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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因果毒帖 “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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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商红药反手迅速插上木门的门栓,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连那句平常的称呼都有些走调。
沈辞春正背对着她,站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桌子旁。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剪刀,正在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已经枯死了一半的盆景。桌子边缘有一道很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刀痕。
“出什么事了?”沈辞春没有回头,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被扣了。全都被扣了。”商红药咽了口唾沫,急急忙忙地汇报道,“咱们这几天试图通过暗线转移出去的那几笔账,还有从柴房底下翻出来的那些没有官府印记的金银……在经过城南地下渠道的时候,被‘无常渡’的人强行截下了。”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干瘪的树枝。
商红药看着沈辞春那毫无波动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她不敢直视,只能低着头继续解释:“这……这黑市里有黑市的规矩。大批没有来路、无法证明出身的金银,到了地下,就被他们统统判定为‘死当’。”
“死当?”
“对。无常渡的人眼睛毒得很。”商红药焦虑地揉搓着斗篷的边缘,“他们显然是看准了咱们相府现在前院后院都在查账,急需填补薛道衡留下的那个几万两的亏空。他们是想趁火打劫,利用黑市‘吃死当’的规矩,把咱们的资产全盘吞下。一旦坐实了死当,他们连半个铜板都不会吐出来。我们的销赃渠道现在面临全面瘫痪。”
沈辞春将手里的剪刀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碰撞声。她的听觉比昨日更加迟钝了,那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商红药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被黑色油纸包裹的物件,双手递了过去。
“夫人……这是无常渡的掌事,左司寒,派人送来的。”
那是一封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邀请函。
“这纸摸着有点滑,还有点潮……对,潮得很。那黑市里常年不见太阳,什么东西都带着股霉味。”商红药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废话,接着硬着头皮说道,“左司寒放了话,咱们的资产他只肯给原价的五成。而且他傲慢得很,点名要求见‘相府里真正能做主的主子’亲自去赴会,否则,过了今晚,那些金银就彻底成了无常渡的库银了。”
沈辞春缓缓转过身,冷冽的目光落在那封黑色的邀请函上。
这纸张并不是什么藤纸,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风干皮革。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就在沈辞春的视线接触到邀请函的瞬间,她的瞳孔深处,那层灰白色的天眼视界豁然开启。
在她的眼中,这封看似寻常的信函上,根本不是什么水汽的潮湿。整个皮革表面,萦绕着一层极其浓稠、灰败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纸面上缓慢地蠕动着。这是一种高浓度的“霉运提取物”,地下黑市专门用来控制大客户的“因果毒”。
一旦普通人的指尖触碰到这层灰气,神识立刻会遭到霉运的严重干扰,随后几天做出的所有商业判断都会导向最致命的破产。
那层灰败的霉气遇到沈辞春天眼的注视,竟然隐隐有向外扩散、试图附着到她身上的趋势。
沈辞春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随手从桌旁的残烛上,挑起一朵微弱的灯花,屈指一弹。
火星精准地落在了邀请函的边缘。
“呲——”
那层灰败的因果毒遇到明火,立刻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仿佛是某种活体昆虫在烈焰中挣扎蜷缩。紧接着,一缕带着淡淡霉味的青烟升腾而起,毒气被物理上的高温强行烧散,溃败得干干净净。她在轻描淡写间,展现出了对这种高阶规则毒药的绝对碾压。
商红药看着那缕青烟,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她心里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刚才一直隔着油纸拿着,没有直接用手去接这封催命的信函。
