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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伪龙泣血 国运盘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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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运盘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凄厉的悲鸣。
那块悬浮在九龙金台之上、汇聚了大夏百年气运的巨大罗盘表面,瞬间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纹。裂纹蔓延的“咔咔”声在混乱的祭坛上显得尤为刺耳。纯正的金色皇气被万民怨气的黑潮残暴地撕裂、吞噬。李承翊站在高处,遭遇到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因果正面反噬。
“啊——”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干瘪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漆黑腥臭的污血从他的双眼、鼻腔、耳朵和嘴巴里同时喷涌而出。那件用金线绣着繁复九龙腾云图案的华贵龙袍,瞬间被这股代表着反噬的粘稠污血浸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他再也无法维持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严,双腿一软,直接从高台上踉跄着跌落下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汉白玉台阶上,顺着石阶一路滚落,骨骼碰撞着坚硬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帝王的不可一世在此刻荡然无存,彻底沦为一条丧家之犬。
而在祭天台下方的观礼区。
萧太真痛苦地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大阵的崩溃导致海量的气运供养瞬间断绝。她体内的那只恐怖蛊母,在陷入极度饥饿的瞬间,直接反咬一口,开始疯狂地啃食她的五脏六腑。那种万蚁噬心般的绞痛让她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不停地翻滚,华贵的金钗步摇散落一地,原本精致的妆容被冷汗和污垢弄得一塌糊涂。
但在这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折磨中,她却没有选择向外逃亡。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祭坛半空中那个被铁链悬吊的身影。那是一种极度贪婪且怨毒的目光。她像是一条濒死的毒蛇,企图在这混乱的坍塌中,攫取泄漏出的一丝神性来为自己干涸的身体续命。
另一边,站在距离核心区不远的谢临安,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他原本已经将袖中短剑的剑柄握出了手汗,准备在阵法彻底合拢的瞬间暴起弑君。但此刻,眼前沈辞春以一人之力引动国运海啸的恐怖神迹,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谢临安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天空上方气机的恐怖变化。一种让他汗毛倒竖的毁灭性威压正在迅速降临。他立刻停止了一切多余的言语,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了。他只是伸出手,看似平常地弹去了袖口沾染的一层灰尘。这极其细微的动作,是他用来极力掩饰内心已经掀起的巨大波澜,以及他已决定舍命赴死的决绝。
他没有再多看满地打滚的李承翊一眼,而是毫不犹豫地将全身所有的真气,疯狂地逼入心脉深处那只休眠的替死蛊中。真气倒灌的沉闷痛感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在混乱四散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移动,推开两个惊慌失措的太监,靴底踩过一块碎裂的青铜碎片,顶着狂暴的因果气流,默默地走到了沈辞春正下方的区域——他凭借着高阶牵丝客的直觉,预判了那里将是最致命的落雷点。他要站死在这个位置上,做她最后的盾牌。
半空中的沈辞春,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感官代偿。
引导如此庞大的因果倒灌,让她的听觉急剧丧失。祭坛大面积坍塌时巨石砸地的轰鸣声、周遭人群惊恐的尖叫声,在她的耳中全部化为了极其模糊、低沉的杂音。世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回响,只剩下死寂。
然而,就在这半失聪的死寂之中,她的神识却猛然一震。
那是一种极其遥远、穿透了空间与因果的古老呼唤。它带着一股深沉的腐朽与悲哀,来自极北之地的落星渊。伴随着这道呼唤,一些残缺的、带着惨烈金光的破碎记忆,开始在她的脑海深处疯狂闪烁。那是她作为神女被肢解时的绝望。
“轰隆——”
失去阵眼支撑的祭天台开始大面积坍塌,粗大的石柱折断倒地,扬起漫天灰尘。沈辞春借着这股物理层面的破坏,生生挣脱了部分铁链的束缚。她的双眼因为承载了过载的神性,流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温热的血液划过她毫无表情的脸庞。她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脚下这群如同蝼蚁般的凡人。
陷入极度恐惧的李承翊,在台阶的尽头挣扎着爬起。他看着那双流着血泪的神明之眼,理智彻底崩塌。
