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循香入阵 ...

  •   沈辞春并不知道书房里的变故。她刚踏入海棠林,四周的景象便开始诡异地扭曲。这是一种物理层面的视觉欺骗,利用花树的间距和山石的角度,形成了一个致盲的迷阵。两名巡视的护卫正从斜前方走来,铁甲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沈辞春迅速闭上眼,启动天眼。在灵觉的视界中,空气中飘散的灰雾里,隐藏着几条流动的气感死角。她屏住呼吸,蹲身在冰冷的土地上摸索。指尖触到了一根早已枯死的梅枝,触觉的迟钝让她几乎感觉不到枯木的粗糙。她凭着天眼的定位,将梅枝狠狠地插入了左前方三尺处的“死门”方位。

      气机瞬间发生了微小的紊乱。原本正朝她走来的两名护卫,只觉眼前景象微微一晃,潜意识里的方位感发生了偏差,竟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另一侧的石径。沈辞春趁着这物理偏移的一瞬,如同归巢的燕子,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核心林区。

      越往深处走,那种腐烂的味道就越浓。沈辞春终于看清了这满园海棠盛开的真相。天眼视界下,那些娇艳欲滴的花瓣上,全部缠绕着浓重的黑气。而在这片诡异的粉色云霞中央,一株最大的海棠树下,谢颜瑶正软弱无力地靠在树干上。

      沈辞春的呼吸陡然一滞。她看到成百上千根纤细的、泛着青色的“生机线”,正从谢颜瑶的头顶天灵处被强行剥离。那些生机线像是一根根透明的输血管,密密麻麻地扎入地底,通往树根深处的阵法黑洞。谢颜瑶每呼吸一次,那些青线便颤动一分,她的生命正化作这些花朵的养料。这根本不是花园,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祭坛。

      “沈……沈娘子?”谢颜瑶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她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近乎透明。她怀中死死抱着一块碧绿的玉坠,试图从中汲取一点温暖。

      沈辞春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在触碰的瞬间,沈辞春的天眼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的暖玉,而是通体散发着幽冷蓝光的“尸玉”。这种玉石最擅吸取宿主的阳气来反哺阵法。

      “这是表哥送我的……他说,只要玉温润了,我的病就好了。”谢颜瑶嘴角带着一抹凄凉而单纯的笑,“我想快点好起来,只要我还能帮到他……”

      沈辞春喉咙堵得发烫,她想说这玉在吃你的命,可看着谢颜瑶眼中那点卑微的火苗,她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在这庞大的因果阵法面前,真相竟如此残忍。

      “夫人莫慌,此乃去腐生肌之痛,忍忍便是福气。”

      一道傲慢的声音刺破了沉闷的空气。张回春提着药箱快步走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对沈辞春出现在此的嫌恶,却并未理会,而是直接走向谢颜瑶。他修长的指尖捏着三寸长的银针,那是“鬼门十三针”的杀招。

      “住手!你这是在杀她!”沈辞春厉声喝止,跨步挡在谢颜瑶身前。

      张回春冷哼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夫行医三载,救人无数。夫人一届疯妇,不懂医理莫要添乱。”他挥了挥手,两名跟上来的婆子立刻用蛮力将沈辞春架开。沈辞春死死盯着地面,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却只能被迫旁观这场吃人的行刑。银针每一寸刺入,谢颜瑶头顶的生机线便加速流向地底,谢颜瑶发出细微的喘息,那是灵魂在枯竭的呻吟。

      张回春收针后,嫌弃地用丝帕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扔在谢颜瑶呕出的血迹上,转身去察看火候。场面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原本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绿萼,借着起身的动作,身子猛地一歪,假意滑倒在沈辞春身侧。

      “沈娘子……”绿萼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她趁着婆子们松懈的瞬间,将一包被体温烘得发软、沾着黏糊糊黑血的药渣,死死地塞进了沈辞春的袖口。那一刻,绿萼绝望的眼神与沈辞春冰冷的视线对撞。沈辞春用力握住了袖里的那团铁证,那是这吃人相府里,第一件真实存在的物理罪证。

