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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舌啼血 ...

  •   在被灌下哑药的最后一瞬,绿萼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她在绝望中,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手里一直死死攥着的一个小包裹,猛地向偏院的墙头扔去。

      那包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因为力道不足,“啪”地一下挂在了墙头一根枯死的槐树枝上,摇摇欲坠。

      那婆子灌完药,察觉到了半空中的动静,正准备抬起头顺着墙壁往上看。

      墙内的沈辞春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强忍着神识深处的剧痛,眼底灰芒暴涨,天眼瞬间锁定了墙头上的气机受力点。她迅速从脚下的冻土里抠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指尖抵在拇指上,对着视线中那个脆弱的物理节点,猛地弹了出去。

      “啪。”

      一声极细微的树枝折断声响起。在婆子视线上移的前一刹那,枯枝断裂,那个带血的药渣包顺着青砖的坡度,无声地滑落进了偏院墙根下茂密的枯草丛中。

      婆子抬起头,只看到光秃秃的墙头和铅灰色的天空。她不耐烦地抓起地上一把用来吐痰的瓜子壳磕了一颗,仿佛刚才制服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袋垃圾。随后,她拖着因药力发作而渐渐瘫软的绿萼,迅速消失在夹道的尽头。

      就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相府正门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高亢、激昂的诵读声。

      “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首辅大人大义灭亲,斩庸医以正家风,实乃我辈清流之楷模——”

      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刘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正站在相府大门外的高阶下,手里捧着一卷谢临安早年写的文章,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大半个街区。他不知道府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屠杀和封口,他只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谢首辅,刚刚用雷霆手段处置了一个劣医。

      那激昂的读书声穿过青砖,像一柄钝刀在沈辞春的耳膜上慢慢地锯。

      墙外是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高道德标准的赞美,墙内是绿萼指甲划过青石板留下的血痕。

      沈辞春靠着墙,听着这极度讽刺的二重奏。她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这世道的黑白,原来全凭一张嘴,全凭手里握着的权力。

      视线穿透高墙。

      外头的刘寒似乎觉得光是诵读还不够表达敬意,他转过身,从随从手里接过笔墨,准备在旁边的一堵粉墙上挥毫题字以示敬仰。他站的位置,恰好靠近了相府正门右侧的一个暗渠出口。绿萼被拖走时散发的强烈怨气,正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气运通道溢出。

      刘寒刚饱蘸了浓墨,笔尖即将触碰到墙面。

      “啪嗒。”

      这支他用了三年的狼毫笔,笔尖竟然毫无征兆地从根部断裂。饱含墨汁的笔头在墙面上弹了一下,直接溅了刘寒一脸黑点。

      “哎呀!这……这笔怎么突然断了?”刘寒愣在当场,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脸上的墨迹,结果越擦越黑,显得极其滑稽。

      偏院另一侧的墙外。

      一个穿着翠绿短袄的身影正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贺兰茵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满院子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白色蝴蝶。

      “别跑!你这小东西飞得倒挺快!”贺兰茵咋咋呼呼地喊着。

      她那独特的“无轨之命”让她完全成了一个因果绝缘体。她根本没有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与血腥。就在她高高跃起准备去扑蝴蝶时,脚下却没注意看路。

      “哎哟喂——”

      贺兰茵一脚踩在了刚才那个粗使婆子不小心掉落的一根夹棍上。脚底一滑,她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个狗吃屎。

      “疼死我了!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把木棍乱扔啊!”贺兰茵坐在地上大呼小叫。那只白色的蝴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飞过了高高的相府围墙。这滑稽的一幕在某种程度上冲淡了血腥,却更显出一种诡异的荒诞。

      直到黄昏彻底降临,最后的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

      偏院里恢复了令人发指的死寂。

      沈辞春像一只在黑暗中蛰伏了许久的兽。她放轻脚步,走到西面墙根的枯草丛旁。她蹲下身,双手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中摸索着。

      终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粗糙的布包。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拿了出来。布包的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拿在手里重若千钧。

