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原初拾

16、第 16 章 奔向

　　天色渐暗，营地里来往的人少了些。

　　京墨躲藏在帐篷后面，趁看管的人不注意，打个滚，溜进了草地里。草长得高，而京墨又瘦又小，他隐匿了身形，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慢慢地，离营地越来越远，京墨感觉安全了，站起身，飞快往外跑了。

　　一炷香后，营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钟声。

　　站岗的人传信：“那小子跑了。”

　　一个女声问：“往哪儿跑了？”

　　“往西。”

　　耸立的草有被压的痕迹，虽说不明显，但还是没逃过他们的眼睛。

　　京墨是在一颗茂盛的树上被发现，于是，他被抓了回去。

　　京墨没有怎么反抗，他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即便是反抗，一样逃不掉。

　　**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京墨故技重施，再一次趁着夜色逃出了营地。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把泥巴涂满了全身，利用雨声做掩护，压低身形和呼吸，逃出去了十公里。

　　抓他的人来了三个，京墨勉强与他们过了百招，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回去受罚时，那个女人又来了，穿了一身黑衣，居高临下看着伤痕累累的京墨，问他：“逃跑的代价是什么，你可知道？”

　　京墨怎么会不知道，自从他被关在营地，逃跑了无数次，每次被抓回来，都会被打得皮开肉绽，饭菜喂的毒药加倍，吃了肚子剧痛，他想要不被饿死，又不得不吃。如此反复折磨，他仍旧没放弃逃跑。

　　女人的问话，京墨没有回答，他咬着牙，用鄙夷的眼神盯着她，骂了一句：“你个叛徒，不得好死。”

　　女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培养你。你天资禀赋，不该当个无名之辈，为大人效力，才能发挥你的价值。”

　　京墨咽下嘴里的血水，别开眼，神情冷漠。

　　他拒绝旁人的花言巧语，还是没放弃逃跑。

　　**
　　那一次，京墨为了躲避，潜入了水下。

　　有不知名的鱼或其他生物叮咬他的皮肤，他忍耐着疼痛，在水中呆了一天一夜。

　　从水中出来时，月亮悬空，天地犹如白昼。

　　京墨打了个冷颤，拧着衣裳的水，想起那仅去过一次的容烟池来，五彩斑斓的黄喉蜂虎，盯着人来回摆动的吸血蚂蟥，还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琥珀。

　　京墨低下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来。

　　静谧的夜晚，一阵风都有声响。

　　京墨心里一跳，转过身，果然又看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京墨动了动手指，凝聚起一团气，眼睛瞪大，朝她攻击了过去。

　　半柱香后，京墨重重从高处跌落，他扭过头，吐出一大口血。

　　还是打不过，实力悬殊，他认栽，不过他不会认命，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逃出去，外面有他想见的人。

　　“你这么拼命逃跑，是为了找琥珀吧？”女人轻飘飘落在他面前，一只手勾着一样东西，对着京墨晃了晃。

　　京墨费力擦了擦眼睛上的血，看清了那个东西——

　　是他弄丢的水壶。

　　京墨想要站起来去抢，无奈身上骨头断了好几根，根本使不上力气。

　　女人看出他的意图，也没把水壶收回去，随手一扔，丢在了他的身上。

　　“琥珀死了。”女人漫不经心吐出一句。

　　京墨浑身一颤，不可置信抬头：“不……不可能，我要回中南郡，我要去找她。”

　　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针，右手捏着，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不止琥珀，他们一大家族人，也全死了，被日月阁盯上的人，就没有一个能逃脱。先前并未告知你，是觉得没必要，如今看你一意孤行，实在可笑。”

　　说着，女人蹲下身，长针对准京墨的百会穴，用她那不可多得的善心提醒道：“好好回忆一下他们的脸庞吧，不然，以后提起琥珀的名字，你都不知道是谁。看到这根针了没，只要插入你的百会穴，你就会忘记过去，本来不想对你用，但你太折腾了。”

　　京墨青筋暴起，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女人充耳不闻，那根针稳稳地往京墨头顶扎了过去。

　　**
　　琥珀醒过来的时候，意识还在飘离，她迟缓地看了看左边，是洁白的一面墙壁，又看了看右边，空荡且狭窄的房间，不远处的木桌上放了一个瓷杯，没有人，只有刺眼的光从敞开的门透了进来，将房间分割成明暗分别的两个世界。

　　有一股浓烈的药草味，从屋外不断飘进来，她浑身没劲，只是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没多久，有人走了进来，先是在木桌上放了东西，然后脚步一点点走近，猝不及防，跟琥珀对上了视线。

　　来人愣了楞，随即温和笑道：“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将近一月了。”