但沈辞春在乎的,根本不是这毒。
随着因果毒被烧散,那封邀请函深处,一丝极其特殊的、带着荒古气息的暗红色气机,在天眼中暴露无遗。
那是极品“逆阵朱砂”的因果波动。
沈辞春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为了破解谢临安布下的那个庞大的“锁魂掩月阵”,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够强行撕裂高阶风水气机节点的顶级朱砂。她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有皇室和钦天监才有,没想到无常渡的库房里竟然有存货。
这不仅是讨回被扣押的钱财,更是重塑自己在这个国家经济霸权,以及打破物理囚笼必须跨出的一步。
夜色彻底降临。
偏院里没有点灯。沈辞春走到床前,从那个破旧的箱底扯出一袭宽大的玄色斗篷。
斗篷的布料非常粗糙,但足够厚实。她将其披在身上,将宽大的风帽拉起,巨大的阴影瞬间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颜。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夫人,您真的要去吗?”商红药看着她决绝的动作,试图做最后的劝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左司寒根本就不是个讲理的商人……”
沈辞春没有理会她的颤音。她在一片昏暗的夜色中转过身,玄色斗篷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留下一个孤傲且不容置疑的背影。
“既然他们在黑夜里定下了吃人的规矩。”沈辞春的语气极度平静,没有一丝怒意,却透着最狠厉的杀机,“那我便去把这规矩掀了。”
在商红药的掩护下,沈辞春趁着夜色,避开了相府换防的空隙。她决绝地踏出了偏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她将以神的姿态,去降维打击这群不知死活的地下豺狼。
夜风粗粝,刮在脸上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感。
沈辞春与商红药的斗篷在黑暗中猎猎作响。前方是一片常年笼罩在昏黄沙暴中的地带——“鬼沙海”,大夏玉京城地下最庞大的法外之地。空气中没有任何活物的生气,只有极其沉闷的风声。
商红药的灰布斗篷上已经积了一层薄沙,她凑近沈辞春,声音压得很低,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夫人,这几日黑市的物价疯得很。长公主那边为了填薛道衡淹死留下的几万两窟窿,正急得跳脚,四处找地下钱庄疯狂借贷,连带着这边的利息都翻了一番。”
沈辞春脚下踩着干硬的沙土,隔着鞋底能感受到地面的冷硬。她没有接话。长公主的资金链紧绷,这正是做空其财运的绝佳时机。她扯了扯领口粗糙的布料,继续向前走去。
越过风沙屏障,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狭长通道。通道两侧,立着两尊面目狰狞的恶鬼石雕。两名守门人裹着破烂的羊皮袄,蹲在石雕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搓着手。
商红药的脚跟刚刚踏上通道的第一块地砖。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摩擦音在地下深处响起。这声音极为沉闷,却让商红药的心跳本能地漏了一拍。
蹲在阴影里的两名守门人瞬间抬起了头,目光死死盯在商红药身上。他们在黑市摸爬滚打,直觉比野狗还敏锐,一眼就看出这女人身上携带着足以惊动内阁的巨额死当财气。两人隐蔽地对视了一眼,右脚的脚尖同时在地上微不可察地碾动了半寸。
地砖之下,一个专门用来剥削生客微弱气运的风水暗桩被悄然激活。一股无形的沉重感顺着商红药的脚底板迅速攀爬而上,企图强行撕扯她外围的财运作为“验资过路费”。
商红药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发闷,脚步变得异常滞涩。
沈辞春停下脚步。
她的瞳孔深处,灰白色的天眼视界豁然展开。在她的眼中,青石板下错综复杂的气机轨迹一览无余。几条微弱的灰色丝线正从两名守门人脚下延伸过来,死死缠绕向商红药的脚踝。
沈辞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她甚至没有特意停顿,依旧保持着闲庭信步的节奏。
她的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脚底精准地落在一块边缘略微有些缺损的青砖上。
“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那块毫不起眼的青砖被她生生踩出了一道裂纹。这看似寻常的一步,却犹如一根极其尖锐的铁钉,狠狠扎进了风水阵法最脆弱的死角。
那张试图吸取财气的无形旋涡在瞬间停滞,随后发出一声只有在因果层面才能听见的哀鸣,轰然崩塌。
阵法被强行阻断的反冲力,顺着原有的因果连线,粗暴地倒灌回去。
阴影里的两名守门人只觉得膝盖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腿部经脉的气机瞬间紊乱。
“哎哟!”
