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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兄弟?是仇人? “哥哥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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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个画面——何耀恒蹲在水龙头旁边,白毛衣,亮眼睛,手指伸进凉水里,缩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肥皂的味道,干净的,凉的。我想起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味道飘过来——暖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像后院的桂花被风一吹,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种香。我闻了一下,枕头上没有。那是他身上的。
楼上又有了声音。然后楼梯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脚步声不太稳。
我坐起来。
堂屋那边有动静。门推开了,风灌进来,把厨房的门吹得哐当响了一下。然后是碗碟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有人在摸黑找东西。接着什么倒了——椅子?桌子?声音闷,钝,像是砸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我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的。立马穿上鞋,外衣挂在床尾,我拿起来披上,没来得及穿袖子,就披着。门推开一条缝,堂屋黑着,没开灯。神龛上点着一盏长明灯,黄豆大的火苗,照不出多远,只把神龛照得半明半暗。厨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住了。不敢进去。手摸到门框,有些冰,缩回来。里面有人,在喘气,粗,重,是喝多了酒的那种,闷闷的。
“谁?”我问。
没人应。喘气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我摸到门边的灯线,线头垂着,塑料的。我捏住,刚要拉——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也攥住了那根线。
我吓得叫了一声,手缩回去了。那只手没松,拉了一下,灯亮了。日光灯闪了两下,白了,刺眼。我眯着眼睛看过去。
何耀川站在灶台旁边,手还攥着灯线。他的脸白,嘴唇干。眼睛红红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露好长一截脖子,也是白的。他靠在灶台上,一只手撑着台面。地上倒了一把椅子,还有一只碗,扣在地上,汤洒在瓷砖上。
“大少爷。”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松开灯线,手撑回灶台上,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赶紧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硬,绷着劲,但整个人在往下沉,像是站不住了。我把他往椅子那边拉,他跟着走了两步,跌进椅子里。椅子响了一下,没倒。他摊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
“你坐着,我去倒汤。”我转身去灶台。灶台上有一只小锅,盖着盖子,揭开,是醒酒汤。陈嫂走之前煮的,交代过我。山楂、陈皮、冰糖,闻着酸酸甜甜的,还温着。我倒了一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餐桌上。
“喝点,喝了会好受些。”
他没动。我把碗往前推了推,他伸手接了。手不稳,汤洒出来一些。他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把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把碗捡了。汤洒了一地,拿抹布擦,蹲在地上擦了两下,想起来自己只披了一件外衣,里面穿着单衣,蹲下去的时候后背露出来,风从厨房的门缝里钻进来,冷的,打了个寒颤。
我站起来,想去房间穿衣服,刚转身,手腕被人攥住了。
我猛低头看。何耀川攥着我的手腕,没看我,看着地面。他的手凉,比我的手还凉,攥得不紧,但我抽不出来。
“别走。”他说。
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压得他的眼睛湿了。
“陪陪我。”他说。
我坐下来,坐在桌子对面。厨房的灯白,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个棱角都照出来了。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下巴。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生气,又像难过。
他松开我的手腕,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
“你看见他了。”他说。
我没听懂。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何耀恒。”他说,“你看见他了。”
我愣了一下。何耀恒。二少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是不是长得很高?”他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很英俊。”
我没说话。
“他小时候不这样。”他说,“小时候瘦,矮,跟在他妈后面,像只小鸡崽。他妈走到哪他跟到哪,不敢一个人待着。”
他停了一下。厨房里只有日光灯的声音,嗡嗡的。
“他妈进门的头一天,他站在堂屋中间,他妈让他叫哥哥。他叫了,我没应。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他妈又让他叫,他又叫了一声。我还是没应。他嘴巴瘪了一下,差点哭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扣着桌面。
“那时候他五岁。”
我不说话。他也不是说给我听的。他像是自己跟自己说,我只是在旁边。
“那时候我真的恨他们。”他说,声音低了,“我从他们还没进门的时候就恨。我恨我爸,恨那个女人,恨他。”
他抬起头,看着灶台上方那盏灯。“我妈死了以后,我爸就不怎么回家了。我在家带妹妹,她五岁,什么都不懂。有一天晚上下雨,她哭着要找妈,我哄不住,她跑出去了。我追出去,没追上。她在雨里淋了很久,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湿透了,发抖。第二天发烧,烧了三天,后来……没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抖。
