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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阳契约 城南酒馆外 ...

  •   城南酒馆外,暴雨如注。

      商红药掀翻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滚烫的残酒混合着花生米的碎屑泼了催债死士一脸。借着那人本能闭眼退后的半息,她像一条发疯的红鳞蛇,撞开半扇破败的木窗,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雨夜。

      身后的叫骂声和短刀出鞘的摩擦声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商红药在泥水里跌跌撞撞地狂奔。丝绸绣鞋早就在巷子里掉了一只,锋利的碎石子和烂瓦片划破了脚底板,但在极度的恐惧下,她感觉不到丝毫的疼。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相府。那座她曾经以为是自己敛财提款机的相府,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雨水顺着发丝疯狂地灌进她的眼睛,口鼻里全是腥咸的泥浆味。

      到了。相府后巷,偏院那扇连漆都掉光了的木门。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猛地拍打在粗糙的木板上。

      “砰!砰!砰!”

      没有任何回应。

      商红药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巷口,已经隐隐出现了几个提着刀的模糊轮廓。

      “吱呀——”

      木门极其滞涩地向内拉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被提在半空,光晕在雨幕中散开一圈蒙蒙的黄雾。

      沈辞春站在廊檐下。她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麻布衣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水中的女人。她的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没有温度的烂木头。

      商红药的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极端的冰冷与坚硬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裙摆,刺入骨髓。她引以为傲的精明算计、长公主家奴的优越感,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夫人……救我……”她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泥水顺着下巴疯狂滴落,“后面有人……长公主的人要杀我。”

      沈辞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商红药彻底慌了,她不管不顾地把头磕在泥水里。“砰”的一声闷响。额头直接撞在青石板的边缘,擦破了皮,温热的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那个……那几间铺子、库房的暗账,我都交给您。我不想死,我还有个瞎眼老娘……”她语无伦次地祈求,尊严被彻底碾碎。

      “闭嘴。”沈辞春的声音平直而干涩,没有一丝起伏。

      商红药的哭喊声卡在嗓子眼里。

      沈辞春将灯笼随手挂在门柱上,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商红药面前的泥水里。

      那是阴阳账本。

      “这世上没有救世主,只有债主。”沈辞春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语气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想活命,就拿你的生生世世来签这张欠条。”

      商红药看着那本封面上没有一个字的本子。被雨水打湿的纸页边缘,似乎隐隐渗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灰芒。

      巷口已经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踏水声。

      商红药死死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将混着泥污的血珠,猛地按在了账本的封面上。

      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灼热感猛地刺入皮肉,仿佛有火炭在血管里游走。在商红药因为失血和惊恐而有些涣散的视界里,她隐约看到沈辞春单薄的身后,猛地升腾起一股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大金光。那光芒不带任何慈悲,像一尊不可直视的神像,将她仅剩的一点自我意志彻底镇压。

      她沦为了狂热的信徒。

      血迹瞬间被纸页吸干。沈辞春弯腰将账本捡了起来。

      “把你腰上那块牌子摘下来。”沈辞春说。

      商红药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紫铜腰牌,刻着长公主府的暗纹,那是她过去几年狐假虎威的全部底气。

      “砸了。”

      商红药的呼吸停滞了半秒。随后,她解下腰牌,在地上摸索着抓起半块碎青砖,对着那块紫铜牌狠狠砸了下去。

      “当!”腰牌变形。

      “当!”刻字模糊。

      她红着眼睛,机械地挥动着砖头,直到那块牌子成了一块极其扭曲的废铜。她将其踢进廊檐下还没熄透的火盆里。旧秩序的象征在火星中化为灰烬。

      沈辞春看着火盆里的余烬,转身从屋内的木架上扯下一条有些发硬的干毛巾,随手递了过去。

      商红药双手战栗着接过。粗糙的布料擦在脸上,那是她在相府这几年里,第一次感受到不带利益索取的微弱温度。

      木门被重新拴上。偏院正屋里,只点着一豆如豆的烛火。

      两人相对而坐。

      “薛道衡明天一早就会去长公主府复命。”沈辞春的耳畔还在持续着尖锐的轰鸣,她不得不盯着商红药的嘴唇来确认对方的话语,“长公主府的亏空,他得拿个说法。”