      她必须离开这里。沈辞春转身,避开护卫的视线,怀揣着药渣消失在林间。而她身后,等待她的不仅是偏院的寒冷,还有那个一直趴在墙头、不知是敌是友的杀手邻居。

      偏院的夕阳像一抹干枯的血,涂在斑驳的墙头上。沈辞春怀揣着那包沾血的药渣,在归途的巷影中快速穿梭。

      还没靠近偏院,前方一阵急促的铁甲碰撞声让她心头一紧。是护卫换防,正好封死了回院的必经之路。

      “我的簪子!那可是长公主赏的珍珠簪子!”

      一声尖锐而娇憨的咋呼声从侧院响起。贺兰茵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在园子里翻箱倒柜。沈辞春眼神一厉,指尖轻弹,一颗碎石滚落在贺兰茵脚下的视觉盲区。贺兰茵毫无察觉,一脚踩上去,哎哟一声撞开了花丛。

      在天眼视界中,贺兰茵那“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瞬间像是一块黑布,扭曲了周围所有的风水气场。原本正警惕巡视的护卫只觉那一瞬间气机紊乱,感知被贺兰茵的喧闹完全占据,本能地撇开了视线。趁着这不到三息的空隙,沈辞春贴着墙根,如一道虚影般闪入了偏院。

      回到屋内,沈辞春顾不得喘息,立刻从水瓮里舀出一瓢残雪化成的水。

      她将双手浸入冰水中,试图洗去指缝间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药味。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却极其微弱,像是在隔着厚厚的牛皮触摸冰块。沈辞春的心沉到了谷底。触觉剥夺的代价正在加剧,这意味着天道代偿的倒计时再次刷新。如果不能在触感彻底丧失前破局,她最终会变成一个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生机的活尸。

      此时的相府账房,灯火通明。

      商红药正翻动着厚重的账本,算盘珠子在她的指尖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皱着眉,看着长公主府传来的那一串巨大的数字缺口。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她必须在明日寻找新的进项。

      “偏院那个疯女人,不是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陪嫁吗?”商红药合上账本,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左右谢大人也不待见她,明儿个正午,我去亲自称一称她的斤两。”

      沈辞春刚推门走到院中,便发现墙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敛正斜靠在残缺的青砖上,手里捏着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刃。刀刃在夕阳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芒。

      “相府的墙这么高,夫人夜里可别乱走,当心迷了路,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可沈辞春分明捕捉到了他鼻翼间轻微的翕动——他在嗅她身上的味道。那一丝从海棠林带出来的腐朽气息和淡淡血味,在这寂静的偏院里根本藏不住。

      “我……我只是去园子里挖了点土。奶奶说,故里的土能治病。”沈辞春垂下眼帘,装出那副呆滞痴傻的模样,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里的药渣。

      王敛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他走到沈辞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了过来。在指尖交接的刹那,沈辞春只觉一股杀机顺着对方冰冷的手指直钻心脉。那是顶级杀手对猎物的锁定,王敛在试探她是否真的被吓破了胆。

      深夜,一盏如豆的残灯在屋内摇曳。

      沈辞春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拆解开那包药渣。天眼微观之下,药渣里那些发黑的纤维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这药里不仅有虎狼之词,还掺杂了大量的“锁魂符灰”。这些符灰的气运流向并非为了治病,而是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引雷针,将谢颜瑶的生机精准地引向地下。

      沈辞春顺着这气流的源头在屋内反复推演。她的目光最后死死锁在了偏院正西面墙根下的一块死砖上。那里正是整个锁魂阵的薄弱外置节点,也就是压制谢颜瑶那根“生机导管”的关键锁扣。

      她从床底下翻出了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裁衣剪刀。

      “既然这笼子砸不破,那我就拔了它吸血的管子。”