“朕既然得不到这天命,那你们所有人就都跟朕一起下地狱!”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从怀中掏出了那方代表着大夏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他干枯的、满是血污的手指,狠狠地按下了隐藏在玉玺底部的那道禁忌机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玉玺内部的某种封印被彻底打破。
玉京城外。
正在苦苦镇压暴兵的盲眼提督陆照微,身躯猛地一僵。他的心眼被皇城上空突然涌起的那股极黑怨气,以及紧随其后那毁天灭地的紫色雷光深深刺痛。那是一种直刺灵魂的针扎感,甚至盖过了战场上浓烈的血腥味。他猛然转过头,面向皇城的方向,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他对那个誓死效忠的绝对皇权,产生了一丝难以遏制的动摇。
皇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在玉玺机关触发的瞬间,变得如墨般漆黑。
天空仿佛被强行撕裂了一道口子,紫黑色的雷霆在厚重的云层中狂暴地翻滚、闪烁。那种天地在雷霆降临前短暂的死寂,与耳膜深处尖锐嗡鸣形成的极致反差,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刺目的紫黑雷光划破黑暗,带着一种足以刺痛眼球的恐怖亮度。
那是蕴含着天道抹杀意志的紫霄神雷。它在云层中迅速凝聚成了一尊恐怖的眼睛,冷酷地俯视着下方。恐怖的威压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雷霆的气机毫无悬念地、死死地锁定了半空中的沈辞春。这是一场无差别的、企图同归于尽的末日死局。
第一抹紫黑色的电光渗出厚重云层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杂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扼住了咽喉。皇城祭天台的上空,云层被一种暴虐的力量强行压低,低得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翻滚的灾厄。狂风贴着地皮呼啸,卷起废墟中大团大团的灰尘,裹挟着浓烈的土腥味与方才死伤者流下的腥甜血气,疯狂地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整个环境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这是一种物理层面与因果层面双重锁死的必死之局。
沈辞春被沉重粗糙的寒铁锁链悬吊在半空。她的粗布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此刻,她对外界狂风的呼啸声感知得极为迟钝。先前引动大阵逆流带来的反噬,让她的听觉开始出现明显的受损衰退。那些理应震耳欲聋的风声、倒塌声,此刻在她的耳膜深处,全部化作了一种极其尖锐的高频嗡鸣,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生锈的铁钉强行塞进了她的耳道深处,然后毫无规律地疯狂搅动。
在这片半失聪的死寂中,唯有李承翊的狂态显得尤为刺眼。
大夏的皇帝跌坐在国运盘碎裂的废墟之上。他那身原本华贵无比的明黄龙袍,此刻沾满了灰尘与他自己呕出的黑血。他干枯的手掌死死攥着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玉玺底部的禁忌机关已经被他彻底捏碎,边缘锋利的玉茬刺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积攒了百年的紫霄神雷,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这天下既然不再是朕的,那便让天道把你们这群蝼蚁统统抹杀!”李承翊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与亢奋而向外凸起,布满了红血丝。
随着玉玺的毁坏与万灵归元阵彻底失去控制后的反向疯狂抽吸,李承翊那具全靠掠夺他人命轨气运才勉强维持的伪龙之体,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恐怖崩坏。他手背上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失去了最后一点水分,干瘪得如同老树皮,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尸斑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小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败腐肉从他的下颌处扑簌簌剥落,掉在衣襟上。但他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的疯狂,他完全无视了自己肉身即将化为一滩烂泥的悲惨结局,像是一个输光了最后一块筹码、连底裤都押上的狂热赌徒。他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团越来越刺目的紫光,只企图在这场无差别的毁灭中,攫取最后一丝翻盘的微茫生机,哪怕是拉着所有人陪葬。
半空中,沈辞春对李承翊这种丧家犬般的狂吠没有给出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她微微佝偻着脊背,强忍着手腕上沉阴枷锁不断倒灌进经脉的刺骨严寒,以及脑海中那几乎要撕裂神经的尖锐耳鸣。她将双手掩在宽大的袖口中,十根因为冻僵而发青的纤细手指,正在以一种常人难以看清的极快频率不断颤动、掐算。她必须用这种隐秘的肢体动作,来死死压制并掩饰她内心的极度焦灼。
眼底最深处,属于高维的纯粹金色流光正在疯狂流转。她强行开启天眼,那双不含感情的眼眸扫视着头
顶的虚空,试图在这道天罚防线中寻找出一丝一毫的漏洞。
但在那灰白的线框世界里,她看到的景象足以让人彻底陷入绝望。那不是普通的雷电,紫霄神雷附带的是天道最底层的绝对因果抹杀属性。在她的视界中,几根足有水缸粗细、呈现出死寂黑紫色的锁定线,如同最高强度的钢丝,从云层深处笔直地垂落,死死钉在了她的神魂之上。这些锁定线粗暴地切断了她周遭所有可以借运、转移、甚至逃遁的空间坐标。高维的演算结果极其冷酷地指向了一个唯一的答案:物理层面上,这已是避无可避的必死之局。
