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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室津贴法案》(三) 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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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首席私人秘书,一方面,我有义务随行大臣的官方活动,然而另一方面,我也有义务严格回避政治人物出于政党政治目的的活动。
所以,今天下午亨利前往边缘选区参与补选的行程,将由我和他的政治顾问交替辅佐陪同。
我心知他必定还没能让今天上午的质询“随时间一起流逝”,而且大概会在内心狠狠记下了所有文官一笔。于是在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之后,我自觉将后排的另一个位置留给了他的政治顾问,转身去坐副驾。
亨利正在打开公文包,往外掏演讲材料的动作略微一顿,他头也不抬,分外自然道:“别弄得我像是那么小心眼,帕丁,你坐过来吧,我们正好可以聊聊。”
他学习和接受信息的速度倒是一流,前脚刚听过霍华德对我改口帕丁,后脚便有样学样跟上了进程。
“大臣,我想我恐怕不能参与您补选的具体事宜——”
“没关系,我不会和你聊这个。”亨利戴上眼镜,“坐过来吧。”
我只得同他的政治顾问交换了位置。
“我承认,帕丁,我对于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是震惊的。我知道我们初次见面时有过一些小误会,可我不曾抓着那点不放不是吗?我认为我对待你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是的,大臣。”已经坑完他了,我的态度可谓是十成十的恭敬,“您是一位优秀而具有人格魅力的大臣,我想我们都认可这一点,至于一些可能我们都不愿意见到的...小意外,我只想说总有些安排是我被安排的。”
“你是说这一切都不由你做主。”
“是的,不由我做主。”
“我明白,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在党内的老朋友也曾告诉过我,财政部是由霍华德爵士做主的。”
“噢不,大臣,财政部是由您做主的。”
“...”亨利从他的演讲材料里抬起头,将眼镜往下压了压,“让我们抛开公务员的官话,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好吗?”
“是的,大臣,我正在无比坦诚地面对您。”
“听着,帕丁。”亨利放松地向后靠,“霍华德爵士决定着你的年末总结报告,他可以在一年结束时辞退你。”
“而我明天就可以。”
!我突然记起我这个位置往哪边一边倒都是不现实的,作为首席私人秘书,我有义务平衡亨利和霍华德之间的权力关系。
“我是说...大臣,财政部的确是由您做主的。”我尽量整理措辞,“除却财政部的各种决策,这些工作性质上的...我想您的权力还涵盖数个方面,譬如...”
“譬如?”
“譬如,霍华德爵士将来的G,还有其他闻所未闻的荣誉...您掌管着本部门所有公务员荣誉的审批,不是吗?”
“噢,对。”亨利这才笑了一下,“你说的对...G是什么?”
“一等荣誉功勋爵位,GCMG,部门里会叫它God Call Me God。”
“所以他已经拿到三等和二等了?”
“额,我猜是这样?”
“OH-MY-GOD!”亨利皱起眉,“我都还没拿到!”
...
我流汗黄豆,只能对他说您迟早会拿到的。
他哧了一声,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材料。
我们国家的太阳实在是最稀有的资源,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国会在全世界大肆殖民后自称日不落。今日依旧,放晴才半天,眼下又倏地转阴,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幸好我此刻正在车上,我不能让这种比男人的自尊更硬的水浇在我的头皮上,我不能变成秃头。
我知道,按照现在的流行趋势来说,女士已经不再适合表露自己对于外貌的在意了。可我坦白地说,我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貌,就如同我在意自己的钱,我在意自己的方方面面,这促使我读到了硕士,我有优绩主义焦虑症。
说到优绩主义,我又想起把我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优等生,逼到今天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那个疯子陛下。
《王室津贴法案》落定下来了,可又不是完全落定下来了。亨利夹带私货,要在里面抽成,搞什么王室就业基金,推动青年就业。
我想我需要和疯子陛下通一通气,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及我真的为之付诸了许多思虑与行动。
宜早不宜迟,最好就定在这个周末。和罗齐的约会前后脚,正好还能缓解一下我即将遭受的精神创伤。
说到创伤...
我的瞳孔在看清前方的场景后剧烈地震。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前挡风玻璃,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辆汽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飙出一个极大的转弯,它停不住了,整辆车都横了过去,然后...侧翻!