      “做一本假账。”商红药用毛巾死死裹着头,眼睛里透出一股野兽般的狠戾,“把这几个月的大头亏空,全推给刚才追杀我的那些死人。就说城南帮派黑吃黑劫了暗产的现银。”

      沈辞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不够。”她说,“还得给他点甜头。账面上,把他这趟搜刮偏院的油水做大。写明偏院已经被彻底榨干,连地皮都被刮走了一层。”

      商红药立刻明白了。这是致命的诱饵。

      利用商红药对数字的绝对敏感,结合沈辞春在天眼视界下对因果逻辑的精准推演,两人彻夜未眠。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每一个漏洞都被极其巧妙地转化为“合情合理”的损耗。一本天衣无缝的夺命伪账在微弱的烛光下诞生。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空气里透着浓烈的土腥味。

      薛道衡坐在相府前院的客房里,脸上的纱布还隐隐渗着黄水。他手里端着一杯参茶,正不耐烦地抖着腿。

      房门被推开。商红药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眼底布满血丝,恭恭敬敬地将两本账册和三个紫檀木箱子放在他面前。

      “薛爷,这是账本。”商红药压低声音,“里面那口箱子,是昨晚从偏院柴房底下挖出来的老物件。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这账,奴家做平了。”

      薛道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掀开箱盖。里面装满了掩人耳目的次品珠宝。

      他拿起账册快速翻了翻,脸上的阴沉逐渐被一种极度膨胀的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好!算你懂事!”薛道衡放声大笑,随手将那支沾满死气的素银簪和假账本一起塞进怀里。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紧紧握住了死神的催命符。

      商红药站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方桌对面,手指死死攥着自己有些潮湿的斗篷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眼底的红血丝在微弱如豆的烛光下清晰可见。

      “这名单上的名字,没一个是善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薛道衡死在护城河里,长公主那边彻底疯了。听说当晚砸了两个汝窑的瓶子,现在正满城查账。”

      沈辞春的指尖按在桌上那张泛黄的纸单上。这纸张的材质十分诡异,摸上去不像普通的藤纸,反而带着一种类似风干皮革的粗糙颗粒感。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麻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的耳畔,那种尖锐的轰鸣声再次如同涨潮般涌来。这是她昨日强行拨动气运后,天道开始索要的利息。

      “这纸怎么有一股霉味?”沈辞春问了一句与当前困境毫无关联的话。

      商红药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个……这单子是在黑市外围的石缝里拿的,可能沾了地底的阴气。再说连日下雪,什么东西都是潮的。夫人,您听我一句劝,现在风头太紧。我们要是从无常渡走那几万两的死当,一旦被左司寒盯上……”

      “回去睡吧。”沈辞春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平淡地下了逐客令,“路上的雪还没化,别让人看见脚印。”

      商红药看着沈辞春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最终只能咬了咬牙,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顺着后门溜了出去。

      偏院重新陷入了死寂。夜风顺着掉漆的木窗缝隙挤进来,吹得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发出单调且枯燥的“哗啦”声。

      沈辞春将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寸。微弱的黄晕勉强照亮了那张准入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暗号与方位,“左司寒”、“归墟”、“无常渡”。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着玉京城最深不见底的利益网络。要在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嘴里变现庞大的嫁妆,绝非易事。

      她用指甲无意识地掐着纸页边缘,发出极轻的“喀喀”声。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突然从窗外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砸在泥地上的翻滚声。这声音在静谧的偏院里显得极其突兀,像是一块大石头直接砸在了紧绷的耳膜上。

      沈辞春的动作顿住了。

      没等她起身,那扇本就残破的木窗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外面撞开。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冷风瞬间灌进屋子,直接将桌上的油灯吹灭。

      黑暗中,一个人影重重地跌进屋内,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沈辞春迅速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满是灰尘的墙壁。

      “沈娘子……”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沈辞春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油灯。

      微弱的光芒下,王敛穿着一身被割裂的夜行衣,蜷缩在窗下的青砖上。他的腹部有一道恐怖的贯穿伤,暗红色的鲜血正顺着伤口疯狂涌出,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黏稠的血洼。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但他那只微微颤抖的粗糙手掌里,却死死攥着一支极其廉价的木簪。那是他白天隔着墙头,说要在集市上买来送给她的东西。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尽无辜、甚至带着一丝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对不住……我……我没想吓到你……”