左边那人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面朝下砸在了粗糙的青石板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下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牙齿当场崩断了半颗。右边那人慌乱中试图去扶同伴,结果自己左脚绊了右脚,两人狼狈地滚成了一团。
商红药身上的沉重感顿消,惊愕地看着地上哀嚎的两人。
“走稳了。”沈辞春没有低头看他们一眼,声音平直,“别被吃干抹净。”
两人继续向前,正式步入外围集市。
嘈杂的声音像涨潮般涌来。叫卖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沈辞春耳膜隐隐作痛。她的听觉比昨日更差了,这些声音在她听来,总是带着一种极其恼人的嗡鸣。
就在这时,她的灵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她心脏骤缩的震颤。
她猛地侧过头。
不远处的几根粗糙木桩上,拴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一旁的路边还扔着半块被踩烂的胡饼,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那些人脖子上套着沉重的生铁项圈,被明码标价地当作牲畜展示。
在天眼视界中,这些人的头顶没有代表大夏百姓的常规气运线,而是萦绕着一丝丝残破、陈旧,却让沈辞春感到无比熟悉的因果残痕。
前朝遗孤。百年前被肢解的信仰,残存的血脉。
沈辞春的手指在宽大的斗篷下死死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感。她前世的悲怆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撕裂她的理智。
但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份极度的隐忍,让她的眼神变得比寒冰还要森冷。她不仅要毁了长公主和谢临安,她还要将这整座靠吸血维系的帝国连根拔起。
通往内阁的路变得愈发阴暗。
“啪嗒,啪嗒。”
一阵清脆且急促的木珠碰撞声,突兀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直直钻进沈辞春的耳朵里。
一个身高只到她腰间的怪异道童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道袍,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鬏,背后背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黑算盘。
“这位大善人,可怜可怜吧!这风吹得我骨头缝都疼啊……”道童直接扑上来,脏兮兮的手死死抓住了沈辞春斗篷的下摆。
商红药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踹:“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这地方怎么连讨饭的都能进来?哎,你别弄脏了……”
沈辞春抬手拦住了商红药。
在天眼的注视下,这个看似只有八岁的小道童,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凡人气运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邃、仿佛能贯穿百年的恐怖因果律。
“祖宗,你欠我的一文钱该结利息了!”步天歌仰起头,那张童稚的脸上,却透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沧桑与狡黠。
沈辞春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试图掩饰内心的震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他抓皱的斗篷边缘,粗糙的布料在指腹间摩擦。
“我从不欠死人的账。”沈辞春声音冷硬。
“账本上记着呢,那个……你躲不掉的。”步天歌死缠烂打,黑算盘在背上摇晃。
沈辞春深深看了他一眼,破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步天歌稳稳接住,毫不客气地放在嘴里用牙狠狠咬了咬。确认真伪后,他心满意足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小本子,用指甲在上面划掉了一笔陈年旧债。
“听不到的时候,记得用心看。”
步天歌突然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随后便诡异地滑入拥挤的人流中,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玉京城中心,相府书房。
紫檀木案上摆着一盏鹤形铜灯。谢临安坐在灯影里,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偏院空无一人。
“大人,要不要属下立刻派人去全城搜捕夫人?”暗卫单膝跪地。
“去哪搜?”谢临安反问,语气里没有情绪起伏。
他慢慢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为一撮灰烬落在桌面上。
“传令下去,”谢临安靠在椅背上,声音冷酷,“首辅需静养,相府内外全面戒严。任何人不得喧哗,遣散外围所有无关人员。包括那些皇家的眼线,全给我清出去。”
他用这种绝对强权的手段,暗中为她扫清了物理跟踪的尾巴。
穿过喧嚣的外围,无常渡的内阁幽暗而逼仄。空气中燃着极其浓烈的沉水香,甜腻的味道试图掩盖某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气。
屋内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幽蓝色。掌事左司寒斜靠在黄花梨大椅上。他左半边脸戴着遮掩烧伤的银色面具,右手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边缘残缺的铜钱。
“咔、咔。”
铜钱的粗糙边缘在他指节间来回摩擦,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音。在他身后的墙上,立着一张巨大的屏风。那是由无数张密密麻麻的“命轨死契”拼接而成的,每一张纸的边缘都透着干涸的暗红色。