      沈辞春看着手里的药渣包,眼神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冷。药渣已到手,但在这个被严密封锁的孤岛里,她该如何解析其中的成分?又该如何将这真相传递出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偏院。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里刀子般刮进来。

      沈辞春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个豁了口的破木盆。她用那双冻得发僵的手,在残雪化成的刺骨冷水中,一点点淘洗着那包浸透了绿萼鲜血的药渣。指尖在冰水里渐渐失去了知觉,只有偶尔被药渣里的硬物划过时,才会传来一阵迟钝的刺痛感。一片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干枯碎叶,在水面上无力地打着旋儿。

      她将洗净的药渣平摊在粗糙的案板上,划亮火折子,点燃了一盏如豆的残灯。

      微弱的昏黄光晕中,沈辞春双目微阖,瞳孔深处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天眼全开。

      在被无限放大的视界里,那些发黑的草本纤维逐渐褪去表象,露出了潜藏在最深处的真实。她捕捉到了极其微小、却散发着耀眼光芒的颗粒。

      那是金粉。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金子。天眼之下,这些比沙砾还要细小百倍的金粉表面,竟然缠绕着极其微弱的、只有春官九局才能加持的玄学咒文。在相府这种高阶风水局中,黄金不仅是货币,更是承载“财运”与“生机”的最佳物理导体。

      沈辞春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张回春开的药,根本不是为了治病。相府将这些昂贵至极的金粉混入药中,是强行在谢颜瑶的血肉里铺设了一条直达地底阵法的能量管道。这证实了谢颜瑶的死,是一场用无数黄金堆砌起来的残忍输送仪式。

      月光惨白。沈辞春咬破了食指,在一块从内衣上撕下来的白布上,写下了相府“以人养花”的吃人真相。她把写好的血书折叠得极小,死死攥在掌心。

      她踩着墙角的破水缸,轻手轻脚地翻上了那堵布满裂纹的矮墙。

      “风挺大的。”一个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响起。

      王敛如约出现了。他依然穿着那件袖口磨出线头的灰布棉袄,头顶的毡帽压得很低。

      “是啊,挺冷的。”沈辞春随口回了一句废话。她拢了拢单薄的领口,刻意让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做出了一副孤注一掷的柔弱模样。她将那块血书递了过去,“这封信,是我的命。便托付给先生了,求先生务必送到京兆尹。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王敛仰起头,双手接过那块布。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市井侠客的热忱与诚恳:“夫人放心,王某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必不负所托。”

      就在布片交接的刹那,沈辞春故意让自己的手腕往下一沉,指腹不经意间重重地擦过了王敛右手的虎口。

      极其粗糙的触感。那层厚实且微微发黄的老茧,摸上去就像是干枯的老松树皮。那是只有长期反手握持特定弧度的短刃,才会在虎口和食指关节处留下的特有印记。

      沈辞春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两人在月光下完成了最完美的伪装。她在绝境中测试这条生

      路,而王敛则在心中默默评估这封信能换取多少筹码。

      就在王敛将血书塞进怀里的瞬间,周遭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凝滞了。

      相府上空那庞大的锁魂掩月阵,气机剧烈地收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眼,携带着千万斤的重量,顺着寒风扫过了偏院的墙头。

      沈辞春只觉得后背汗毛乍立,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形猛地压低,整个人如壁虎般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砖上,连呼吸都强行切断了。

      而墙外的王敛,反应甚至比她还要快上半拍。在气机收紧的半息之内,他整个人宛如一块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的顽石,彻底融入了墙根下最浓稠的黑影里。

      两人在这一刻展现出的恐怖反应速度,都暴露了彼此绝对不简单的底牌。

      那股沉重的凝视感还在半空中盘旋。

      “红烧蹄髈!谁敢抢我的蹄髈!”

      隔壁侧院里,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娇憨大喊。贺兰茵显然是在梦里护食,还用力地砸了一下床板,“那个卤汁给我留点!”