      沈辞春跪在青石板上,机械而有力地打磨着剪刀。刺耳的摩擦声在黑夜中极其单调。她突然按住剪刀,用力划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鲜血滴在雪亮的刃面上。

      她不再指望谢临安的怜悯,也不再恐惧王敛的刀锋。她看着那沾血的剪刀,眼底原本的惊惧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疯狂。次日正午,待阳气最盛、阵□□转之时,便是她这凡人向天道阵法搏命之刻。

      正午的日头悬在中天,光线惨白,落在相府的琉璃瓦上,却没有半点暖意。

      商红药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红地织金袄裙,臂弯里夹着厚厚的账本,正顺着青石板路往偏院的方向走。她算盘打得极精,长公主那边催亏空催得紧,偏院那女人虽说被圈禁了,但当年的陪嫁底子厚,缝缝补补总还能榨出几两油水。

      刚跨过偏院外围那道掉漆的月亮门,商红药腰间系着的“金算盘”风水法器突然发出一声极为突兀的“咔哒”声。

      她猛地顿住脚步。低头看去,最边缘那颗黄豆大小的纯金算盘珠子,竟然从正中间崩裂出一条极细的黑缝。紧接着,一股如实质般的阴寒死气从门洞深处翻涌而出,直直地扑在她的脸上。

      商红药裸露在外的脖颈瞬间起了一层战栗的颗粒。那种感觉,就像是大雪天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带冰碴的脏水,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这是什么邪风……”她倒退了两步,鞋跟不小心踩进了一处浅浅的泥坑里,脏了鞋帮。出于对破财死劫的本能恐惧,她用力攥紧了账本,脸色煞白地咒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当心有命拿没命花!”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盘剥,转过身,步履慌乱地逃离了这处死地,堪堪与即将爆发的风暴擦肩而过。

      一墙之隔的偏院内。

      沈辞春面朝西面墙根,跪在冰硬的冻土上。她左手捏着那把昨夜磨好的裁衣剪刀,尖锐的刃口毫不犹豫地划破了右手食指的指腹。

      暗红色的血珠涌了出来。因为神经的迟钝,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必须用大拇指用力去挤压伤口,才能让鲜血滴落得更快些。

      她将精血依次涂抹在地上仅剩的七枚破旧铜钱上。带血的铜钱在地上被摆成了一个微缩的北斗形状,这是极为凶险的“借寿护心阵”。干预大阵必遭天谴,她心里很清楚这几枚铜钱在谢临安布下的天罗地网前,简直就如螳臂当车,但这是她身为凡人殉道般的决绝。

      哪怕是死,也要在咬下他一块肉来。

      正午时分,阳气升至顶峰。大阵的气流轮转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凝滞。

      沈辞春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瞳孔深处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天眼全开。

      视野中的景象瞬间剥离了物质的外壳。在那片灰蒙蒙的虚无中,一根粗壮的、泛着幽冷青光的生机导管,正穿透厚厚的墙壁,源源不断地将隔壁谢颜瑶的寿数抽向地底。

      沈辞春咬紧牙关,将神识疯狂地压缩、附着在手中那把沾血的剪刀上。她双手握住剪刀的握柄,对着虚空中那根最粗的青色导管,狠狠地绞了下去。

      “断!”

      没有预想中金属剪断丝线的断裂声。

      在剪刀闭合的刹那,一股毁天灭地的反震之力,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入她的双臂。

      “砰!”

      剪刀直接在手中炸成几块碎铁。沈辞春只觉得胸腔像是被一柄万斤重的实心攻城锤正面轰中,五脏六腑在瞬间发生了极其惨烈的错位。她的身体像个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院墙上,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涌而出,将身前的残雪染得触目惊心。

      借寿护心阵的七枚铜钱在一秒内同时炸成了齑粉。

      强行斩断生机线,彻底激怒了锁魂掩月阵的防御机制。阵眼暴走,庞大的气场形成了一个倒扣的漏斗,试图将沈辞春这个敢于反抗的活物作为备用电池吸干。

      偏院的气温在数息之间降至冰点。

      青色的地砖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那些黑霜像是活物,顺着沈辞春的裙摆往上爬。因为触觉系统早已在之前的代价中变得迟钝,沈辞春感受不到皮肤表面撕裂般的冻伤,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极致的阴寒正在顺着毛孔钻进血管。

