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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太庙狂笑 玉京城的天 ...

  •   玉京城的天空并没有因为日出而明亮半分。浓重的死气遮蔽了天光,整个皇城依旧笼罩在一种令人作呕的铅灰色下。

      太庙的最深处,巨大的长明灯散发着幽绿色的火光。

      李承翊瘫坐在由历代先皇牌位堆砌而成的神台上。他刚刚通过阵盘,清晰地感知到了沈辞春神力的停滞与收缩。

      “她停手了……哈哈哈,她竟然真的为了那些贱民停手了!”

      李承翊发出一阵极度病态的狂笑。他因为笑得太剧烈,干瘪的胸腔发出如破风箱般的拉风声。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扭曲的狂喜,仿佛已经看到了神明在皇权脚下俯首称臣的画面。

      “高高在上的神女,也不过是一个会被道德绑架的蠢货。朕的这招死棋,走对了。”李承翊猛地转过头,看向大殿右侧那扇紧闭的沉重铁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里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

      “传朕密令,让第五司提前运转。”

      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味瞬间冲淡了太庙里的血腥气。赶尸司主官公孙爻,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褶皱、一尘不染的银白方士袍。脸上戴着一个镶嵌着琉璃镜片的厚重防毒面具。他那双手,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半透明的特制蚕丝手套里。

      “脏,太脏了。”公孙爻透过面具发出的声音,带着变态的金属质感。他极其嫌恶地看着地砖上沾染的几滴污血,“那些漏命军的气味,即便隔着护城河,也令我作呕。”

      公孙爻转过身,对着门后的黑暗挥了挥手。

      数十名身穿密闭防护服的赶尸司手下,推着一尊巨大无比的青铜炼毒炉走了出来。炼毒炉表面雕刻着各种诡异的刑罚图腾,炉底燃烧着幽绿色的冷火。

      “去,把炼毒炉推到内城边缘。”公孙爻一边用另一块干净的丝帕仔细擦拭着炉壁,一边用极其冷酷的语调下令,“等外面那帮蝼蚁在死气面前绝望崩溃、变成一堆碎肉后,把那些肮脏的肉块都给我回收回来。那可是熬制下一波国运毒瘴绝佳的燃料。”

      他的蚕丝手套在青铜上划出沙沙的摩擦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废物就该有废物的归宿。用他们的血肉来净化大夏的气运,这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与太庙中的癫狂形成极致反差的,是护城河畔起义军营地里的死寂。

      整整两天的停滞,让大军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前方的死气涡流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后方的给养正在迅速消耗。伤兵的呻吟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回荡,愁云惨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然而,在这极其绝望的氛围中,营地偏僻的角落里,却出现了一抹极不协调的色彩。

      红雀独自一人躲在一段倒塌的残墙后。

      她手里捧着一件鲜红的嫁衣。这是大军攻破外城时,她从一个富商的废墟里捡来的战利品。衣服的料子是极好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只是下摆处沾染了大片洗不掉的黑色泥污。

      红雀非常平静地将这件并不合身的嫁衣套在自己干瘪的身体上。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显得她愈发瘦小。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木盒,里面装着半块劣质的廉价胭脂。

      红雀将半面残破的铜镜靠在碎砖上。她用粗糙、甚至还带着几道细小冻裂伤口的指腹,蘸取了一点胭脂,凑近脸颊,开始细细地涂抹起来。

      这劣质胭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劣质花粉混合着尘土的廉价香气,在这充满血腥与腐臭的战场上,显得微不足道。

      “这胭脂颜色不太对啊,有点发暗……”她一边涂,一边轻声嘟囔。

      “红雀。”

      霍铁甲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残墙的缺口处。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仅有的一丝黯淡天光。他手里颓然地倒提着那把满是缺口的□□,刀尖抵在地面上。

      “你这是干什么?”霍铁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画眉呀。”红雀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对着铜镜,努力将那一对眉毛画得对称些。

      她用极其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喜悦语气说道:“霍大哥,你看我这烂泥般的一生,从小在那种脏地方打滚,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我想着,总得有一次,让我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走在所有人前面吧。”

      听到这句话,霍铁甲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红雀那故作轻松的背影,脑海中猛地闪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雨夜。在北境监牢外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死人堆里,他用粗糙的双手扒开层层叠叠的僵硬尸体,把底下那个浑身泥水、紧紧护着半个发霉馒头的小女孩拽了出来。那时候的红雀,眼神里只有对活下去的野兽般的渴望。

      而此刻,他看着红雀涂满劣质胭脂的脸颊,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被他当成女儿看待的女孩,已经心存死志。

      霍铁甲粗糙的手掌死死地攥紧了刀柄。

      “咯吱——”

      □□的木质刀柄在他那恐怖的握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是一个能够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凡人统帅,他有漏命之躯赋予的无尽狂力。可是现在呢?面对前方那道只需触碰就能让人化为白骨的死气涡流,面对李承翊用十万难民生命织就的因果枷锁,他这身蛮力连一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绝望,像铅块一样塞满了他的胸腔。

      他知道红雀想要做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阻止,因为他给不出破局的答案。

      红雀停下了描眉的手。她转过身,穿着那件宽大且沾着泥污的鲜红嫁衣,静静地看着霍铁甲。

      两人通过那面残破的铜镜,进行了短暂的对视。

      霍铁甲赤红的双目中布满了痛苦的血丝,而红雀清澈的眼底,却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决绝。所有的悲壮、不甘与诀别,都在这无言的对视中轰然沉淀。