商红药将清点好的死当册子推到桌前:“左掌事,相府的这批货,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我们要现银,七成。”
“七成?”左司寒连眼皮都没抬,铜钱在他指尖翻飞了一圈,“这几天玉京城一直在刮北风啊,这风一刮,地下的耗子就多。相府前院后院都在查账,这事我有所耳闻。你们这批货,见不得光。”
他停下动作,将那枚残缺的铜钱“啪”地拍在桌案上,旁边的茶盏跟着微微一震。
“三成。多一个子儿,你们今天都走不出这扇门。”
“你放屁!五成是我们此前的底线,三成你这是明抢!”商红药气得脸色发白。
她死死咬着牙,手指在袖中猛地掐出一个怪异的法诀。家传的“千金销骨”心法轰然运转,试图通过自身的财运磁场,强行去剥削和腐蚀左司寒周遭的气运防线。如果是在外面的普通当铺,这一招足以让掌柜心神失守。
但这里是无常渡内阁。
左司寒的面具后传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他根本没有动弹,甚至端起了桌上的一只缺口茶盏。
在他端茶的瞬间,整个内阁地底庞大的风水大阵被悄然牵引。那是一股汇聚了黑市大量财气的恐怖威压,直接碾压过来。
商红药只觉得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道顺着脚底猛冲心脏。她引以为傲的气机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噗!”商红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左司寒准备进一步施压时,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了商红药的肩膀上。
沈辞春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
刚站定身形。
“嗡——!”
一阵极其尖锐的高频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她的颅骨深处炸开。这声音不属于物质世界,而是天道对她频繁拨动因果线的代偿反噬。
她耳边左司寒那轻佻的声音、商红药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一瞬间被迅速拉远、扭曲,最终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杂音。就像是有人强行把她的头按进了深水里。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手指死死攥住斗篷的边缘。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腹,这是她当前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清醒的物理触觉。“五感剥夺”的倒计时正在加速,她不能在这里陷入持久的灵力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
左司寒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辞春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他以为是自己钱庄的阵法威压吓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看来,真正能做主的主子,还是个明白人。那个……做买卖嘛,和气生财。”左司寒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厚重的银票。在递出之前,他的左手极其隐蔽地在银票的最上层抹了一下。
那指尖上,沾着一滴无色无味的“因果毒”。这是一种极度恶毒的霉运提取物,普通人一旦沾染,在随后的七日内,神识会被霉运彻底蒙蔽,频发意外,直至横死街头。
在沈辞春的天眼视界中,这滴毒液无所遁形。她清晰地看到,那叠银票上正萦绕着一层极其浓稠、灰败的雾气。
但沈辞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直接伸出那只纤细的手。
“这黑市的规矩是吃人不吐骨头,”沈辞春干脆利落地接过了那叠银票,声音毫无起伏,“巧了,我的规矩是寸草不生。”
左司寒只当这是落魄户的嘴硬。他极其讲究地用一块雪白的丝绢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生怕沾染了穷酸的晦气。
就在沈辞春接过银票的瞬间,她用左手端起了桌面上商红药刚才未喝完的那杯冷茶,做了一个掩饰的动作。茶杯底部的冷水触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
而在宽大斗篷的遮掩下,沈辞春的右手早已在袖中捏住了一枚长满铜锈的阴钱。那是沾满了极度死气的冥器。
她的目光穿透表象,精确锁定了内阁九宫飞星阵中那个生机断绝的死门方位。
“叮。”
一声几乎被衣袍摩擦声掩盖的金属碰撞音响起。那枚散发着死气的阴钱,被沈辞春准确无误地弹入了死门角落的一道砖缝之中。
以此为引,风水逆转。在这座属于左司寒的绝对主场里,沈辞春悄无声息地扣动了“百鬼运财阵”的扳机。
与此同时,归墟极深处。
红衣胜火的闻人决正百无聊赖地半躺在狐裘软榻上。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眼神慵懒。
突然,他的右耳猛地一动。
一种极其霸道、完全违背了现有风水常理的因果逆转之音,顺着地底的岩脉,被他那与生俱来的“谛听之耳”精准捕捉。
他猛然睁开眼,原本懒散的瞳孔里瞬间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去,开启观尘镜。”闻人决坐直了身体,“死死锁住内阁,我倒要看看,是谁掀了桌子。”
那枚沾满死气的阴钱卡入死门砖缝的瞬间,内阁中原本极度压抑的空气仿佛被某种庞大的力量狠狠抽空了一瞬。
左司寒端着茶盏的手还停在半空。他没有看到气机运转的光影,那是凡人无法触及的领域。但在他右侧那扇用来存放相府死当金银的厚重铁门后,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灰黑雾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这是一种只有在天眼视界中才能看清的阴煞。它以一种蛮横无理的姿态,强行切断了左司寒精心布置的九宫聚财线。