      这突兀且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半空中紧绷到极点的玄学气机。贺兰茵那“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直接在阵法的感知网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物理盲区。

      巨眼失去了目标,压力如潮水般垮塌。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阴影里松了一口气。这笨蛋的存在竟成了今夜最好的掩护。沈辞春翻身下墙,王敛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第十三天的深夜。

      沈辞春在冷硬的床榻上猛然惊醒。一阵极其尖锐的“嗞啦”声在她耳膜深处炸开,如同生锈的锯条在摩擦骨头。这是天眼过度使用后,天道开始索取听觉代偿的预兆。

      她大口喘着气,双眼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亮起灰芒。

      视线穿透了层层高墙,径直投向相府后山的方向。在那个荒凉的乱葬岗方位,原本属于绿萼的那一缕微弱得只剩针尖大小的青色生机,在夜风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然后,就像被两根手指残忍掐断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在这个庞大的吃人机器里,一条人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沈辞春死死扣住床板,指甲边缘渗出血丝。她明白,如果王敛送不出那封信,下一个这样被处决的,就是她。

      而在几条街外的暗巷深处。

      王敛推开了自己住处的木门。他并没有去京兆尹衙门。

      屋内陈设简陋,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鸡笼。他走到缺了一条腿的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暗黄色的潜龙密折。他冷漠地将沈辞春那封寄托了全部希望的血书,平整地夹进了密折的内页。

      随后,他走到鸡笼旁,单手拎出一只正在打盹的公鸡。潜龙短刃在掌心一转,刃口无声地划过鸡脖子。鸡血喷涌而出,溅在一个粗瓷碗里。一根鸡毛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沾了点温热的鸡血,在密折的封皮上用力按了一个血红的手印,以此来掩饰信件上本就带有的血腥味。

      “饵已下,看鱼咬不咬。”王敛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自语道。他根本没打算送信,反而将这份相府可能勾结外敌的证据,当成了向上头邀功的筹码。

      做完这一切,他从床底摸出一块磨刀石,坐在冷硬的条凳上,机械而细致地打磨着那把并未在今夜杀过人的潜龙短刃。金石摩擦的沙沙声在屋内单调地回荡,他的眼神,比刀锋更冷。

      第十四日的黄昏。

      残阳如血,厚重的云层压在琉璃瓦上,将偏院斑驳的青砖墙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两扇原本就关不严实的破木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谢临安踏着残阳的余晖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极高权力的绯红官袍,在一片衰败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径直走到那张缺了角的矮案前,将一个玄色的锦囊随意地扔在了桌面上。

      “门没关严。”沈辞春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被冷风吹开的门缝说了一句废话。

      谢临安没有理会这句毫无意义的抱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打开它。”

      沈辞春转过身,拿起那个锦囊,解开抽绳。

      锦囊倒转,一捧灰黑色的余烬落在了桌面上。那是她前夜咬破手指,一笔一划写给王敛的那封求救血书的残骸。

      “没有人能救你。”谢临安冷冷地说道。

      沈辞春看着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散开的灰烬。她伸出食指,捻起一点黑灰。灰烬在指尖摩擦,只有一种死寂的滑腻感。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头,看着谢临安的眼睛,问了一句:“绿萼,也是这样没的吗?”

      谢临安的下颌骨在不易察觉间微微绷紧了。他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最终选择了沉默。

      在这一刻,沈辞春彻底杀死了心中那个还残存着一丝渴望被外界救赎的自己。那些灰烬从指缝漏下,如同她可笑的期冀。她听懂了。他是狱卒,她是死囚。

      谢临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沈辞春眼底的灰芒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天眼的视界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谢临安垂在宽大绯色袖口下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而在他的周身,正缭绕着一层极其浓重的、如同黑蛇般翻滚的反噬气流。那是他私自截留带有神女因果的信件,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灾厄反冲。

      但在失去了所有信任的沈辞春眼里,这却成了最残忍的误读。她以为,那是他亲手碾碎了她的希望、践踏了她的尊严后,因为权力的傲慢与快意而产生的兴奋颤抖。

      胸腔里的恨意凝结成了万载不化的坚冰。

      谢临安走后,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辞春为了压抑心头翻涌的悸动,走到角落的破罐子前,摸出了一块她平日里最爱的极辣姜糖。她将那块干硬的姜糖丢入口中,用力咬了下去。