      沈辞春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下一刻,她扔掉手里的纸单,扑通一声跪倒在王敛身边。她双手悬在半空,声音里带上了极度惊恐的哭腔:“王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你一个种地的,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别叫出声……”王敛伸出血污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沈辞春的骨节隐隐作痛。“外面有狗。”

      “我带你去内室,不能在风口吹着。”

      沈辞春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连拖带拽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弄进了狭窄的内室。床榻上的被褥还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潮气。

      她将他翻过身,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衣服。夜行衣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伤口上,布料的纹理都已经被血浆糊死,根本扯不开。

      “用剪刀……剪开……”王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辞春从针线篓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

      “这剪刀怎么这么钝?”她一边颤抖着双手,一边抱怨了一句,“连块破布都剪不断。”

      “用力点。”王敛闷哼了一声。

      她顺着衣襟的边缘剪开粗糙的布料。冰冷的剪刀尖不时划过他滚烫的皮肤。两人在狭小的床榻间不可避免地肢体交缠,沈辞春能清晰地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声和剧烈跳动的心跳。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他粗重的呼吸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荷尔蒙张力。

      衣料终于被彻底剥离。

      腹部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向外翻卷着。

      沈辞春的视线凝固在伤口边缘。她的天眼在极度紧张的伪装中微不可察地开启。

      在灰白色的视界中,那道翻卷的肉痕上,除了殷红的血气,竟然还死死萦绕着一层灰黑色的煞气。

      那是相府“锁魂掩月阵”独有的阴寒反噬之力。这绝不是出门遇到了劫匪,更不是什么市井流氓的斗殴。这是他试图强行探查相府地下的阵法核心,被高阶风水阵的防御机制生生撕裂的伤口。

      沈辞春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冷笑。

      她端来一盆冷水,将一块粗糙的麻布浸湿,拧干。

      “忍着点,可能会很疼。”她一边带着哭腔说着,一边用湿布仔细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

      当她的手划过王敛的右手时,沈辞春的指腹紧紧贴住了他的掌心。

      一种极其厚实、粗糙的摩擦感瞬间传递到了她的神经。那是一层泛黄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老茧。

      这层茧并没有长在掌心和指根——那是寻常农夫握持锄头才会留下的印记。这层厚重的死茧,极其反常地盘踞在虎口与食指的第二关节处。只有长期反手握持某种特定弧度的短刃,在经年累月的割喉与暗杀动作中不断磨砺,才会长出这样畸形的死茧。

      比如,皇家潜龙卫所使用的制式潜龙短刃。

      锁魂阵的专属煞气,虎口处的潜龙死茧。所有的物理证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这个每天隔着矮墙给她递热包子、笑容憨厚的邻家哥哥,是一条皇帝派来监视她的冷酷猎犬。

      沈辞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的手恰到好处地抖了一下,装作害怕地缩了回来。

      “我……我没见过这么多血……”

      她顺势挤出两滴真实的眼泪,将头轻轻靠在了王敛结实的胸口上。

      在这个两人视线交汇的绝对死角里,她的眼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惊恐与软弱,变得比屋外的寒冬还要冷酷。她完美地完成了这场反向狩猎的伪装。

      王敛闭着眼睛假装昏迷。但在他那看似平稳的呼吸下,因为闻到了沈辞春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这极其细微的吞咽声,在沈辞春耳边清晰可闻。

      两人还在床榻上维持着这种极度危险的试探与周旋。

      突然,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鳞片摩擦的“铿锵”声,从偏院外的青石板路上隐隐传来。

      “这边有血腥味!把那个院子围起来搜!”