左司寒的面具微微反光,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紧接着,“劈啪”一声脆响,他身旁那堆放在黄花梨木案上的核心账册,竟然无火自燃起来。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些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纸页,焦臭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左司寒猛地站起身,茶盏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巨响,茶水溅湿了他精美的袖口。
他本能地想要去拍打账册上的火苗,但就在他右手伸出的瞬间,刚刚被他抹在厚重银票上的那滴“因果毒”,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寄生虫,顺着被逆转的风水反向倒灌进了他的经脉。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撕裂了内阁的幽暗。左司寒死死掐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整个人因为剧痛而痉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原本保养得宜的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大片恐怖的红疮。那些红疮迅速溃烂,流出腥臭的脓水。痛楚直接穿透了皮肉,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刮擦他的骨头。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跪在粗糙的青砖地面上,膝盖骨磕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左司寒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他试图调动自己引以为傲的阵法威压去反击,却绝望地发现,整个无常渡地底的财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冰块,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沈辞春没有说话。她顺势在那张原本属于左司寒的黄花梨大椅上坐下,冰冷坚硬的木质扶手硌着她的手腕。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宽大的玄色斗篷垂落在地,遮住了她满是泥污的鞋尖。她就这么冷眼俯视着地上那条曾经嚣张的恶犬,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我,我是钱庄的掌事!我是归墟的人!你敢在这里动我……”左司寒试图用背后的势力做最后的挣扎,但手背上再一次爆开的红疮让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将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个……停下!啊!求你停下!”
沈辞春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粗糙的袖口:“你用规矩压我,我便把你的规矩变成废纸。现在,你的命能抵多少利息?”
在随时可能身死道消的恐怖震慑下,左司寒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顾不上溃烂双手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挪到黄花梨木案前,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手肘,将抽屉里剩余的所有银票全都扒拉出来,哆嗦着推到沈辞春面前。这不仅仅按原价补齐了被克扣的巨额银两,甚至连他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底底都搭了进去。
“还缺一样东西。”沈辞春的视线越过那堆银票,冷冷地盯着他,“那盒朱砂。”
左司寒喉结剧烈滚动,他知道那是库房里最顶级的货色,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桌底的一个暗格,双手捧出一个雕花的玉盒。
当那个玉盒被推到沈辞春面前时,她伸手接了过来。指腹触碰到玉石表面,传来一阵沁人的凉意。这就是极品“逆阵朱砂”,能够撕裂高阶风水的关键媒介。
就在她手指接触到玉盒边缘的这一个刹那,沈辞春天眼视野中的灰白世界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
一股强悍无匹、带着浓烈血腥气与皇权诅咒的波动,正像一柄利刃般从地底极深处直刺而来。那绝对不是左司寒这种蝼蚁能拥有的力量。那是真正能看穿因果的强悍窥探。
沈辞春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透了幽蓝色的火光,穿透了内阁厚重的墙壁和层层叠叠的阵法屏障。在这个绝对静止的瞬间,她的视线仿佛越过了无数的空间折叠,与隐藏在未知深处、观尘镜后的那一双带着三分讥笑的眼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跨越物理维度的灵魂交锋。在那深不见底的归墟地底,闻人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冷漠眼神中蕴含的古老神性与绝对死寂。这种极致的碰撞让他感到一阵战栗的愉悦,他竟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角,随后将杯中的琥珀色烈酒一饮而尽。
这种诡异的隔空凝视并没有持续太久。内阁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的高大男人大步跨了进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但行动间带着一种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冷硬感。