      “咔嚓。”

      姜糖在齿间碎裂。然而,在糖块接触到舌面的瞬间,沈辞春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没有辣味。

      没有甜味。

      只有口腔里牙齿咀嚼干硬物体的粗糙触感。她惊恐地又用力嚼了几下,依然什么味道都没有。那些残渣在嘴里就像是嚼碎的木屑。

      天道借贷的利息到了。在无尽的绝望中,她永远地失去了味觉。

      这种感官被生生剥夺的恐怖空洞感,仅仅维持了极短的几息,便迅速转化为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冷静。这种剥夺感让她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她端起桌上的那个锦囊,将求救信的灰烬全部倒进了昨夜那个装过金粉药渣的破木盆里。

      沈辞春端着木盆,走到庭院那棵枯死的槐树下。她蹲下身,徒手扒开上面覆盖的残雪,将盆里的残渣与灰烬,全部倒进了泥泞的冻土里。

      双手沾满了冰冷腥臭的泥浆。她跪在地上,对着虚空起誓。既然物理的笼子砸不破,那我就拔了它吸血的管子。“既然这笼子的栏杆是用钱堆出来的,那我就让它穷死。”

      她不再是那个等待救援的相府弃妇,她是来讨债的恶鬼。

      因为失去了味觉,天道代偿的力量让她的天眼视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沈辞春站起身,推开那扇掉漆的窗棂。她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刃,穿透了沉沉的夜色,越过了相府重重的院墙、假山和回廊。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远方灯火通明的前院账房。

      在那片区域的上空,汇聚着整个相府最为粗壮的金黄色财运光柱。那光柱粗壮得像一根吸满了血的巨大水蛭,正源源不断地为这座吃人的锁魂掩月阵提供着昂贵的消耗。

      而在天眼更深层的透视下,她震惊地发现,那根财运光柱的最底端,有一条极粗的金线,竟然密密麻麻地连接着她当年带入相府的那些庞大嫁妆产业。

      她终于找到了相府真正的死穴——那个掌控着所有银流进出的女人,商红药。

      远处的账房里。商红药正趴在檀木案子上,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嘴里骂骂咧咧:“真晦气,哪个没良心的又在背后骂老娘贪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死神盯上了。

      为了引诱这个极度贪财的女人入局,沈辞春没有休息。

      她回到案头,连夜将木盆里剩下的一点“金粉药渣”铺在粗纸上。她找来一片生锈的小刀片,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点点地从药渣纤维里,将那些带有因果的微弱金粉刮下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瓷瓶里。

      这不仅是相府以医杀人的证据,更是她即将发动下一场经济爆破战的第一发炮弹。

      偏院的清晨,冷得像是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沈辞春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淀着昨夜剩下的药渣,那是一贴号称能“回光返照”的猛药,单是闻着那股焦枯味,就能让寻常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捻起一撮黑乎乎的药渣,面无表情地放进了嘴里。

      咀嚼。

      牙齿碾碎枯草根茎的脆响在颅骨内回荡,舌面上传来粗糙的颗粒感,像是含了一口沙砾。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苦,没有涩,连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辞春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喉咙动了动,强行将这口毫无味道的“沙砾”咽了下去。

      第十六日。觉醒度百分之三。天道索取的利息如期到账——味觉彻底归零。

      她端起旁边的一杯冷水漱口,看着浑浊的水被吐在地上。一种巨大的、荒谬的空洞感瞬间攫取了她。这世间种种珍馐美味、酸甜苦辣,从这一刻起,与她再无瓜葛。她成了一个感官上的残废。

      但这阵空洞仅仅持续了三息。

      沈辞春抬起头,那双瞳孔深处的灰败色泽似乎更深了一些。既然尝不出苦味,那这世上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皱眉的东西。感性的触角被斩断一根,理智便如野草般疯长了一寸。

      前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车轮碾压青石板的隆隆闷响。

      相府书房内,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薛道衡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首位,手里那把包浆厚重的玉骨算盘被他随手扔在紫檀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盖子都在颤。

      “首辅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薛道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狐假虎威的贪婪,“长公主府那边,在这个月的‘香油钱’上,可是有着三万两的亏空。殿下说了,相府家大业大,又是即将结亲的一家人,这点小忙,想必首辅大人不会推辞吧?”