      相府巡逻暗卫的脚步声,正迅速向偏院逼近。

      床榻上的王敛,猛地睁开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回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刺耳至极。那“笃、笃”的声响,不断地叩击着耳膜。

      王敛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贯穿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嘶声。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用来搏命的潜龙短刃。

      “你走不掉的。”沈辞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掌心隔着单薄的里衣,能感觉到王敛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随时会崩裂的岩石。

      相府的暗卫不是普通的家丁。如果被他们撞破,无论王敛怎么掩饰,谢临安为了封锁偏院的秘密,一定会直接将他乱刀砍死。而沈辞春自己,在物理层面根本无力对抗这些全副武装的正规护卫。一旦被坐实私藏刺客的罪名,她之前所有的蛰伏都将前功尽弃。

      不能坐以待毙。

      沈辞春猛地转身,快步冲向角落里的梳妆台。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抓起一整盒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高浓度安神香。这香料是用极寒之地的松柏树脂熬制而成,质地极硬。她又从旁边摸出一盒味道极其刺鼻的劣质廉价脂粉,那是贺兰茵以前随手赏给下人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猪脂的腥气。

      她将这两样粉末一股脑地倒进了屋子中央那个半冷的火盆里。火盆里的木炭还有些许余温。

      “呲。”她吹亮火折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那堆混合粉末中。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极度浓烈的安神香混合着劣质脂粉燃烧后,爆发出极其刺鼻的浓烟。这股犹如烂木头混着劣质香精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烟雾呛得人呼吸道一阵刺痛,强行盖过了空气中那股黏稠甜腻的血腥味。

      院门外,暗卫领队的手已经搭在了那扇破木门的铜环上。粗糙的黄铜环发出“咔哒”一声碰撞。

      “开门!例行巡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我的亲娘啊!救命!”

      一声极其凄厉、甚至带着点破音的尖叫声,突然从院墙外西北角的夹道里平地炸响。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铁锅。

      那是偏院风水阵的绝对死角。

      半夜饿醒、想要摸到大厨房偷点心吃的贺兰茵,因为严重的夜盲症,晕头转向地偏离了路线。她手里还死死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绿豆糕,糕点的碎屑沾满了她的指缝。

      她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那个用来堆放落叶的浅坑里。更要命的是,一只在坑里睡觉的野猫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野猫发疯般地乱抓,吓得她连滚带爬,尖叫声几乎刺破了夜空。

      “那个……那个野猫咬我屁股!”贺兰茵语无伦次地在坑里扑腾。

      在沈辞春的天眼视界里,贺兰茵周身没有任何因果连线。作为“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她这一下重摔引发的巨大物理动静,竟然完全没有触发周边阵法的任何预警。阵法将她判定为一阵无关紧要的夜风。

      暗卫领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手从铜环上松开,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喝:“什么人在那边!过去看看!”

      外面的脚步声瞬间分流了一大半,朝着西北角的夹道涌去。

      但这并没有完全解除危机。领头的暗卫依然狐疑地看着偏院的门缝。刺鼻的白烟正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在寒风中拉出诡异的形状。

      “砰!”

      院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腐朽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暗卫领队握着刀,用袖子捂着鼻子,警惕地跨过门槛向内室走来。“沈娘子,里面在烧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大的烟?”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砖上,距离内室的门槛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沈辞春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在冒着浓烟的火盆上。

      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踢翻了沉重的铜火盆。

      滚烫的炭火和还在燃烧的半块香料瞬间倾泻在半旧的床帐边缘。干枯的粗糙布料接触到明火,几乎在眨眼间就爆燃起来。火舌像一条贪婪的红蛇,顺着木质的床架疯狂向上攀爬,发出“劈啪作响”的木材撕裂声。

      “走水了!”沈辞春发出一声极其惊恐的尖叫。

      巨大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从内室的门框处喷涌而出。突如其来的热浪直接将想要强行进门搜查的暗卫逼退了两步。

      火势瞬间失去了控制。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冰冷阴暗的夜空,将整个偏院的残垣断壁照得亮如白昼。

      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的方向传来。谢临安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狐白披风,连发髻都没有完全束好,大步跨进了院子。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常年冷酷且没有表情的脸上。他隔着熊熊燃烧的火墙,死死地盯着站在内室门槛边缘的沈辞春。

      沈辞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她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巨大的硬木枕头,借着宽大的麻布衣摆,严密地遮挡着身后紧贴墙壁的王敛。她在寒风和热浪的交替中瑟瑟发抖。

      谢临安的目光极其锐利。他仅仅是扫了一眼,就清晰地捕捉到了沈辞春身后的那一抹不自然的阴影。

      他知道那废墟里面藏着人。

      但他更清楚,一旦下令搜查,必定会惊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皇室眼线。神女的秘密,哪怕是死,也绝不能暴露在这个国家的视线之下。