就在天上雷罚威压层层堆叠,即将达到临界点时,下方废墟的几处阴暗角落里,突然闪过几道微弱的冷光。
那是几名一直隐藏在混乱中的钦天监死士。他们穿着破烂的灰衣,与周围逃难的杂役无异,但眼神中却透着受过极端训练的死寂。他们看出半空中的神女已经被雷劫彻底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为了确保天道抹杀万无一失,他们企图落井下石。几人同时扬起手臂,数枚淬了灰绿色破魔毒液的锋利暗器,悄无声息地撕裂了压抑的空气,直逼沈辞春的咽喉与心口。他们要在雷霆劈下前,提前削弱这具躯体的神性抵抗力。
百步之外,一截断裂的汉白玉石柱后。
潜龙卫王敛像是一滩没有生命的泥水,死死贴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他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潜龙短刃,熟铜剑柄已经被掌心渗出的冷汗彻底浸透,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目睹了李承翊的疯狂,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些死士抛出暗器的动作。
“真他娘的疯了,都不要命了。”王敛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他伸出左手,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被冷风吹得发痒的后脖颈,摸到了一手黏腻的泥汗。
那娘们真要死在这儿了?
他大腿上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以他的身手,只要一个蹬地发力,他完全能赶在暗器击中前将其磕飞。皇命要求他静观其变,不能干涉天罚。但在出不出手的边缘,他脑子里却没来由地闪过了隔壁那堵破墙上,自己递过去的那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那是他在刀尖舔血的生涯中,极少体会到的一丝“邻里温情”。
他就这么迟疑了三息。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这致命的三息犹豫,让他错过了最佳的出手时机。而正是这种违背了皇家杀手绝对冷酷本能的迟疑,让王敛那一直坚不可摧的绝情道心,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天空中的雷云终于停止了翻滚,第一道紫黑色的前奏雷电,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凄厉尖啸,对准沈辞春的天灵盖笔直劈下。那光芒刺目得让人眼球发酸。
“哎呦我的妈!这什么破烂路,风怎么这么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点憨傻的娇呼声在祭坛核心区突兀地响起。
贺兰茵头上那支赤金步摇已经歪到了耳朵边上,摇摇欲坠。她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用灰布包着的玩意儿,像只受惊过度的土拨鼠,在满地废墟中闭着眼睛瞎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结果左脚绊了右脚,跌跌撞撞地直接滚进了阵法的最核心区。
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是她从长公主别院里顺手牵羊偷出来的“珍珠蛊饵”。这东西掺了尸油和海量财气,是一种极端的因果高导电灵物。
高空中的那道前奏雷电,在距离沈辞春头顶只有几丈远的地方,突然“嗅”到了下方那股极其浓烈的异端导电气息。更不可思议的是,贺兰茵本身是个天生的“无轨之命”,在天道的抹杀雷达里,她是个完全不存在的透明绝缘体。
只听半空中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嘶啦”声。那道原本笔直劈向沈辞春的紫电,竟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拐了一个极度违背物理常识的锐角,直奔着地上乱滚的贺兰茵而去。
“轰!”
雷电擦着贺兰茵的头皮劈下,带起一股极其刺鼻的毛发焦糊味。但她那绝缘的体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毫无阻碍地全部强行导入了地脉。
坚硬的汉白玉地砖瞬间炸开一个数丈宽的深坑。狂暴的雷电余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极其精准地将半空中那几枚飞来的破魔暗器劈成了粉末。连同那几名潜伏的钦天监死士,也在气浪中被掀翻,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这极度荒诞的一幕,硬生生在那张必死的紫霄雷网上,撕开了一个维持了仅仅三息的微小真空盲区。
贺兰茵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趴在一堆碎砖头里。
她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在雷电擦着头皮劈入地下时,她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去检查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她紧张兮兮地把怀里的布包扒开一条缝。
“还好还好,一点都没碎。”她长出了一口气,心疼地摸了摸里面被雷电余波电得有些发烫的糕点,像护食一样再次把它死死捂在胸口。
然而,贺兰茵争取来的这三息真空稍纵即逝。天空中的主雷劫并没有因为前奏的失误而消散,反而被彻底激怒。无数紫黑色的电弧在云层中心疯狂向内坍缩,汇聚成了一道直径超过数丈、足以将整座皇城夷为平地的恐怖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