      内脏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心脏跳动的间隔被拉得极其漫长,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像是在满是碎玻璃的冰水里搅动。

      她趴在地上,视线开始涣散。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虚空中突然荡起一阵极为暴烈的空气涟漪。

      一抹刺眼的绯红突兀地撕裂了偏院的灰暗。谢临安利用阵主的最高权限,凭空跨出了虚空。

      他身上的官袍因气流的狂暴而猎猎作响,那张往日里总是云淡风轻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血迹,大步跨上前,弯下腰,右手如铁钳般死死地掐住了沈辞春的脖颈。

      没有一句安抚,没有任何犹豫。他单手发力,竟硬生生将沈辞春从地上单臂拎了起来,随后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姿态,将她狠狠地掼在结满黑霜的墙壁上。

      “咳——”

      沈辞春的后背脊骨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砖石上。这极端的物理剧痛瞬间贯穿了她麻木的神经。谢临安的手指冰冷如铁,死死卡住她的气管,阻断了她最后的一丝呼吸。

      就在这剧烈撞击和濒临窒息的瞬间,沈辞春脑海中那根与阵法死死纠缠的神识链接,被这股外来的暴力强行砸断了。天道那即将落下的抹杀波动,失去了锁定的目标,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后,缓缓散去。

      沈辞春被钉在墙上,口中的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谢临安捏着她脖子的手背上,红得扎眼。

      她用一种死寂、讥讽,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眼神,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谢临安的双目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的下颌骨因为极度用力而绷出冷硬的线条。

      “你……”谢临安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随后换上了极其冰冷、残忍的语调,“再动她,我让你整个偏院陪葬!”

      他像扔一件发臭的垃圾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沈辞春顺着墙壁滑落,跌进混合着黑霜的泥水里。她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血沫溅在地上。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谢临安。在天眼尚未完全关闭的余光里,她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小的细节——谢临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半截藏在绯红宽袖下的指节,正在极其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骨节泛着惨淡的青白。

      在沈辞春此刻的认知里,这种颤抖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害怕,他在为自己的阵眼受损、为他的表妹差点被切断生机而感到狂怒与后怕。

      一场原本为了救命而实施的暴戾施暴,在这个冰冷的偏院里,完成了最完美的错位。恨意如同地上的黑霜,在这场充满血腥味的对峙中彻底凝固,坚不可摧。

      谢临安没有再看她一眼。他猛地转身,宽大的绯色袍袖在寒风中卷起一道冷硬的弧度,毫不留情地踏出了院门。

      偏院的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发出呜咽的轻响。

      沈辞春瘫软在那滩混合着黑霜的血泊里。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生满倒刺的铁手反复揉捏,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残存的理智。因为体表触觉的迟钝,她感觉不到贴着脸颊的青砖有多冰,这种内在的撕裂与外在的麻木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割裂感。

      整整一个时辰,她就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死鱼。

      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愤怒,也没有算计。她只能张着嘴,胸腔发出破烂风箱般的喘息,却总觉得吸不进半点空气。那种近乎溺水的窒息感,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她无法接受,自己赌上性命、甚至不惜折寿布下的反击,在那个庞大的天道阵法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所有的理智和谋划,在这绝对碾压的力量面前,短暂地溃散了。

      就在她即将闭上眼睛,任由寒冷吞噬心脏的瞬间,胸口处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是一点极微弱的温热。

      沈辞春艰难地将冻僵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了那半块谢颜瑶赠予的“尸玉”。原本幽冷吸阳的玉石表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在承受了阵法反震的余波后,玉石本身邪恶的阵法结构被震碎,反而将谢颜瑶日夜抱在怀中祈福时注入的那一缕纯净热流释放了出来。