前方巨大的翻滚碰撞声,与司机口中惊呼的“Shit!”一并响起。
完了,创伤真要来了。
司机脚下猛踩刹车,我们的车辆随即剧烈晃动,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车身开始打滑。
我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另一侧,亨利的文件更是飞散在整个后座。他的身体猛地前倾——他没系安全带,整个人都撞在了前座后面。
司机大喊:“刹不住了!护住脑袋!”
我在这种尖锐的噪音里,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我自颠簸中飞快起身,扑向另一侧,身体挤进前后座之间,双臂张开,护住了我旁边的人。
砰!
撞击来得极闷。
不是巨响,是金属与金属的挤压,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是车身猛地一顿之后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世界在旋转。
耳鸣。
然后一切静止。
雨还在下。
亨利挣扎着摸索到车门,他费力地将其踹开,然后带着身上的人一同滚了出去。
冰冷的雨打在他身上,但他此刻也没心思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他感觉身体有些疼痛,这让他更加焦急自己的首席私人秘书是否还活着,他其实对于对方的举动感到惊诧万分。
他喉咙紧涩干哑,“帕丁?!你还好吗?”
帕丁·辛克莱的身上没有血迹,这使他略微松了一口气。可她的表情十分痛苦,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颇有些小聪明的年轻人露出这种表情。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亨利开始焦躁了。她不能死在这里,除却这种事故会影响他的形象进而影响他的选票,作为一个最基本的人类,他也不会想让在危难时刻救了自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当然如果她死了,他会给她家里送去慰问与补助的。但她最好别死。
他想晃动她,又担心会牵扯到她某处看不见的伤口;他想报警,又意识到自己的手机正被压在车内的废墟里,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不对,前座还有两个人,还有他的司机和政治顾问!
他愈发焦躁了,高声呼喊起司机和政治顾问的名字。
万幸,这两人的状况还好,都出声回应了他。
这下他的注意力不得不再次专注于帕丁·辛克莱身上。
她像是缓过来了,面色惨白,却说了句她没事。
亨利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转化为了一种发泄的冲动,他厉声问询你这是做什么,可话说出口,他便立刻自觉失言,他是应当鼓励下属为他牺牲的精神的。
“我不知道。”她看起来比他更在状况外,甚至于懵怔,“我有骑士病。”
?
亨利心头焦躁的火苗被冷不丁被浇灭。
他感到无言以对,甚至有些气笑了。他顺势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自己标志性的友好笑容,以示安抚。
谁知,对方思绪渐渐回笼,做出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抬手遮住了自己头顶。
他开始怀疑他的下属可能被撞出了脑震荡,又或者是智力障碍。
“放心,大臣,我没事。”帕丁·辛克莱说着,作势要起身,“您还好吗?大臣?”
亨利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没——”
帕丁·辛克莱啪擦一下摔了回去。
“...”尽管口袋巾已经被淋湿,他还是将其抽出,擦了擦手,然后才朝对方伸出手去,“帕丁。”
下属在自己面前犯蠢,可并不会引起人的怜爱。然而,他还是通过这种蠢笨的行为,联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在自己面前,帕丁·辛克莱就是孩子的年龄。这使他愿意退让一步,将方才目睹的笨拙修饰为童稚。
况且...
他想,他的儿子都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不假思索地保护他。
她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被握住掌侧的一刻,他忽然自此回想了起罗齐牵着他的手蹒跚学步的时候。
那时候,罗齐还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不务正业,无可救药,烟酒里泡得烂泥扶不上墙。
罗齐·戴维斯踉跄撞至窗前,他一把推开窗,让冷风吹进室内,吹散自己身上颓靡潦倒的气味。
女伴娇声抱怨太冷了,他笑哈哈地说抱歉,并不把窗户合拢分毫。
狐朋狗友又来给他递酒添烟,他装模作样地推拒了两下,说明天还有正事,结果一口威士忌吞咽进腹,还是把雪茄叼在了嘴里。
朋友A问他明天有什么正事,他夹着雪茄,长长吐出一口烟圈,心里有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在,“约会。”
今晚女伴的不满与朋友们的起哄同时响起,他被追问对方是谁,不自觉想笑,最终坦白说是辛克莱家的女儿。
“辛克莱?”朋友B的神情突然变得微妙,“帕丁·辛克莱?”
“帕丁·辛克莱。”他点头。
“那你还真是...”朋友B语气莫名,没由来的透着些攻击性,“她主动的?”