“我妈死的那天晚上,我爸也不在。他在那个女人那里。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我妈掉进河里的时候,他在那个女人床上。”
他停了一下。风吹着厨房的窗户。
“所以我把门关了。下雨那天,他们从山上回来,淋着雨,站在门口。我关着门,不让他们进来。他妈敲门,敲了很久,我没开。他站在他妈旁边,淋着雨,像落汤鸡,我站在楼上,隔着玻璃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红了。
“后来他病了,肺炎,差点也没了。”
他没再说下去。厨房里安静了,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我观察他的表情,思考着合适的词。不过在我说话前,他又开口了。
“他真的长得很高很英俊,对不对?”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而是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化了,“温柔,调皮,热情。会讨女孩子欢心。”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也喜欢他吧?”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我的脸烧起来,从脖子往上烧,烧到耳朵,烧到头顶。喜欢?我喜欢谁?我喜欢——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我,在等一个回答。但我感觉很奇怪,好像他不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有点冷,我扶你上楼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抖,不知道是心慌还是冻的。我伸手去扶他,他太重了,我扶不动,他晃了一下,我往前倒,他的胳膊揽过来,我撞进他怀里。他的手搂着我的腰,我没站稳,手撑在他肩膀上。他的脸贴着我的头发。
我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来。他身上有酒味,很浓,但底下还有别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像冬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树的味。
我正要推开他——
门口有人。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门框旁边,靠着墙,手臂搭在胸前,看不清脸。厨房的灯亮,堂屋黑,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一半看得见,一半看不见。但我认出来了。是他身上的味道先过来的——暖的,太阳晒过的,像后院的桂花被风一吹,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种香。
何耀恒。
我忽然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推开何耀川。何耀川没站稳,往后倒,椅子歪了,他整个人往旁边栽过去。我伸手去拉,没拉住。
何耀恒一个箭步。他接住了他。一只手托住何耀川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何耀川愣了一下,身子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何耀恒。何耀恒也看着他。何耀川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毫无血色。他猛地推开何耀恒,自己站直了,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没有倒下。
“哥哥一直还恨着我吗?”何耀恒说。
声音不大,平平的,听不出什么。但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刚才扶着耀川的那只手,手指张着,没收回去。
何耀川没看他,也没回答。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松开手,往门口走。走到耀恒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走到楼梯口。他抓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上楼去了。
何耀恒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温开水,”他说,没回头,“送一壶到他房间去。”
他也上了楼。
我手里端着水壶,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何耀川的房门咚一声关上了,与其说关上,不如说摔上,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在震。
何耀恒站在房门前,看向我。
我端着水壶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何耀恒站在走廊中间,没动,也没敲门。他的肩膀宽,背挺得很直,就这样站着就让人移不开眼。
我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看着关闭的房门。
“水壶给我吧。”他说。
我把水壶递过去。他接住,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他的手有点凉,但跟何耀川的凉不一样。何耀川的手是冷的,像是从来就没暖过。他的手是凉的,但那种凉是刚碰过凉水的那种,底下还有热气。
“谢谢二少爷。”我说。然后转身离开。
手忽然被攥住,我被迫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黄,他的眼睛亮,里面映着灯泡的影子,小小的,黄黄的。
“别叫二少爷,”他说,“叫我耀恒就行了。”
他的手指凉,但手心却是热的,热气从我的手腕传到身上,脸上。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暖暖的。
我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抽出手。
“我先下去了。”
他没说话。我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我把手贴在脸上,很烫。
外面没有声音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院坝里菊花的气味,苦苦的。
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那块手帕好像长了角,咯后脑勺。我拿出来,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