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与灰》》林寒君

10、同疯

　　谢沉回到那间小公寓时，天已经全黑。

　　他没开灯，任由自己陷进黑暗里，像一摊被世界丢弃的碎玻璃。

　　背包往地上一扔，几个黑色小金属罐滚出来，在地板上撞出轻脆的响。
　　那是他在废弃实验室里，重新配比好的“雾”。
　　比之前更烈，更稳，更能把人心里最脏的东西，全扒出来晾着。

　　他靠在墙角坐下，抬头望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痕。
　　像极了他妈妈当年，笑着笑着突然僵住的脸。

　　手机亮了。
　　不是消息，是沈烬直接打的电话。

　　谢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在哪。”
　　沈烬的声音，冷、硬、没温度，像块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铁。

　　“公寓。”
　　“老周的钱，到账了。”
　　谢沉没说话。
　　他不在乎钱。
　　他只在乎，那个叫谢明远的男人，什么时候才配尝到被扒皮的疼。

　　沈烬像是看穿他脑子里在转什么，语气压得更低：
　　“你别自己冲上去。”

　　谢沉忽然笑了一声，轻、碎、带点疯：
　　“你怕我死？”

　　“是。”
　　沈烬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谢沉指尖一顿。

　　“我怕我的刀，还没砍到人，先折了。”
　　沈烬补了一句，疯味立刻盖过所有温柔，
　　“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谢沉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点低低的、病态的笑。

　　“真巧。”他轻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开门。”沈烬说。

　　谢沉愣了一下：
　　“……什么？”

　　“我在你门口。”

　　谢沉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指尖搭在门锁上，没有立刻开。
　　他能听见门外男人平稳的呼吸，隔着一层薄门，像一种无声的禁锢。

　　“你想干什么。”
　　“看看我的刀，锈没锈。”

　　谢沉扯了扯嘴角，把门打开。

　　沈烬就站在走廊昏光里，一身黑，周身裹着寒气，
　　眼神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必须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径直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锁“咔嗒”一声。
　　很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却像一道镣铐扣死。

　　沈烬的目光扫过地上滚着的黑色罐子，又落回谢沉脸上。

　　“又做了。”
　　不是问，是断定。

　　“嗯。”谢沉承认得坦荡，“你要的，更多。”

　　“我不是来拿货的。”
　　沈烬往前走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谢沉能看清他眼底那层一模一样的疯。

　　两个疯子，面对面站着。
　　没有暧昧，没有心动，没有软化。
　　只有两股狠劲，撞在一起，滋滋冒火星。

　　“你想去找谢明远。”沈烬说。
　　“是。”

　　“你想死。”
　　“是。”

　　沈烬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控制。

　　“我不准。”
　　他一字一顿，疯得直白，狠得坦荡，
　　“你可以恨，可以疯，可以毁，可以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但你不能自己先死。”

　　谢沉抬眼，眼底亮得吓人：
　　“那你要我怎样？”

　　沈烬盯着他，像盯着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猎物。

　　“我要你——
　　跟我一起疯。
　　你毁你的，我算我的。
　　你报仇，我讨债。
　　你炸你的过去，我烧我的烂摊子。”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诅咒，也像一句承诺：

　　“我不救你。
　　我不疼你。
　　我不把你掰成正常人。
　　我只要你活着，
　　疯着活，狠着活，跟我一起活。”

　　谢沉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心动，是疯癫被彻底戳中、被完全接住的痛快。
　　痛，且爽。

　　他忽然抬手，按住沈烬的后颈，把人狠狠拉近。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

　　“沈烬。”
　　他声音轻，却毒，却野，却碎：
　　“你记着。
　　你拉我疯，我就陪你疯到底。
　　哪天你不疯了，
　　我第一个把你啃得干干净净。”

　　沈烬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笑。
　　那是同类相认的笑，是疯子对疯子的认可。

　　“正合我意。”

　　他松开谢沉的下巴，往后退了半步，恢复成那副冷硬淡漠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点疯批共鸣，只是影子晃了一下。

　　“钱我给你转了一部分。”
　　沈烬淡淡开口，回归交易，回归利用，
　　“别再住这种破地方。”

　　谢沉冷笑：
　　“你怕你的刀，住得太差，影响手感？”

　　“是。”沈烬坦然承认，
　　“也怕你哪天死在出租屋里，我还要换一把新的，麻烦。”

　　谢沉没再说话。
　　他弯腰，把地上的“雾”一一捡起来，放回背包。
　　动作安静，却透着一股随时能把世界掀翻的狠。

　　沈烬就站在一旁看着。
　　看着这个从骨子里烂透、碎透、疯透的人。
　　看着这把刚好能插进他黑暗里的刀。

　　没有爱。
　　没有温柔。
　　没有救赎。
　　只有——
　　你疯，我陪你疯。
　　你烂，我陪你烂。
　　你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这是他们之间，最安全、最疯批、也最牢固的关系。

　　沈烬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锁上，停下。

　　“别擅自行动。”
　　他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下次再敢一个人冲，
　　我就把你锁在实验室里，
　　让你一辈子只给我做药。”

　　门开，又关。
　　锁声再次落下。

　　公寓里又只剩下谢沉一个人。
　　黑暗，安静，破碎。
　　可这一次，他却不觉得空。
　　因为他知道——
　　外面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疯。
　　和他一样狠。
　　和他一样，不打算放过这个世界，也不打算放过彼此。

　　谢沉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路灯。
　　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碎，很孤。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妈。”
　　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平静的疯，
　　“我不会死。
　　我要活着。
　　跟他一起，
　　把所有欠我们的，
　　一点一点，
　　嚼碎。”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像一声无声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