“那个,先把火灭了。真呛人。你,去倒点水。”其中一个蒙面人随口说了一句废话,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壶冷茶,毫不客气地浇在还在冒烟的账册上,发出“嘶啦”一声。
左司寒看到这两人,原本就惨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主子有令。”领头的蒙面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左司寒,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左司寒办事不力,惊扰贵客,破坏黑市规矩。即刻剥夺掌事之位,废除修为,永远驱逐出玉京。”
“不!主子!我要见主子!”左司寒疯狂地挣扎起来。
蒙面人没有给他继续聒噪的机会,一脚精准地踹在他的丹田处。左司寒发出一声极度沉闷的闷哼,体内微弱的护体气机瞬间溃散。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双臂,毫不留情地往外拖去。他的双脚在粗糙的青砖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泥痕。商红药缩在角落里,看着曾经高不可攀的黑市掌事瞬间覆灭,对沈辞春的敬畏达到了顶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解决完左司寒,那个领头的蒙面人转过身,面对沈辞春时,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极为恭敬地捧着一块乌黑的木牌,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由沉阴木雕刻而成的令牌,入手极沉。木牌表面没有复杂的纹饰,只有两个苍劲有力的字:无常。这代表着归墟黑市最高级别的客卿权限。这是鬼市之主对她展现出降维实力的结盟善意,也是一场充满试探意味的抛饵。
沈辞春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冷淡地伸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木牌,随意地塞进宽大的袖兜里,没有说一句感谢或推辞的话,不置可否。
她站起身,将装有逆阵朱砂的玉盒和厚厚的一叠银票收入怀中。
“走。”沈辞春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商红药,丢下这一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向门外走去。粗糙的玄色斗篷在满地狼藉的内阁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黑市外围,玉京城南的错综街巷中,夜风依旧如刀割般凛冽。
一家打烊的包子铺檐下,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流浪汉正挤在一起取暖。当内阁百鬼运财阵爆发出剧烈阴煞的那一瞬间,其中一个始终闭着眼睛的汉子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的虎口处,同样布满了极其厚实的、只有常年反手握持潜龙短刃才会留下的死茧。
这是潜龙卫布置在城南的暗哨。这股突如其来的高阶气机波动,瞬间触发了他们对异常能量的警觉。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截极细的灰色线头。他用两根手指飞快地捏碎了一个小巧的火石,暗红色的火星一闪即逝。引线被点燃,却没有冒出一丝烟雾,只有微弱的热量在迅速向远处传递。
一张针对神秘暴动者的排查网,正顺着玉京城冰冷的街道迅速铺开,准备在各条出口设卡拦截。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且枯燥的“骨碌碌”声。马车驶入玉京城南的偏僻夜巷,车厢内的温度几乎与外界一样低。
沈辞春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后背抵着坚硬的木板。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怀里的那个装有逆阵朱砂的玉盒,玉石的冰冷触感是她目前最能确认的真实。
突然,她的天眼视界中,前方原本昏暗的街角拐角处,亮起了几点极其隐蔽却刺目的红光。那是属于皇家特务机构独有的杀戮气机。
潜龙卫的暗哨。刚才大规模动用阵法,果然还是触发了皇城雷达的警觉。
“吁——”外面赶车的商红药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紧张地压低了声音,“夫人,前面好像有官家的人在设卡排查从黑市出来的车马。这大半夜的,咱们要是被拦下……”
商红药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缰绳在粗糙的皮革手套里打着滑。局势骤然紧绷,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
“不要停,稳住速度。”沈辞春张开嘴,刚刚说出这句话。
就在这个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剧烈的痛楚。天道对她越界拨动因果的惩罚,像一柄巨大且无形的铡刀,精准地斩断了她与这个世界的某一条连接线。
沈辞春只觉得颅骨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下坠感。紧接着,车外凛冽的呼啸风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商红药因为紧张而粗重的呼吸声……所有这一切声音,在零点一秒的时间内,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彻底抽离。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不是那种堵住耳朵后的沉闷,而是一种纯粹的真空感。沈辞春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惊恐地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来打破这令人发疯的寂静,但她什么都听不到。连她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汗瞬间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脊背滑落,将粗糙的里衣黏附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极其恶心的冰冷触感。她的听觉,被天道彻底剥夺了。