      红雀重新转过头去。她伸出手指,轻轻将铜镜边缘的一丝裂痕用指腹擦去,仿佛这样,她就能在这破碎的世界里,看清一个完整且清白的自己。

      玉京内城的墙头上,风卷着护城河里浓重的腐败气味往上倒灌。那味道像是捂了半个月的死老鼠,极其刺鼻。

      钦天监监正褚元枢站在女墙后头。他抬起穿着道袍的胳膊,宽大的袖子挡在鼻子下面,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漏命军,被翻滚的漆黑死气涡流死死挡在外面,进退不得。

      “一群下水道里的烂泥。”褚元枢的声音不大,但在高阶真气的裹挟下,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外城废墟。“别白费力气了。这护城大阵连着内城十万难民的命轨,你们那狗屁神明要是敢动手,十万人立刻暴毙。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神明背这杀孽?”

      护城河岸边,泥土已经被踩得板结。

      霍铁甲就站在阵前最边缘的位置。他手里紧紧攥着那面满是缺口的漏命军旗。听见头顶传来的动静,他慢慢抬起头,赤红的眼珠子里布满了可怕的血丝。

      他突然把军旗往旁边一杵。旗杆底部的铁尖砸碎了一块半露的青石板。

      “那个,老李。”霍铁甲对旁边的副官含糊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帮我拿一下。”

      他两只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摸到了胸前的残破铠甲边缘。

      “咔哒”一声,生锈的搭扣被他直接扯断。他没有停手,顺势用力一撕,残破的战甲连带着里面贴肉的粗布中衣,被他硬生生剥了下来,随手扔进脚下的泥水里。

      冷风一吹,他上半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那上面没有一块好皮,全是如同蚯蚓般盘根错节的暗红色烙印,一层叠着一层。那是各州府大牢留下的死囚印记,是他这大半辈子被人当成牲口践踏的罪证。

      “大夏的官老爷!”霍铁甲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凸起,“你们不是整天算命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老子身上,有哪根因果线是你们能攥住的!”

      他狂笑起来,笑声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极其难听。

      “老子们天生无命!不沾你们那狗屁天道!”霍铁甲指着翻滚的死气,“这吃人的黑水,今天老子就用这身没用的烂肉,给它填平了!”

      他转过身,粗壮的手臂一挥,正准备对身后的先锋死士发号施令。

      “霍大哥。”

      一个很轻、很平稳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红雀从一段倒塌的矮墙后面走了出来。她身上套着那件抢来的鲜红嫁衣,尺寸实在太宽大了,下摆拖在满是灰土和血污的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到霍铁甲身前,停下脚步。

      “你干什么?”霍铁甲愣了一下,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这种脏活,就别让你们大老爷们先来了。”红雀伸出手,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甚至还拍了拍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草屑,“弄得浑身都是泥巴,挺难看的。”

      霍铁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红雀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步履蹁跹地朝着停在阵前正中央的那顶神轿走去。

      风吹起嫁衣的衣角,像是一团燃烧在灰烬里的火。她脸颊上的劣质胭脂在冷风中稍微有些起皮,但颜色依然鲜艳得扎眼。

      神轿的布帘低垂着,一动不动。

      红雀在轿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像个普通人家急着展示新衣的小姑娘一样,原地转了小半圈,让那鲜红的颜色在死寂的战场上彻底铺展开来。

      “神女大人。”红雀的声音里没有激昂的赴死誓言,也没有对深渊的恐惧,只是极度平常地问了一句,“我今天,好看吗?”

      神轿里没有任何回音。

      沈辞春安静地端坐在木榻上。她这具四阶祭道体的身躯,早已彻底失去了物理层面的所有视觉。但在她的全视神域中,原本只是一片由灰色和黑色因果线交织的死寂代码里,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团光。

      漏命之体本无因果,无法被观测。但此刻,在那片虚无中,沈辞春“看”到了一抹没有任何杂质的、极其纯粹的红。

      那是凡人极度渴望尊严的执念。它超越了天道法则的运算逻辑,在绝对理智的神识深处,生生烙印下了一个洗不掉的印记。

      神明无法言语,周身的空气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轿外。

      红雀没有等到回答,但她似乎也不在意。

      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向那翻滚着漆黑涡流的护城河。

      没有任何助跑,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她就像一只决绝的红蝶,双脚一蹬,身子轻盈地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

      “扑通。”

      入水的声音很小。

      凡人的血肉在接触到高浓度死气的瞬间,立刻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那件鲜红的嫁衣在翻滚的黑水中只维持了半个呼吸,便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紧接着开始剧烈沸腾。

      但死气能够融化□□,却无法找到她的命轨进行因果律的连带抹杀。

      红雀的执念太深了。她残存的骨架死死地抵在涡流最狂暴的中心点。

      黑色的水面上猛地冒起一大股极其刺鼻的白烟。

      当风将白烟吹散的瞬间,翻滚的漆黑水面中央,奇迹般地露出了一小块赤红色的礁石。那是凡人纯粹的意志结合漏命之躯,在天道死阵中强行烧出的第一个物理立足点。

      内城墙上。

      褚元枢看着跳下去化为白烟的人影,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咔”的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褚元枢低下头。他挂在腰带上的那块用来检测异常波动的核心防御阵盘,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斜斜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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