      微弱的暖意顺着掌心一丝丝渗入濒临冻结的心脉。

      这一点点温度,将沈辞春从崩溃的边缘生生拽了回来。她靠着墙壁,一点点曲起膝盖,坐直了身体。她看着地上的黑血,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沫。软弱和悲悯在这极致的痛楚中被彻底扼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灰白的瞳孔里已经看不见任何波澜,只剩下纯粹而死寂的复仇烈焰。

      第二天清晨。第十天的天光比昨日更暗。

      一墙之隔的夹道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娘子……你在吗……”是绿萼的声音,她不敢靠得太近,隔着青砖墙,声音听起来很闷,“小姐昨天……突然大咳血……吐了半个铜盆。张大夫说……说……”她哽咽了一下,废话连篇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那个药……那个药太苦了,小姐喝不下去……”

      沈辞春坐在阴暗的床榻下,没有回应半个字。

      她的手指沾着自己昨夜咳出、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鲜血,正机械地在青砖上一笔一画勾勒着符文。

      脑海中,无数个零碎的画面开始急速拼合:她剪断因果线、五脏被震碎吐血的瞬间;谢临安凭空出现时惨白如纸的面色;以及此刻墙外绿萼哭诉的谢颜瑶突然病危。

      阵法是个连通器。底层逻辑彻底在眼前铺开:当阵法遭遇强行破坏时,产生的天谴反噬不仅会攻击破坏者,还会同时均摊给阵主(谢临安)和活祭品(谢颜瑶)代偿。

      她终于明悟,物理强攻只会先害死无辜者。那个用海量资源堆砌起来的笼子,凭蛮力是砸不破的。

      “既然物理的笼子砸不破,”沈辞春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指重重地在阵眼的中心点下一抹血迹,“那我就拔了它吸血的管子,断了它买命的钱。”

      要维持相府这么庞大的锁魂阵,每天消耗的名贵药材、符纸和朱砂,绝对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她完成了床底最后一道微型聚气阵的重绘。借着阵法聚拢起的一丝微薄灵气,她将身体蜷缩进最深沉的蛰伏状态。目光越过高墙,如同一匹饿极的狼,死死锁定了相府前院灯火通明、气运最为浓郁的账房。攻人先攻阵,断人先断财。

      与此同时,相府主宅的深处。

      谢临安独自坐在书房多宝格后的密室里。四壁的黑曜石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他突然佝偻下身子,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大口泛着腥臭的黑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

      那是昨日替沈辞春压下阵法暴动后,积压在经脉中的反噬。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里衣内掏出一枚雕刻着繁复古篆的谢家命符。没有丝毫犹豫,他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珍贵的木符化为碎屑,木刺扎进掌心。一股狂暴的吸力从他体内涌出,将残留在相府上空、因沈辞春强断生机而引来的那一丝天道注视,强行

      吸纳入自己的骨髓深处。他看着手心里混着木屑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随后,他隔着门对着侍卫冷声下令:“偏院外围加派两班人手。任何人不得探视,连只飞鸟也不准放进去。”

      他必须把她彻底藏入黑暗。

      而皇宫深处,风暴的种子已经发芽。

      病榻上的李承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窝深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病态的亢奋。御书房正中央的国运盘,就在半个时辰前,代表相府方位的指针发生了极为剧烈的逆转震荡。

      太监战战兢兢地递上潜龙卫王敛连夜送进宫的密折。

      李承翊死死盯着折子上的内容,神经质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握着朱砂笔的笔尖。朱砂的苦涩在他嘴里仿佛变成了即将到口的无上美味。

      他落笔极重,在密折上批下八个血红的大字:“阵眼不稳,杀鸡取卵。”

      针对相府的催命符,已经从大夏权力的最巅峰下达。

      第十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浓重的雾气笼罩着相府,连昨夜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股阴郁压制住了。