      “大人!火势太大,属下这就进去救夫人出来!”暗卫领队大声请命。

      “退下!”谢临安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块万载寒冰,不带一丝人性的温度。“夫人受惊走水,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他用最严厉的呵斥和上司的威压,强行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两人在冲天的火光中,完成了一场极其荒谬、互不理解、却又殊途同归的保护。

      下人们提着水桶赶来,只敢在外围泼水控制火势,没有一个人敢越雷池半步。

      “哎,这水桶漏了,你换个好点的来。”一个家丁手忙脚乱地喊道。

      “别废话,赶紧泼!”旁边的人骂道。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渐小了下去。谢临安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

      “把偏院外围三百步内的所有脚印,全部铲掉。谁敢多说一个字,拔了舌头。”他冷声命令身后的亲信。

      他站在阴影里,手指死死攥着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偏院阵法因为这场大火遭到了剧烈的物理破坏,庞大的反噬之力直接顺着阵眼冲入他的经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迹。他任由这种虚弱感撕裂自己的五脏六腑,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为这场风波扫清了所有的尾巴。

      大火过后,相府的护卫如同潮水般退去。

      偏院内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和刺鼻的焦糊味。

      在残破的内室墙角,重伤的王敛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盯着沈辞春单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刚才……是怎么知道,西北角那个位置是阵法死角的?”

      “你刚才……是怎么知道,西北角那个位置是阵法死角的?”

      王敛的声音极其沙哑,在这片充斥着焦糊味的残垣断壁间,显得有些突兀。

      周围的空气很冷。火势虽然被外面的家丁扑灭,但泼在地上的冷水在初冬的夜风中迅速结成了薄冰。沈辞春光着脚站在一块没有被水淹没的青砖上,脚底板传来刺骨的坚硬与寒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死死攥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宽大麻布外袍。她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辞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她用力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那堵被浓烟熏得漆黑的墙壁。墙皮上剥落的石灰渣子掉进了她的后衣领里,有些扎人,这是非常微小且无用的触觉,但在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王敛捂着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沈辞春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动。作为潜龙卫,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他不相信什么巧合。那个方位,连他这个受过极其严苛训练的高阶探子都无法瞬间算准,一个足不出户的内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娘子,刚才外面那些狗,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王敛往前蹭了半寸,地上的碎瓦片划破了他大腿外侧的布料,“你是个聪明人。”

      沈辞春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松开了一直死死抓着衣角的右手,猛地跪在地上。她的指甲在满是灰烬和冷水的地砖上胡乱地扒拉着。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黑色的木炭灰,传出指甲摩擦粗糙地砖的极度滞涩的声音。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命苦……”她一边哭诉,一边从半塌的床榻废墟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了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她哆嗦着手,将油布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本边缘已经被火燎得有些发焦的残破书籍。

      这书不仅破,纸张更是市井中最劣质的黄麻纸,摸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没有捣碎的草杆纤维。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印着五个大字——《太上感应篇》。

      “这……这是我以前在集市上花两文钱买的残本。”沈辞春把那本破书紧紧抱在怀里,哭得喘不上气,“他们都说我克夫,说我命硬。这院子里天天闹鬼,到了半夜总有奇怪的声音。我害怕,我睡不着!我就照着这破书上瞎摆弄,求个菩萨保佑罢了……书上说,西北角是生门……我……我刚才看那个姨娘摔进去没事,我就以为……”

      她抬起头,极其精准地反手抓住了王敛那只粗糙的手。

      触碰的瞬间,王敛的手背僵了一下。

      沈辞春的手指冷得像冰,但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痉挛,却无比真实。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王敛的眼睛,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在权力碾压下,只能寄托于神佛的无知村妇。

      “王大哥,我不想死在这儿,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带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低若蚊蝇,带着令人心碎的乞求。

      王敛看着那本市井里随处可见、连小孩子都不屑一顾的算命破书,又看了看沈辞春指甲里满是黑泥的狼狈模样。那种完美契合“无知村妇”的怯懦,终于将他作为杀手的最后一点疑心彻底击碎。

      原来只是运气好,只是一个被逼疯了的女人瞎猫碰上死耗子。

      夜色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极其黯淡的灰白。清晨的微光照进这间满是灰烬的屋内,空气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死寂。