      谢临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批完的公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身上那件绯红官袍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压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三万两。”谢临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冰水里淬过的刀锋,“长公主府养的是吞金兽么?”

      薛道衡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大人慎言。殿下的开销自有殿下的道理。怎么,难道大人是为了这点银子,要伤了两家的和气?还是说,大人这相府的金玉其外,其实早就败絮其中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长公主府的那些蛊虫每日需要的供养是个天文数字,若是断了粮,第一个反噬的就是这京城的风水局。

      谢临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公文。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里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却深不见底。

      他必须要保住那个该死的锁魂阵。每一两银子的缺口,都可能导致阵法不稳,进而让那个被藏在偏院的秘密泄露给天道。

      “前院的账,动不得。”谢临安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天气,“去后宅。沈氏当年的嫁妆底子还在,库房里的那些死物,与其放着生锈,不如拿去填了殿下的坑。”

      薛道衡眼睛一亮,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他站起身,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大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既然是后宅的事,那在下这就去替大人分忧。”

      说罢,他抓起桌上的算盘,转身大步离去。

      谢临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出一片青白。

      去往偏院的夹道上,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商红药抱着一摞账本,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她那身平日里招摇的红裙此刻看起来有些黯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商掌柜,走快点啊。”薛道衡走在前面,手里的玉骨算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商红药的肩膀,那动作轻浮得像是在逗弄一条家养的狗,“殿下可是等着回话呢。要是误了时辰,你这条贱命哪怕有一百条也不够赔的。”

      商红药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只能强颜欢笑:“薛爷说笑了,奴家这就让人去开库房……”

      “开什么库房?”薛道衡嗤笑一声,打断了她,“先去偏院。咱们那位前任主母手里,可是捏着不少好东西呢。听说她有一支素银簪子,那是前朝的老物件,即便不值钱,那也是个念想。要把一个人的骨头打断,就得先夺了她的念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

      这一幕,被躲在偏院门缝后的沈辞春尽收眼底。

      她看着商红药那敢怒不敢言的背影,心中那杆无形的秤微微动了一下。商红药这人贪财,但更惜命。长公主这条船,看来是要漏水了。

      半盏茶后,偏院那两扇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寒暄。谢临安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他身后没有跟着随从,只有那个一脸嚣张的薛道衡,像个看客般倚在门框上。

      沈辞春站在庭院中央的那棵枯槐下,衣衫单薄,发髻上只插着一根枯枝。

      “把私印交出来。”谢临安开门见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还有你那些嫁妆铺子的地契。”

      沈辞春抬起头,目光越过谢临安的肩膀,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阴云密布,要下雪了。

      “那是我的嫁妆。”她的声音很哑,因为失去了味觉,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平直而干涩,“也是我留给颜瑶最后的药钱。”

      “相府不养闲人,更不养死人。”谢临安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瞳孔漆黑如墨,里面倒映着沈辞春苍白的脸,“颜瑶已经死了。你的那些东西留着也是发霉。交出来,还能换你在偏院几天的安生日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心上扎刀子。

      沈辞春看着这个曾与她举案齐眉的男人。五年的夫妻情分,在他嘴里,竟抵不过长公主府的一笔烂账。

      “这笼子的栏杆是金子打的。”沈辞春突然轻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低下头,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私印,轻轻放在身旁的石磨盘上,“想砸碎它,得先让它变成烂铁。”

      谢临安一把抓起那枚私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印石,也触碰到了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却不得不硬起心肠,转身就走。

      “清算!”他对身后的薛道衡冷冷丢下两个字。

      沈辞春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绯红消失在灰败的墙角。随着那枚私印的离去,她感觉身体里某种温热的东西也被彻底剥离了。那是她对谢临安最后的一丝幻想。

