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一只受惊兔》沐浅川

7、香樟书签

　　陆青淮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灰白色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满室的冷色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韩予凡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文件，都是昨晚陆青淮临时起意要调阅的出版社近期重点项目的资料。虽然心里叫苦不迭，但作为金牌特助，他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步伐稳健地跟了进去。

　　“陆总，这些都是蓝星晚主编负责的几个重点书目，其中这本《云江风物志》是新晋编辑安时雨负责的初稿，蓝主编很看重。”韩予凡将文件夹整齐地码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顺手将那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放在了手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陆青淮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脱下那件沾染了夜露湿气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衬衫袖口挽起两道，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处的百达翡丽在晨光中闪烁着低调的光泽。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堆文件上，眼神深邃而沉静，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难题。

　　韩予凡识趣地退到了一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随时记录老板的指令。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运行时轻微的嗡嗡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陆青淮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份稿件。封面上写着《云江风物志》几个端正的小楷，下面是责编的名字：安时雨。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陆青淮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暗潮，这才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稿件的内容很详实，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虽然有些地方略显青涩，但胜在细腻和真诚。陆青淮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不仅仅是看内容，更像是在透过这些文字，去触摸那个人在深夜里伏案工作的身影。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就在翻到中间章节的时候，一片干枯的树叶突然从书页中滑落，打着旋儿飘向了地面。

　　陆青淮的目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那片叶子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它。

　　那是一片已经完全干枯的香樟叶。叶片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脉络清晰可见，虽然已经失去了水分，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清香。那是香樟树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和岁月的气息，在指尖萦绕。

　　陆青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高二的夏天，云江附中的校园里，那棵巨大的老香樟树下。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安时雨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刚落下的香樟叶。少年的脸庞稚嫩而干净，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陆青淮，你看，这片叶子的形状好像心形哦。”安时雨抬起头，冲着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举着那片叶子，像是献宝一样。

　　那时候的陆青淮还带着少年人的矜贵和傲气，嘴上嫌弃地说着“幼稚”，却还是顺从地蹲下身，任由安时雨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他刚买的笔记本里。

　　“我要把它做成书签，送给你。”安时雨认真地说，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后来，那本笔记本里的每一页，几乎都夹着这样的香樟叶。每一片，都是安时雨小心翼翼捡回来的，每一片，都藏着少年人懵懂而炽热的心事。

　　那是他们之间，最隐秘也最甜蜜的秘密。

　　陆青淮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这片干枯的香樟叶，指尖微微颤抖。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片上粗糙的脉络，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少年掌心的温度。

　　原来，他还留着这个习惯。

　　原来，他并没有忘记。

　　眼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思念、心疼、庆幸、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胸腔里交织翻涌。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分离，会让安时雨恨透了他，会让他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扔进垃圾堆，烧成灰烬。

　　可他没想到，在安时雨的世界里，竟然还保留着这样一片小小的、干枯的叶子。

　　这不仅仅是一片叶子，这是安时雨藏在心底，不敢示人，却又舍不得丢弃的过往。

　　“安时雨……”

　　陆青淮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他脸上常年不散的寒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高不可攀，反而多了一丝烟火气。

　　原来，你也在想我。

　　原来，你并没有把我彻底赶出你的世界。

　　站在一旁的韩予凡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气氛的变化。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老板，顿时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那个平日里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喜怒无常的陆总，此刻竟然在对着一片破树叶笑？

　　而且，那笑容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韩予凡心里的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烧起来。他顺着陆青淮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片干枯的叶子，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这是什么新型的收藏品？或者是某种神秘的暗号？

　　“陆总，”韩予凡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性地问道，“需要我把这片叶子……处理掉吗？”

　　陆青淮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一冷，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射向韩予凡。

　　“谁准你动它的？”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韩予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不用。”韩予凡连忙摆手，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多这句嘴了。

　　陆青淮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香樟叶夹回书稿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将那份《云江风物志》的稿件单独抽出来，放在了手边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按下了内线电话。

　　“让蓝星晚进来一趟。”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但眼底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温柔。

　　“是。”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回应。

　　陆青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既然安时雨把这片叶子夹在了书稿里，那就说明，他并不想让别人看到。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陆青淮并不打算戳穿它。他更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喜欢看着安时雨在他面前紧张、脸红、不知所措的样子。那会让他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这个小心翼翼藏起爪牙的小兔子，重新哄回自己的身边。

　　哪怕，这个过程需要耗费他所有的耐心。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进。”

　　蓝星晚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她不知道这位大老板一大早叫她来有什么事，难道是她负责的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陆总，您找我？”蓝星晚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姿态不卑不亢。

　　陆青淮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夹上。

　　“这是《云江风物志》的进度报告。”蓝星晚解释道，心里有些打鼓，难道是进度太慢了？

　　陆青淮没有接那份报告，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份稿件，淡淡地说道：“这本书，很有意思。”

　　蓝星晚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很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安时雨是个很有潜力的编辑，”陆青淮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心思很细腻，对细节的把控很好。这本书，要好好做。”

　　蓝星晚更加惊讶了。这位陆总，竟然在夸安时雨？而且夸得这么具体？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连忙点头：“是，陆总。安时雨确实很有天赋，也很努力，就是……经验稍微欠缺了一点。”

　　“经验可以积累。”陆青淮打断了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纯粹的心。这在现在的出版行业，很难得。”

　　蓝星晚张了张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纯粹的心？这评价也太高了吧？

　　她哪里知道，陆青淮口中的“纯粹”，指的并不是安时雨的编辑才华，而是那片夹在书页里的香樟叶，是那个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却依然保留着少年习惯的安时雨。

　　“是，是。”蓝星晚只能顺着话说，“我会好好带他的。”

　　陆青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蓝星晚如蒙大赦，拿起那份没送出去的报告，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陆青淮正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份稿件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那眼神，温柔得简直不像话。

　　蓝星晚心里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了。

　　这位陆总，该不会是对安时雨……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吧？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陆青淮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安时雨。

　　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