　　琥珀似乎忘记了说话，只会盯着人看。

　　来人凑近了，指着自己问：“还记得我是谁吗，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

　　可琥珀还是一副灵魂未归位的麻木，脸部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唯独眼睛会动，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我叫竹苓，是你的表姨。”

　　竹苓个子不高，穿着朴素的棉衣，头发随意用发簪挽着，掉落下一缕发丝，被她抬手别在了耳后，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跟竹沥有七八分相似。

　　琥珀眼珠子转了半圈，两滴硕大的眼泪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竹苓心疼地叹口气，粗糙的手掌抚摸了几下琥珀的脸：“我知道你难过，不过现下当务之急，是治病。”

　　琥珀的半边身体都没了，只有左手左脚还能感觉到疼痛，但年幼的她并没有为此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她神情麻木，目光呆滞，灵魂仿若还停留在大火那日。

　　一大家子的人，说没就没了，竹苓也难过，但是报仇雪恨这种事，她一人实在无能为力。她自幼脱离家族，因身体顽疾，一直在寻医求药的路上。

　　琥珀躺在床上，沉闷着不说话，竹苓便在一边讲述她过往之事：“我有心疾，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找大夫，那大夫说我没病，我难受的时候，他又说我命不久矣，需尽快备好后事。可这么多年，我还活着。我这心疾难医，但我知道有个地方的大夫，专治胳膊和腿的伤，甚至可以借助魔力，以假物重新生成血肉。琥珀，等你精神好一些，我便带你去找那位大夫。”

　　琥珀这时候开了口，嗓音嘶哑：“我不去。”

　　竹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道：“我时常与你娘互通书信，她提起你养了魔宠，叫可可布，是吧？”

　　琥珀小声：“嗯。”

　　竹苓问道：“可可布是什么魔宠呀？”

　　怎料琥珀又哭了起来，大火那日，琥珀才第一次看到被孵化出来的魔宠，通体漆黑，缩成小小的一团，唯有一双眼睛发亮，摸着它，黑色的外壳坚硬无比。

　　初次见到，却也是最后一次。

　　由主人的魔力亲自孵化的魔宠，天生认主，并且会在主人危难时机拼尽全力保护主人。

　　所以那场大火，刚诞生的魔宠以性命护住了琥珀，虽然没保住琥珀的右手右腿，但让琥珀活了下来。

　　那日，琥珀哭了很久很久。

　　年幼的孩子，经历一场巨大变故，失去了所有，也不是一场眼泪便能抹平。

　　竹苓没有打扰琥珀，出了门，去山上找寻草药。

　　**
　　半月后，依旧精神萎靡的琥珀被竹苓背着去见了一位大夫。

　　老大夫行医多年，看见琥珀胳膊和腿的创面就知道是因何导致，他道：“地狱之火，能毁万物，小姑娘能活下来，定然不易。不过既然活着，就该有活着的样子，生不如死可不是你这年纪该想的，别辜负了费劲心思救你的爹娘。”

　　老大夫跟竹苓对视一眼，慈祥地摸了摸琥珀的脑袋。

　　竹苓带琥珀来看的心病。

　　琥珀自昏迷醒来，不肯吃药也不吃饭，竹苓强迫她吃，她也会吐出来，这一个多月来，琥珀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再这样下去，琥珀身体会熬不住。

　　老大夫的话，并未激起琥珀过多的反应，她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老大夫对竹苓道：“毫无求生意识，就算吃药也无济于事，还是另想法子吧。”

　　回去后，竹苓把琥珀安顿好，又独自出了门，没多久，带回来一只通体发白，像兔子一样的魔宠。

　　魔宠很胆小，被放在琥珀的床上后，一下跳到了角落，缩成一团。

　　竹苓道：“先前你那只魔宠很稀有，市集上买不到一样的品种，这只白色的兔子没人要，被关在笼子里很是可怜，要是再没人买，就会被杀来吃掉了。琥珀，你可以好好照顾它吗？”

　　琥珀张大眼睛，看了兔子一眼。

　　竹苓：“你可以叫它可可布。”

　　琥珀别过头：“不行。”

　　竹苓没有劝，但还是把兔子留在了琥珀身边。

　　琥珀没办法下床，完好的左手左脚偶尔也能动动，兔子窝在她床上，日子久了，胆子也大了些，会靠着琥珀的手睡觉。琥珀感觉到不舒服，抽回手，有些留恋兔子软软毛的触感，又把手放在了兔子身下。

　　闻到了药味，琥珀扭头，竹苓端着碗站在门边，对她温和地笑。

　　琥珀察觉到有人，迅速收回手，拉起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