这是一种被物质世界彻底抛弃的恐慌。沈辞春的理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下线。
她猛地转过身,用力地用手掌拍打着坚硬的车厢木壁。一下,两下。木板的纹理摩擦着她的掌心,甚至扎进了一根细小的木刺,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她的世界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响。
商红药似乎察觉到了车厢内的异动,她回过头,掀开布帘。
“夫人?你那个……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商红药的嘴唇在夸张地蠕动着,表情充满焦急和不解,甚至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
但在沈辞春的眼里,这简直就像是一场荒诞且恐怖的默剧。她看着商红药开合的嘴唇,巨大的无助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拒绝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残缺,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抱住那个冰冷的玉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起伏,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以此来强行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在极度的恐慌中,一张稚嫩却充满沧桑的脸庞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听不到的时候,记得用心看。”步天歌那句没头没尾的箴言,在此刻犹如一道劈开混沌的利刃。
“就算世界安静得只剩死局,我也能看见每一根催命的弦。”沈辞春在心底对自己说。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快要崩溃的情绪压制下去。她将所有的神识,毫无保留地全部集中在天眼上。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在绝对的无声中,她的视觉发生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跃迁。物质世界的表象——那些破败的墙壁、阴暗的巷道、昏黄的灯笼,全都迅速褪色并变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事物核心的因果纠缠与能量强弱。
这就是进化后的“盲视”。
她清晰地看到,前方三百步外的十字路口,三道散发着致命红光的因果线正像蛛网一样横亘在必经之路上。那是潜龙卫的封锁死角。但在左侧那条极其狭窄、平时连轿子都很难通过的废弃夹道里,却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沈辞春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按住商红药正要挥动马鞭的手臂。她冷酷着脸,用极其生硬且不容置疑的手势,指了指左侧那条夹道。
商红药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为何要走死胡同,但慑于她身上那种不容忤逆的威压,只能猛地一拽缰绳,强行将马车驶入了那条黑暗的夹道。马车在夹道里艰难地摩擦着墙壁前行,粗糙的木质刮擦感顺着车身传递到沈辞春的脚底。她们终于在潜龙卫的视线死角中,惊险地擦肩而过。
深夜。
马车终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相府偏院的后墙外。
沈辞春踏着冰冷的泥地走进那个破败的院落。刚刚经历过反噬与精神的极限紧绷,她体内的神性犹如一锅沸腾的铁水,彻底失去了控制。在她的盲视中,自己周身正不受控制地向外疯狂溢散着耀眼的微光。这股光芒一旦冲破相府的防御,立刻就会引来钦天监的致命绞杀。
偏院外的冷风中,谢临安犹如一尊雕塑般默立在满是裂纹的青砖墙外。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墙内那股令人战栗的神性暴动。他没有踏入半步,只是死死盯着那堵矮墙。他的脸色比今夜的月光还要惨白,右手并拢成剑指,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胸口的几处大穴。
他在暗自燃烧本就受损的才气。一股股浓郁的红色气运从他体内被强行剥离,化作无形的屏障,死死地填补在锁魂掩月阵因为前几日大火而出现的缺口上。每一次气运的填补,都伴随着经脉被撕裂的剧痛。
墙内的沈辞春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但在她的盲视视界中,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墙外那道代表谢临安的官运红线,正在像风中的残烛一样剧烈消耗,化作一层层黑色的煞气,加固在这个囚禁她的牢笼上。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冰冷。她误以为谢临安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正在拼命加固阵法以防止她逃跑。
而墙外,谢临安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浓稠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在地上的残雪中。两人隔着一堵墙,在绝对的无声中,完成了一场充满极限信息差与痛楚的错位拉扯。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谢临安脱下那件沾了血的外袍,将其连同自己深深的叹息一起扔进了火盆里,烧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