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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费脑筋 噩梦乱心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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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踏着月色赶路。
独自一人在静谧又开阔的环境里赶路。纪翎却无暇去欣赏闪亮的星辰,他怀里抱着睡得瘫软的小猫,一心只想回家。
嘶,这个时候还真是有点冷,回头应该置办两件新衣裳了。
村子里的路有院墙遮挡,比外面的土路还要暗,好在纪翎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前面左转,走三步,这里是村子中间的小空地,左手边是磨盘,右边是棵大树,可以从中间穿……哎!
差点被绊倒的纪翎蹲下身来,才看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放了不少大块的石料。
这是……已经开始要建粟庙了?这么急?
冬天的土都冻硬了,用寻常手段根本没法挖地道,即便是有税鼠帮忙效率也很低。
如此着急在一个偏僻小村里设立据点,难不成他们已经得到什么消息了?
想同茂国公商量一下,可这位爷正睡得四爪朝天。
纪翎把这一天的经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琢磨着村里还有哪些被他忽略的地方,直到丑时末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群星斗转间,兴许是身上没有小猫的温暖吧,又或许是今天差点受了伤,纪翎又做了那个梦。
战场还是那个战场,遍地血腥,他身上带着各种箭伤刀伤,骑着快马穿行其中,他……要去哪?
对了!将军,他要去给将军传消息!
眼前的迷雾破开,营帐、死去的士兵、断掉的兵器,乱七八糟的堆在一块。
将军就在里面!他跳下马背,爬上散发着腐臭的小山堆,血顺着他的手脚潺潺流下,流到地上,又沿着交错的缝隙沁润着僵硬发青的肢体,和碎乱的布料。
将军!他一定要把撤军的消息传给将军,这样才能让剩下的将士们有一丝生还的余地。
他不顾身上的伤痛奋力挖着,手上又添了许多新伤。拨开僵硬甚至腐烂的肉块,里面却是更加残破的,看不见一丝生机。
突然一只手从尸堆里面伸出,狠狠的抓在纪翎的手腕上。他浑身一震,想要挣脱,那惨白冰冷的手却如同钳子一般,怎么都挣不开。
心中的焦急如同烈火,时刻烧灼着他,纪翎猛的一扯,竟将那手的主人从尸堆里扯了出来。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纪翎的眼睛逐渐睁大,泪水滑下脸颊,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一条浅色的痕迹。
是他的战友,是晚他一年入伍的小江。
可是,可是小江明明死在他送信的那条路上,怎么会在这里?!
纪翎听见自己用干哑的声音说:“小江,小江你放开我,你已经死了你知道吗?放开我,我还要给将军送信!”
“我?是……小江?”小江已经发紫的嘴唇明明没有动,却发出了声音。那如同野兽呜咽的声音让纪翎头皮发麻,可他却没有办法,只能反复的同他解释。
“我……死了?”仿佛是认同了纪翎的说法,小江的手上松了些力道。
纪翎稍稍松了口气:“对啊,我这还有急事,你快放开……”谁知话还没说完,那只手却再次钳住他的胳膊,力道重得像是要直接将他的骨头掐断。
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字字句句都透着怨毒:“我死了……可是……我都死了,那……你……怎么……还没……死?!!”
纪翎的脑袋嗡的一下突然就无法思考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还没死?
巨大的悲伤淹没心肺,纪翎忽然就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对……啊,我……我怎么还没……额……”
一个爪印印在脸上,微微泛着红。
脸上火辣辣地疼,四周的空气突然涌到肺里,他猛得喘了几口气,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一张黑乎乎的毛脸,琉璃似的眼珠在昏暗的屋中亮亮的。
纪翎突然有点想哭,也顾不上什么放肆不放肆了,纪翎一把抱起茂国公,把自己的脸狠狠的埋在他胸前那一片柔软的毛毛里。
茂国公黑毛微炸,整张脸上都写着不敢置信,他甚至都忘了批评纪翎太过放肆,只察觉到一件事……
“你哭了?为什么?”
“嗯,我在哭。你打得有点疼。”
茂国公费力的抬起自己的爪子看了看:不对啊?我也没用力啊?