      沉闷的丧钟声突然在偏院上空响起。“咚——咚——”连续三下,尾音在空旷的院墙间来回冲撞。

      沈辞春猛地从冷硬的床榻上惊醒。她的大脑还因为昨夜强行布阵而极度昏沉,第一反应是本能地伸手探入怀中。那半块谢颜瑶给的“温魂残玉”依然静静地贴着她的肌肤,但此刻却冷得像一块冰窟窿里捞出的石头。玉石表面的光泽完全灰败了下去,甚至连那股细微的暖意都彻底消失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后窗前,一把推开那扇掉漆的窗棂。天眼视界瞬间开启,冷灰色的世界里,隔壁院落上方原本那根代表谢颜瑶的青色生机线,此刻就像是被一双无

      形的巨手生生扯断了。那些残存的青光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作浓稠的黑色死气,翻滚着坠入地底。

      沈辞春没有流一滴眼泪。一种巨大的空洞感攫取了她的心脏,让昨夜那场近乎绞肉机般的搏命显得极度荒谬。伴随着这种空洞,她的耳膜深处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弱、持续不断的“嗞啦”杂音。那是神识受创后,天道索取听觉代偿的开端。

      一只冻僵的不知名飞虫尸体,被冷风吹得在窗台上翻滚了两下,卡在了木头缝隙里。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偏院与主院交界的空地传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张回春被两名粗壮的内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雪地上。他身上的长袍被扯破了,发髻散乱,往日里那股掩盖腐朽的浓烈艾草味,此刻完全被惊恐的汗臭味取代。

      “大人!大人明鉴啊!”张回春在雪地里疯狂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昨日分明是风邪入体,风水异动导致脉象逆转,绝非老夫用药之过!”

      谢临安站在几步之外。他身上穿着那件象征极高权力的绯红官袍,在一片残雪和死气中红得扎眼。

      “大人,这雾气太重了,要不要属下回去给您拿件大氅?”旁边一个随从低声问道,似乎完全没看到地上那个正在哀嚎的人。

      谢临安没有理会随从。他微微低垂着眼帘,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张回春身上。随后,他抬起右手,极其随意地挥了一下。

      这是杖毙的手势。

      两把婴儿手臂粗的水火棍立刻扬了起来,狠狠地砸在张回春的脊背上。“砰!”沉闷的击打声在清晨的寒气中荡开。张回春爆发出凄厉的惨叫,但仅仅喊了两声,就被更密集的棍棒声淹没。

      鲜血很快从张回春的口鼻和身下洇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积雪。两片不知从哪处阵眼飘落的海棠花瓣,恰好落在混着泥水的血泊中,视觉上的反差极其强烈。谢临安就站在血泊的边缘,一滴溅起的血珠落在了他官靴洁白的鞋底侧面,红白分明。

      那声音就像冬日里砸在冻土上的闷锤,一锤锤连着地底的阵法。沈辞春死死地扣住窗棂,指甲几乎要在老旧的木头上抠出印子。

      “沈辞春。”谢临安没有回头,声音越过空地,穿透了窗户的缝隙,冷冷地传进来,“看清楚了。这就是在此处‘治不好病’的下场。”

      这根本不是暴君迁怒庸医。这是在警告她,妄动阵法,这就是下场。沈辞春全程一言不发,因为她知道,张回春真正死的原因,是因为他昨夜离得太近,看见了不该看的脉象逆流。

      空地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张回春的身体已经烂成了一滩肉泥。

      谢临安转过身,大步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味的地方。

      不多时,商红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袄裙,带着几个拿着铁锹和扫帚的下人走了过来。她皱着眉头,用丝帕捂住鼻子。

      “快点,石灰多撒点,把这些脏东西盖住。别让晦气冲了前院的财气!”商红药嫌弃地指挥着。

      在下人们忙乱的时候,商红药慢吞吞地走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旁。她蹲下身,目光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准确地锁定了张回春右手大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她伸出两根手指,毫不犹豫地将扳指撸了下来。