“不然呢?女人们见到罗齐,就像是猫见到鱼。”朋友A放声大笑,“她哥哥还向我打听你来着,罗齐,天啊,什么旧世代家族hhh总之我可是对你赞不绝口。”
朋友C也凑热闹举手,前仰后合,“我也是,上帝,好传统的小姐,好有规矩的家庭,由哥哥来安排约会对象哈哈哈哈哈。”
“帕丁·辛克莱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姐。”朋友B嗤声,“伙计们,我敢担保,不管你喜欢什么类型,只要你见过她,她就会是你将来配偶的理想型。”
罗齐闻言生出了几分兴味,“你认识她?”
“...我和她是莫顿的同学。”朋友B抽了口雪茄,“别不信我,你问问他。”
他随手抓起朋友D,朋友D也带着一脸醉意频频点头。
“她当时...”朋友B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冷不丁地噤声,没了下文,转而一脸看好戏地看向罗齐,“加油,伙计,说不定将来我还能称呼她为戴维斯太太呢。”
老天,戴维斯太太!
罗齐呛了一下,他可没想过那么长远。
他只是...好吧,他确实对帕丁·辛克莱有些别样的欣赏和喜欢,主要来自于她当面对他父亲的顶撞。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人,就是自己的父母。
他知道,他离不开父母给予的家世、地位、资源...然而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憎恶。憎恶这个畸形的家,憎恶品行低劣却还敢对他有所要求的父母——生是欲,养是责,托举与爱才是恩。他不欠他们的,非要说的话,也是他们欠他的。
他对于他人都没有这么深的憎恶,他甚至能惯于将“人性本恶”挂在嘴边,而不会对冒犯的自己的人有反击以外的过多记恨。可唯独对他的父母,他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越多,那些没有得到的就越发深刻。
不像父亲的父亲,不像母亲的母亲,自己都一身缺陷,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他?
所以,他才会对帕丁·辛克莱产生兴趣。
他喜欢她游刃有余地讥讽他父亲的样子,喜欢她从容不迫的笑。当她拿出他父亲惯用的那套把戏去压他父亲的时候,他几乎兴奋到想笑。
说实话,罗齐也觉得,在如今这个年代,再由哥哥出面插手妹妹的约会,是件非常怪异和令人尴尬的事。
但对方是帕丁·辛克莱。
他实在有些想要继续交往下去的想法。
这使他愿意退让一步,将全部心神聚于回想她的眼睛和笑。
罗齐倚着窗框,手微微抬起,指节轻勾,想象拨弄她的头发。
她在他面前个子不算高,这个高度应该正好能够抚动她鬓边的碎发。他对于自己的外表有着极高的自信,他只需要再挑选一套配得上自己的正装,让自己抬起手时恰好富有魅力地露出合适的腕表与古龙水气息。
等她挽住他的臂弯,他就...
“您的手怎么了?”
罗齐·戴维斯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惊疑。
原因无他,实在是帕丁·辛克莱右手臂上,那自手腕延至手肘、缠满一整条小臂的包扎太过惹人注目。
这太不雅观了。
“抱歉,戴维斯先生,我周中出了场车祸。”
“噢...不,我才是抱歉...”
罗齐言不由衷,他想那么她至少应该佩戴一副长手套遮住。
“我本想戴一副手套的,但医生说最好注意伤口透气。”她掀动眼睫,与他对视,“而且,我想,如果您今天将要邀请我挽住您的话,如果由手套替代了我手掌的资格...”
她微微笑起来。
“我会觉得很可惜。”
罗齐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面容似乎比记忆当中更近、更清晰。
他目光下移,没由来地想,这处伤实际上让她显得楚楚可怜,更加惹人动容。
他的余光越过她的裙摆...他倏地意识到,她是穿了比那晚更高跟的鞋子。
他微妙地、不可言说地被取悦到了。
于是,他注意到她单薄的双肩略有瑟缩,便立刻将她引入预定的餐厅内,并让侍者关上相邻的窗。
“今天有些降温,您真应该多穿一些的,好在我们还有这个...”罗齐替她拉开座位,而后斟酒,“雪利?”
经典的女士酒。
“谢谢。”她点头,落座,支起下巴,含笑看向他,“其实,我是想在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您将会借给我您的外套。”
罗齐动作微滞,空咽了下,脑子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上帝,现在可不需要!
他面色不变,淡定将其顺势搭在自己的椅背,就像他原本准备做的就是这样。
“当然,是的,辛克莱小姐。”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