      王敛靠在墙角,强行用布条勒紧了腹部的伤口,伤势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转过头。沈辞春已经倚在残破的床架上睡着了。她身上裹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满是破洞的旧毯子,呼吸极其均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便在睡梦中,似乎也依然深陷在恐惧里。

      王敛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滑向了腰间。指尖触碰到了那把冰冷的潜龙短刃。

      只要他现在抽刀,只需要不到一息的时间,就能毫无声息地割开这个女人的喉咙。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抹除一切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隐患。理智的杀意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叫嚣。

      他的手指握住了刀柄,拇指那层厚实的死茧紧紧贴着冰冷的刀镡。

      然而,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昨晚为了救他不顾名节放火烧屋的疯狂举动,某种极其病态的占有欲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松开了刀柄。

      王敛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犹如一头负伤的独狼,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偏院那堵满是裂纹的矮墙。

      就在他消失在墙头的瞬间,原本“熟睡”的沈辞春,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惺忪与恐惧,只有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清明且冷酷的死寂。

      次日清晨。

      偏院外几棵枯死的榆树枝丫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沈辞春站在破损的窗棂前,手里端着半碗冷水。她的目光极其平静地穿过那堵矮墙,看向隔壁那座空荡荡的农家院落。

      “扑棱扑棱。”

      一阵极轻的翅膀破风声传来。沈辞春抬起头,亲眼看到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隔壁院落的柴房屋顶腾空而起。那鸽子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随后像一支灰色的利箭,笔直地飞向了玉京城中心——皇宫的方向。

      她端着破碗,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冷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成功地将“平庸无害”的标签,死死地贴在了大夏帝国最高级别的情报网上。

      与之相隔数十里的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沉重的紫檀木门被紧紧关闭。巨大的鎏金炭盆里燃烧着兽金炭,将整个大殿烘烤得没有一丝寒意。

      病弱的李承翊靠在龙榻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被太监送进来的纸条。这是潜龙柒号连夜发出的密折。

      他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纸条上的蝇头小楷。

      “目标平庸,无异能。懂粗浅风水,实为民间残卷瞎练,纯属巧合。暂无国运威胁。”

      李承翊看完,眼底那抹一直紧绷的、类似于野兽嗅到血腥味的亢奋光芒,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索然无味。

      “咳咳咳……”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干瘪的胸膛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身旁随侍的老太监连忙佝偻着腰,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块洁白的丝帕:“陛下,保重龙体啊。”

      李承翊一把夺过丝帕,捂住嘴。拿开时,洁白的丝面上已经多了一大滩刺眼的暗红色血迹。他心底涌起一股极度的暴躁。他需要能续命的神异之物,而不是一个只会看市井破书的弃妇!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将那名老太监踹翻在地,用来掩饰自己日渐枯竭的身体状况和内心的恐慌。

      随后,他随手将那份密折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看着纸条在火星中化为灰烬,李承翊冷冷地下令:“把潜龙卫的视线从相府后宅撤出来。全力盯死谢临安在江南的财税线。朕要让他死在朝堂上。”

      沈辞春的反间计,在最高权力的中枢,兵不血刃地大获全胜。

      但相府偏院内,危机并未真正解除。

      确认隔壁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终于消失,沈辞春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有了极其短暂的松懈。

      就在她放松的瞬间。

      “嗡——”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猛地砸进了她的大脑。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根本不属于这个物理世界的轰鸣声在颅骨深处炸开。这声音就像是有生锈的铁钉在刮擦着耳膜深处的软骨,令人痛不欲生。

      沈辞春膝盖一软,手里的破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她死死抓住窗棂,指骨泛白,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抬起头,视线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榆树。一阵寒风吹过,树枝剧烈地摇晃着,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但是在她的世界里,没有风声。

      没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没有枯枝断裂的脆响,连地上碎瓷片落地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最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听觉的剥夺,开始了。

      这是她强行斩断薛道衡和商红药的高阶因果连线后,天道索取的代偿倒计时。

      沈辞春看着窗外的哑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这具残破身体的五感正在崩塌,她必须立刻将手伸向更危险、资源更庞大的地下世界。

      偏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商红药几乎是半路跌撞着挤进院子的。她身上披着一件极不惹眼的灰布斗篷,头上还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风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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