      商红药站起身,随手在袄裙的下摆上蹭了蹭石头上沾着的尸油,嘴里嘟囔了一句:“成色还行,能抵二两晦气。”随后,她把扳指塞进了袖兜里。

      沈辞春的视线越过窗沿,死死盯住了这个极度贪婪的细节。商红药眼里的命,不过是能换多少银子。这一幕成了她日后攻陷对方心理防线的缺口。

      就在下人准备用草席裹住尸体时,一阵毫无征兆的穿堂风猛地灌进空地。风卷起了尸体衣襟里散落的一些杂物。一张染着血污的医案残页被风带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直接越过矮墙,飘落在了偏院墙角的一处枯草丛里。

      商红药的人都在低头铲土,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片随风飘走的纸页。

      沈辞春的呼吸一紧。她看着那些护卫的视线都集中在担架上,立刻转身从屋角的杂物堆里找出一根顶端带钩的破竹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伸出竹竿,勾住那张纸的边缘,迅速将其拖进了门槛内。

      这动作不过几息之间。她把残页抓在手里。纸上并没有写什么救人的药方,而是凌乱地记录着一笔进出账目:“锁魂草三钱,金粉五两”。

      而在相府的后门外。

      清晨运送尸体的板车刚抬出门槛。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更夫低着头,提着灯笼从旁边走过。经过担架时,他的脚似乎在雪地里滑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担架上扑去。

      “哎哟!”更夫慌乱中伸手按了一把尸体的胸膛,才勉强稳住身形。

      “长没长眼睛啊!滚远点!”内卫粗暴地推开他。

      更夫连连低头赔罪,迅速隐入了巷子的浓雾中。离开相府的视线后,王敛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尸体时的触感。

      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察觉到了极其恐怖的事实。张回春的胸骨完全不是被棍棒打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内部粉碎的粉末状。那是极其猛烈的高阶玄学反噬直接震碎了心脉。

      王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冰冷。他在心里将偏院那个女人的危险等级,从“观察”直接提升到了“一级警惕”。

      偏院内。

      墙外抬尸的人已经走远,空地上只剩下大片白花花的石灰,掩盖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辞春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页医案残页。她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愤怒而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锁魂草,金粉。这就是张回春用来吊着谢颜瑶命,同时将她的生机输送给阵法的燃料。在这个庞大的相府里,人命只是维系那台巨大风水机器运转的柴火。张回春是,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下一个也是。

      耳边的杂音愈发刺耳了。沈辞春低下头,找出一根生锈的针和一截粗线,将那张残页小心翼翼地缝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角里。

      在经历了这极度的恐惧和荒谬之后,她眼底最后的一丝软弱被彻底抽干了。在这个吃人的阵法里,如果不吃人,就只会被嚼碎吞下。

      第十二日的下午,天空彻底阴沉了下来。压抑的灰云低垂在相府的琉璃瓦上,空气中凝结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森冷。

      一道凄厉的哭喊声突然从通往偏院的夹道里传来。

      “沈娘子——是药——”

      绿萼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偏院的方向冲刺。她的双髻已经完全散开,头发胡乱地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在得知谢颜瑶死前那异样的惨状后,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鬟,爆发出了一生中最惨烈的勇气。

      她距离偏院那堵剥落了墙皮的青砖墙只剩下不到十步。

      就在这时,旁边的假山后突然扑出一个如铁塔般的粗使婆子。这婆子动作极其敏捷,根本不像个普通的下人。她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将绿萼重重地压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呜——”绿萼拼命挣扎,双手在地上乱抓。

      那婆子左手死死按住绿萼的后脑勺,右手捏住她的下巴,熟练地用力一错。“咔嗒”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绿萼的下颌骨瞬间脱臼。这是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紧接着,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用拇指撬开绿萼的嘴,将里面浑浊的哑药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一墙之隔的偏院内。

      沈辞春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大半张脸隐没在檐下的阴影中。她听着墙外那沉闷的扑倒声、骨骼错位的脆响以及绿萼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困兽般的“咕噜”声。她的双手死死抠在青砖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了血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