      夜深沉,风如鬼哭。

      整个相府陷入了沉睡,只有前院的库房依旧灯火通明。

      沈辞春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榻上,双目紧闭。随着呼吸的调整,一层淡淡的灰芒在她的眼皮底下流转。

      “开。”

      她在心底默念。

      刹那间,黑暗退去。整个相府在她的天眼视界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线条构成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看到了库房方向那根粗壮得惊人的金色光柱。那是整个相府的财运核心,也是支撑锁魂阵运转的能量源。

      沈辞春的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穿过重重院墙,悄无声息地向库房顶端摸去。她要截断这股气运,哪怕只是一瞬,也能让那个贪得无厌的长公主府吃个哑巴亏。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她的神识即将触碰到库房瓦片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库房上空,突然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金光璀璨的算盘虚影。那算盘足有半个院子那么大,每一颗算盘珠子都由纯粹的庚金之气凝结而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锋锐。

      “金算盘风水局!”沈辞春心中一惊,想要撤回神识,却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

      那巨大的算盘虚影自行拨动了一下。一颗金色的算盘珠子在虚空中猛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裂响。

      这声音在现实中微不可闻,但在神识层面,却如同九天惊雷在沈辞春的耳膜上直接炸开。

      “轰!”

      一股极其霸道的反震之力,顺着神识链接,瞬间轰在她那本就脆弱的胸口上。

      沈辞春猛地睁开眼,“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在面前的被褥上。

      胸腔剧痛如绞,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记。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而在她的天眼余光里,那面金色的算盘虚影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闪烁着嘲弄般的光泽。这是商红药家传的顶级防御阵,专防玄学窥探。除非从物理层面打破它的阵眼,否则任何神识入侵都会被十倍反弹。

      墙头上。

      一道灰色的身影几乎融化在夜色里。王敛手里捏着那把有些生锈的潜龙短刃,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那个吐血的女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手相救。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用炭笔在上面极其潦草地写下一行字:“目标遭受风水反噬,确无高阶防御手段,威胁度下调。”

      写完,他撕下一条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

      屋内,沈辞春擦去嘴角的血迹。她盯着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王敛,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寒意。

      玄学之路不通。那就只能找别的法子。

      “既然玄学锁得住鬼神,”她看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疯狂,“那我就找个不带脑子的活人,去把你们的算盘珠子,一颗颗砸个稀巴烂。”

      次日清晨,相府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发霉的抹布遮了个严实,阴沉沉地压在头顶。

      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打破了晨曦的宁静。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这本账不对,封了!那个花瓶是御赐的,谁敢碰碎了仔细你们的皮!”

      商红药尖利的嗓音在前院回荡。她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家丁,正挨个院子贴封条。长公主那边的亏空就像个无底洞,逼得她不得不把相府里那些平日里藏着掖着的油水都刮出来。一时间,各个姨娘的哭喊声、下人的求饶声混成一片,整个相府乱成了一锅粥。

      反倒是偏院这边,因为早已被认定是座空坟,成了这风暴中心唯一的死角。

      “哐当!”

      偏院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遭了殃,被人慌慌张张地撞开。

      一个翠绿色的身影像是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了进来。

      “沈姐姐!救命啊!那个红衣服的老妖婆疯了!”

      来人正是贺兰茵。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那支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金步摇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糕。

      她一进屋,也不管沈辞春正坐在床边调息,直接钻进了床底下的空隙里,只露出半个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她要把我的首饰都抢走!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贺兰茵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沈辞春缓缓睁开眼,无奈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她昨夜被金算盘大阵反噬的内伤还隐隐作痛,此刻胸口正闷得慌。

      “出来。”沈辞春声音沙哑。

      贺兰茵磨蹭了一会儿,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她一眼看见了放在桌角的那几枚铜钱。

      那是沈辞春昨夜用来布阵抵御反噬的“因果钱”,上面还残留着极强的煞气。寻常人若是碰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霉运缠身。

