始发烫。

　　黄柏掂了掂：“这像是魔石，很凶险。”

　　竹苓：“这一半是沾染了魔气的宝石，姐姐他们给它取名，琥珀。”

　　旁边的琥珀凝神看了过去。

　　黄柏顺势把宝石递到她跟前。

　　竹苓忙道：“琥珀别碰，这里面的魔气你承受不住。”

　　黄柏赶紧收回手：“这么吓人？”

　　竹苓继续说道：“我们家族被日月阁追杀，就是因为这个宝石。灵石丹泉石，宝石琥珀，犹如两头一身的蛟龙，本源都是修复真身，但丹泉石远远不及宝石琥珀。”

　　黄柏好奇道：“哦？那宝石琥珀的功效是如何？”

　　竹苓：“重塑肉身。”

　　“重塑肉身？”黄柏语气激动道，“我爷爷曾说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虽擅长以假物重新生成血肉，但新生的血肉无法像原生躯体那般灵活，而且就算借助灵石长出肉身，也是一样。唯有重塑肉身，才能获取新生。”

　　竹苓：“但是想要用宝石琥珀重塑肉身，条件十分苛刻，一要想尽办法去除宝石中那股难缠的魔气，二是……”

　　她有所顾虑，没有再说下去。

　　黄柏倒是善解人意，知道她在防着自己，也是在给少了一半身体的小女孩留后路，便没追问。他把宝石琥珀放回了包裹中，拿了丹泉石，说是要想办法提炼使用，就退出了房间。

　　竹苓也是在他关上房门后，才拉着琥珀，把剩下的话说完：“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铭记于心，宝石琥珀是你爹娘他们以性命换回来的，你定要妥善保管，否则他们那些人死不瞑目，我也不会安心。宝石琥珀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使用，它里面的魔气毒辣无比，要修为极高才能与之抗衡，倘若抵抗不住，会暴毙而亡。就算除掉了魔气，还有第二关，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要想生，必须先死一遭。琥珀，记住了吗？”

　　琥珀红着眼睛，摇着头：“记不住，我不听，我不懂。”

　　这些叮嘱的话，像是临终遗言，要是不听，竹苓就放心不下，舍不得离开了。

　　**
　　陌生属地的冬日，冰冷刺骨。

　　大雪停了后，天空整日仍旧灰蒙蒙的，看不见日月，更看不见希望。

　　竹苓拖着病体，熬到了琥珀手脚重新长出的那日。黄柏将丹泉石放入琥珀肩膀处的□□内，施展魔力，失去的手脚凭空而现，一点点变得完整。

　　竹苓视线有些模糊，但听力尚可，她听见黄柏问琥珀：“如何，端碗试试。”

　　琥珀照做，片刻后，惊喜道：“好像可以了，这个手能动了。”

　　“重生的手脚需要慢慢适应，现在你的动作迟钝，时而会有发麻的感觉，再过些时日，这种感觉会消失，你只要勤以练习……”

　　真好，这样她在下面见到竹沥和贯众，也好给他们一个交代。

　　琥珀，你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竹苓最后想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
　　“这丹泉石确实有用，竹苓，你看你的小侄女……”

　　黄柏回过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竹苓斜靠着床头，身体微微歪曲，表情安详。

　　“表姨，你看我的手……”

　　琥珀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踉跄着扑过去，嚎啕大哭起来。

　　**
　　兔子也死了。

　　小东西不聪明，但知道谁对它好，知道自己喜欢谁，重情重义，认准了一个主人，就死心塌地。

　　它守在竹苓的坟前，给自己刨了个坑，安安静静地趴进去，就再也不动了。

　　黄柏甚为可惜，说道：“它要愿意活着，还能陪着你。”

　　琥珀神情呆滞，直愣愣地看着一大一小的坟包，就这么站了一天一夜。天气寒冷，黄柏给她披了一件厚重大衣，被她拒绝了。

　　翌日凌晨，黄柏再过去时，琥珀小小的身体已经冻僵了，但她还活着，呼吸缓慢而悠长，脸颊通红。

　　黄柏给她输了一点魔力，让她身体回暖，问她：“我与你表姨算是旧识，这些日子也是出于仁义照顾你们，如今你表姨过世，我可以做点好事，替她照顾你……”

　　“不要了。”琥珀嗓音稚嫩又沙哑，“我不用你照顾。”

　　黄柏还以为她依旧想不开，劝说道：“竹苓费尽心思救你，你不能辜负她。你小小年纪，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琥珀摇头：“我的路，我自己走。”

　　黄柏一时哑然。

　　琥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谢谢你，我会努力活下去。”

　　不知为何，黄柏鼻子发酸。

　　**
　　两人是在冬日来临后的第二场大雪分离的，临走前，琥珀又来看了一次竹苓。

　　小姑娘表情一直冷淡，察觉到黄柏在看她，就随手将手中的包裹递过去：“这是表姨留下的包裹，里面是我们家族的技能书和那颗宝石。”

　　黄柏把包裹塞回去：“这是你表姨留给你的东西，我可不能收。”

　　琥珀打开包裹，将两枚灵石取出，剩下的重新包好，说道：“这两样东西太重要，我若是带在身上，极可能被抢走。你若不肯要，我就埋在表姨这里，让表姨看管。”

　　黄柏叹息：“还挺聪明，你不怕我偷拿？”

　　琥珀：“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东西在表姨这里，你要拿走，当然可以拿走。”

　　黄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琥珀：“我有个好朋友，我要去找他。”

　　“也好。”黄柏递给她一封信，“只身在外，多有难处，倘若需要帮助，可来此处寻我。”

　　琥珀接过信，塞入怀中，眉眼一弯：“多谢，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