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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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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清五月,清透雨滴落在晚春的枝叶上,车远灯慢慢趋近别墅大门,雨后低洼处,月白在地面上折出银河。
云稚攥着手机,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手机里那个未接电话在车熄火后戛然而止。
她深吸一口气。
管家恭敬地引她进去,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地退开了。
房间里的高顶水晶灯折射出寒光,云稚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着坐在皮革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一身矜贵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哪了?”
他声音很冷,女孩心中稍怔,撇开眼,“没、没去哪......”
男人微蹙着眉,光线打在他高挺优越的眉骨,凿开利落的线条,眉眼间透着经年的风霜从容。
时序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云稚有些没由来地烦躁。
家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
栾宛仪说是时序朋友的孩子,只比云稚小两岁。来的那天,云稚以为她只是小住一阵,一个月后,她还在。
她平日里也这样,时序都会惯着她的,偏家里来了栾宛仪,时序总是以她为先。
想到这,女孩略微挺直身:“你管不着。”
时序极轻地笑了声,拉过她的手,语气晦暗,“那个男孩不适合你,手帕给我擦干净。”
云稚叹了口气。
他又知道了。
从小到大什么都瞒不过他的。
身为她的临时监护人,她一个眼神,一皱眉,一撅唇,时序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酒吧那种地方不安全,先把外套脱下来,你身上的味道很重。”时序柔和地劝她。
云稚呼吸放浅,刚才那股置气劲消下来。
她也不想这样的,她只是怕,怕有人吸引走了时序的注意,怕她自己得不到偏爱。
六岁那年,她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床边放着自己前一天被老师表扬过的画作,阳光树木花草,画的旁边有一行字:
禾禾要好好长大。
禾禾是她,她不会写复杂的字,妈妈就手把手教她写最简单的,云稚每次都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每天夜里妈妈都会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可是她走了。
云稚紧紧攥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嗓子都哭哑了。邻居把她送到父亲身边,她才知道,那个每天会给她讲故事、亲吻她哄她的母亲不要她了。
九岁那年,女孩从没见过那么黑的天,父亲说出门给她买蛋糕,很快就会回来。
可那样大的风,永远地带走了她父亲。
父亲生前是个普通工人,雨天不好出工,他可以陪她看动画片做游戏,玩公主填色图册,所以她喜欢雨天。
从此以后,她最讨厌雨天。
后来,时序出现了。
他比她大十三岁,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很沉,对她说是父亲临终前托他照顾的,他会一直照顾她。
云稚不信他口中的“一直”,就像不信妈妈的“永远”、爸爸的“很快”。
果然,时序忙于生意,又把她托付给朋友。
云稚抱着软乎乎的毛茸玩偶,在时序和别人说话时紧紧攥着他的裤角,小手僵硬到发白,眼里蓄满水雾。
她像是市场里没人要的烂白菜,被人挑挑拣拣后随意丢掉,没有人会在意的。
那家人对她很客气,但云稚吃饭只能独自坐在角落,画的画会被随手扔进垃圾桶。他们移民那天,没人提前告诉她。
收拾完行李的人家看着她,豆大点的女孩蹲在台阶上,见人注意到她,她又立马礼貌地站起来,脸上软乎乎地笑。
女孩还是被送到孤儿院门口了。
那家人走后的第三天,时序又出现了。
云稚以为他会像他们一样永远不会回来,可他没有,他又找到她了。
那时候她正蹲在孤儿院门口捡垃圾,透明玻璃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光斑,男人蹲下来,朝她伸出手,递出一块手帕,他说,“跟我回家。”
他的手帕带着淡淡的木头香,和父亲身上的铁锈泥土味不一样。
云稚连忙把手背在身后,淡黄色的裙摆沾了点泥土,她认真蹭了蹭,把手磨得都痛了,却没敢伸出手。
“不愿意吗?”他问。
女孩鼻尖酸酸的,瘪着唇不说话。
时序很有耐心,宽大的掌心摊开,“手给我。”
她不敢动,时序牵住她的手,慢慢打开,用柔软的手帕细心擦拭那划伤的血痕。
那天起,云稚住进了他的房子,很大很暖,像童话里公主的城堡,总让她感觉不真实。
时序对她很好,记得她的喜好;经常送她上下学,会买她喜欢的画本,知道她不吃葱会把葱花挑干净;知道她怕黑,他总为她留一盏星点似的灯,点亮属于她的银河宇宙。
云稚偶尔会闹脾气摔东西,时序从不生气,只是默默让人收拾好,然后给她准备热汤或牛奶。
有天,她学着电视里的孩子叫他daddy,从此总把这个称呼挂在嘴边。
云稚现在没有亲人,在找到她母亲之前,时序确实有义务管她,也不再纠正她叫他哥哥。
他会给她转很多钱,也会在晚归的时候皱眉警告她。
可是今天有些不一样。
云稚觉得最近他对栾宛仪的关注比她多许多,她心里闷闷的,所以才和朋友跑出去喝酒玩。她知道时序大概会生气。
她既紧张又暗自窃喜。
“厨房炖了热汤,宛仪还在等你回来,你先把汤喝了解酒。”
云稚原本撅着唇乖乖听话,听到这,脚步顿住,“知道了。”
却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
手机显示到账50000,是时序给她的零花钱。
“别再有下次。”
云稚垂着眼,听见他又叮嘱着早点休息之类的话,不免反问,“那你呢?”