      “咦?这是什么?好玩的吗?”贺兰茵眼睛一亮,还没等沈辞春阻止,她那只沾着糕点渣的手就已经抓起了那几枚铜钱。

      沈辞春瞳孔猛地一缩:“别碰——”

      话音未落,贺兰茵已经把铜钱抛向了半空,还顺手接住,笑嘻嘻地在手里把玩:“看着旧了点,不过上面的花纹倒是挺别致的。”

      没有黑烟。

      没有反噬。

      甚至连一丝气机的波动都没有。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倒霉三年的煞气,在贺兰茵的手里,就像是遇到了透明的空气,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消散于无形。

      沈辞春愣住了。她顾不上内伤,立刻凝神,天眼瞬间开启。

      灰白色的视界中,贺兰茵正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但在沈辞春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幅足以震碎她三观的画面。

      空荡荡的。

      贺兰茵的周身,没有代表官运的红线,没有代表财运的金线,甚至连代表寿数的青线都极其模糊。她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个BUG,一个游离于所有因果法则之外的绝缘体。

      无轨之命。

      沈辞春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在玄学的逻辑里,只有因果线才能被锁定、被攻击。而贺兰茵没有线,这意味着所有的风水阵法对她来说,都只是摆设。在那金算盘大阵眼里,贺兰茵根本就不存在,她就是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玄学锁得住鬼神,却防不住一个不带脑子的活人。”沈辞春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时,墙头上。

      王敛正蹲在那儿,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他看着屋内贺兰茵把糕点渣掉得满地都是,而那个平日里深沉莫测的沈辞春竟然还在旁边给她倒茶,眉头不由得皱成了川字。

      “这女人是傻了吗?”王敛在心里犯嘀咕,“留这么个蠢货在身边,也不怕坏事?”

      他对沈辞春的评价再次动摇。一个能容忍这种蠢货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说中那种心机深沉的细作。他摇了摇头,觉得这场戏越来越没看头了。

      屋内。

      沈辞春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贺兰茵面前,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妹妹受惊了,快喝口茶压压惊。”

      贺兰茵受宠若惊,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还是姐姐这里好,清净。不像外面,那个商红药简直就是个土匪!”

      沈辞春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其实,商管家也是为了库房那边的事着急。听说……库房的那棵老桂花树下,埋着一坛子御赐的小鱼干,那是大人特意留着的珍品。”

      “御赐的小鱼干?!”贺兰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嘴角的枣泥渣都忘了擦,“那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猫吃的?”

      “自然是人吃的,酥脆鲜香,连骨头都酥了。”沈辞春慢条斯理地诱导着,目光却越过贺兰茵的肩膀,看向窗外。

      天眼视界中,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正趴在库房外围的墙头晒太阳。那黑猫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阴煞之气,显然是在那附近盘桓已久。

      一个完美的连锁机关在她脑海中成型。

      “哎呀,可惜了。”沈辞春叹了口气,“商管家现在正守在库房门口查账,谁也别想靠近半步。那些小鱼干,怕是要放坏了。”

      贺兰茵舔了舔嘴唇,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那个……姐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衣服没收,我先走了啊!”

      说完,她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块绿豆糕塞进袖子里,像阵风一样冲出了偏院。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辞春眼底的金芒一闪而逝。她赌对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为了吃的,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的密室内。

      谢临安正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盆已经凝固的黑血。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再次渗出殷红的鲜血。昨夜沈辞春那鲁莽的一击,虽然被金算盘大阵挡了回去,但作为阵主,他还是承受了阵法震荡带来的冲击。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吞下。那丹药入口极苦,是为了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

      “长公主……薛道衡……”谢临安的声音嘶哑,带着浓烈的杀意,“再等等……等我把这笼子补好……”

      他必须忍。为了不让那个在偏院算计着怎么拆家的女人被天道发现,他只能独自吞下所有的苦果,用一种极度痛苦的方式,维系着这座囚笼的平衡。

      偏院里,沈辞春站起身,走到窗前。

      风起了。

      “去吧。”她看着库房的方向,轻声说道,“去把那个金笼子,撞个窟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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