这次他收了力道,轻轻拍了怕纪翎的发顶,发现纪翎已经好多了,才收爪。
好在纪翎在应对噩梦这方面经验很足,没一会儿,他就神态轻松的放开了茂国公。
这才想起来关注茂国公的状态。摸摸爪子,翻翻耳朵,还想去摸尾巴,手刚伸出去就被拦住了。
纪翎明显在假装平静,这其中的缘由让茂国公有些好奇,但这份好奇心还是被他压下去了。
现在说正事要紧,不适合怀旧。
“肉体凡胎,自然是看不出门道。”茂国公扬起脑袋,翘起尾巴,睥睨着无知的凡人。
可惜无知的凡人感受不到被俯视的屈辱,他只看到了一只骄傲的小黑猫。
你还别说,纪翎从这个角度看,发现茂国公好像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之前见过的白色尾巴尖也回来了,这么看确实是恢复了不少。
茂国公勾勾尾巴尖,跳到桌子上和他平视,语气沉稳地讲述道:“这世间成了精的飞鸟走兽很多,有法力的鬼魅人杰也不少,但他们会的不过是些小道法。”
“像是什么障眼法啊隐身术啊,画符引火平地生雷,不过是最基础的灵气运用,不值一提。唯有享受过香火供奉,才能领悟真正的大道。”
纪翎盘膝而坐,认真聆听,心头笼罩的阴霾渐渐隐去。
“对了,你知道为何,兽类明明没有传承,成精的数量比人多,人却依旧是万灵之长,也是天道的宠儿吗?”
冷不丁的被问到,纪翎随口一猜:“兴许是……人不需要开灵智?”
“差不多吧”茂国公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道:“其他的生灵都是先纳灵气入体,再开灵智,只有人,无需灵气先天开智。”
“修行了百年的猫崽子或许依旧懵懂,但人却可以在两三年之内学会说话,四五岁习字读书。看起来很不公平,可天道向来如此,不容置疑。”
说到这个,茂国公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这不知在出山之前,他修行了多少年月。
“可即便如此,能真正修行的人还是少之又少,成了精的妖兽却总有耳闻,这又是为何?”
就像纪翎自己,明明都接触到了这么多玄妙的事情,却还是没法修行。
茂国公歪头想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呵,妖兽哪有人精明啊,稍微有点法力的,跑出来晃两圈,就被发现了。人可不一样,修行都偷偷修,除非觉得自己无人能敌了,要不有几个会显摆出来。”
纪翎点头点到一半,茂国公却话锋一转:“不过除了这个,到还真有点区别。”
他拿尾巴当教尺,敲打两下桌面:“所谓修行,可不是单单指拥有灵气就行的,还得参悟道法,就好比几枚铜钱攥到手中,它能做什么呢?打水漂?”
纪翎被他逗笑,想摸摸那毛爪子。
“去去去,说正事呢。”茂国公躲开不敬的手指,抬爪踩到他手上:“灵气就像铜钱,想要获得好处,就得会用。你得知道怎么花,怎么花得值,天地间的大道小道就是掌控灵力的法门。”
“它不仅能引导你怎么花,还能引导你怎么赚,能自己获得灵力,积攒灵力了,那才算真正的修行者。”
“所以想成为修行者,不在于能不能拥有灵力,而是能否感悟天地道法。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纪翎叹口气,终于认命了,他现在听这些都有点头疼。
茂国公却丝毫不顾及他的状态,继续道:“话说回来,妖兽生于林间,对天地的感悟便要比人要清晰些,还有一点区别你要知道,那就是供奉。”
“需要贡品?”纪翎回忆起自己都供了些什么。小鱼干,鱼肉点心,还有帘子和垫子……不对,这真能算贡品吗?
“全靠贡品那就是歪门邪道!除非直接拿人当贡品,否则顶多也就吸点灵力。”茂国公表示不屑:“我当初下山的时候,就跟朱佑安签了契约,不仅不能收人牲,还得护佑人牲别死太快,好方便逃跑。”
“咱可是行得端,坐得直。”
纪翎突然觉得,这位可能就是因为太耿直了,才会被鼠大仙打压至此。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坏事。不论是人还是妖,总要有些底线。
说回不歪门邪道的,茂国公的理论简而言之,就是说信仰能够将一个人的灵智分薄出去,信得越虔诚,就越能供被供奉的人驱使。
有了这些灵智帮忙推演,便更容易领悟天地间的大道法。
这个理论纪翎是头一次听说,但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他从前没有信奉的东西,不是因为觉得这些不存在,而是没有找到能让他真正托付信仰的东西。
可在民间,家里有供奉的才是主流。从前朝的茂国公到今朝的鼠大仙,这些都是最出名的,也是最普遍的。
那些信徒他是见过的,虔诚到让人难以理解,别说灵智了,恨不得把全部身家和整个人都奉献出去。
无奈他活了二十年,见识多了就会知道,有一些人家啊,真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能往壁龛里供。
什么老祖宗用过的枕头,当代名仕踩过的石板,花魁娘子月事血泡过的手串,啊!还有家主小时候穿了三年的肚兜……
算了算了,这就想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