“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时序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听见她的关心又停下,“喝完汤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送你们去学校。”
你们。
云稚注意到了这点,话堵在喉咙里,又怕时序觉得她小心眼,只好“哦”了一声。
“云稚。”
他忽然叫住她。
女孩回头,乖乖站在拐弯处看他,他臂弯随意搭着西装外套,立在楼梯低阶上,身型颀长,满身矜贵气,“记得温书,晚安。”
“晚安。”云稚敷衍,扭头要走。
“我是说。”时序补充,话音消散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嗯?”云稚猜他还想着刚刚的事,不想和他对峙,打了个哈欠,“抱歉daddy,我实在有点困了。”
“下次早点回来。”他说。
云稚刚回家心里就一直蕴着气,坦白说,从另一个人来了她就不愉快,并不是对栾宛仪这个人,而是时序可有可无的态度。
“那你呢。”话说到这,女孩难免问男人,为了他刚刚提到栾宛仪的那句话。
“她在等我回来,那你呢?”
时序外套下挡着的手握紧,眉宇稍动。腕上卡拉卓华手表恍若停滞,他下颚绷紧了瞬,“我一直在等你。”
“这是最后一次,去睡吧。”他转身离开,循阶而上,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云稚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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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知道自己比她大许多,她年轻灵动。初遇时她还只是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稚嫩的脸沾了点灰尘,额头,脸颊下巴,只有那双倔强的清澈的眼,像是夏日清晨的露珠。
明亮而鲜活。
云稚好不容易接受了他这个陌生人的出现,小手攥着拳头,抬起眼时不时看他一下,却不敢多问。
在答应云稚父亲照顾她之前,时序才认识那个男人没几天。出于对云稚父亲的愧疚,他必须照看这个小姑娘。
处理完公司的工作,已过了凌晨2点。外面静得不像话,世界都没了声息。时序像往常一样去云稚的房间看她,路过站在房间外。
门只开了一条缝,那暖色光调下,女孩睡得正安稳。男人关上门,手一直搭在门把上,敛眉垂目。
栾宛仪拘谨内向,但比刚来时胆子大了些,不再缠着云稚要和她一起睡觉,搬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她隐隐明白自己的出现让云稚不舒服,身为独女,自己平时在家也是专宠,不愿和别人共享的。
栾宛仪知道云稚不是咄咄逼人,她只是不习惯,就像她自己,也不能接受父亲猝然离世的消息。
第二天时序去公司前,将她们俩都送到学校去。
云稚关车门的声响有些重,外面风大,她裹紧了外套,在车里头的人短暂错愕下,她咬着下唇,又透过车窗往里面说了句对不起。
坐在前排的栾宛仪与她对视上,云稚瘪着唇移开眼,故意不去看她身边时序的脸色。
时序一定觉得她又在闹,云稚想。
她们不在一个学校,栾宛仪又不习惯坐后座,云稚昨晚没睡好今早急匆匆喝了牛奶,一阵车程后她晕的难受,加上风大,关车门时也按不住力道。
下了晚辅课,七中校门里的学生鱼贯而出,路边连街的小摊渐渐热闹起来。
云稚想去买糯麻薯,想到家里还有一个人,她咬唇转身离去。买完了文具,将装有新本子的袋子放在后座,习惯性去开后座车门。
时序提醒她可以坐前面,毕竟她会晕车。
云稚没在意,坐到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今天还是你去接她下舞蹈班吗?”
时序修长的指节搭在方向盘上,确认她系好安全带了,才启动车,“司机去接。”
女孩和他讲起栾宛仪,从来不提名字,只说“她”。
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的第三个人,所以是“她”。
时序注意到她的情绪,“今天在学校不开心?”
“没有。”她眼睫动了动。
云稚很不会说谎。
时序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从中央后视镜移开视线,搭紧方向盘,“晚上想吃什么?你可以选喜欢的餐厅。”
“法餐。”
“好。”
晚春的夜风很凉,因为下过雨,那清冽的冷像突然打开冰箱,被冷气袭打了下。
云稚穿的是春季的校服,蓝白长袖,里面是一件浅色短袖,风刮过来还是凉飕飕的。时序绅士地脱下西装外套给她,她辩解说自己热。
她的手心没什么温度,是冷的,直锥心尖的凉。
时序只好去拿车上准备好的外套给她。晚饭只有他们两个吃,平日里话多的云稚一直不说话,从栾宛仪来后,小姑娘的话变得很少。
甚至于沉默寡言。
时序有些担心。
饭后两人回到家,栾宛仪已经在房间写作业了。公司打电话来,男人要临时去一趟,叮嘱云稚晚上牛奶要喝,刷完牙就早点睡觉。
他这两天越来越唠叨了。
云稚稍皱紧眉,低低道:“不用你管。”
她不是小孩子,读高三的人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时序眼底的波澜压得极深,几乎察觉不到,而后像是无奈道,“我走了。”
云稚攥紧他刚刚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柔软的面料被揉出褶,上面还沾染着浅淡的古檀香。
“你怎么不去和她说再见?”
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白,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
时序听出她的委屈,“宛仪还在休息,别吵醒她。”
云稚喉咙猛地一哽,鼻尖发涩,“你很关心她。”
“她父亲嘱托我的。”
云稚沉默地想,自己今天拿到的前十奖状,一直想要给他看的,可是他那么忙,忙到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想打扰他的工作。
时序察觉到她的情绪,告诉她别多想。
他握住她的双肩,“你永远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事。”
云稚垂眸,始终没有正眼看他,她在逃避不想和他沟通,可是他也为什么也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很委屈。
因为时序还提到了“父亲”,这两个字几乎刺痛了她。
“你是说我没有父亲。”
她自暴自弃地拿刀扎自己最脆弱的伤口。
“云稚!”
时序向来沉稳自持,提高声调后又平复下来,“别这样说话。”
女孩眼中早蓄满了眼泪,她隔着水雾瘪唇,扬起脑袋看眼前的男人,眼泪要掉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