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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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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医写下药方,叮嘱侍女按时煎药,再三叮嘱江临务必按时服药、静养,万万不可再活动,更不可受凉。
萧灼亲自送他,回来时,正见江临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神色依旧苍白,却比方才稍稍缓和了些。
他走过去,拿起一旁的狐裘轻轻在江临的腿上。
“不必这般小心。”江临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才在校场上,做得很好。”
萧灼在软榻旁矮凳上坐下,四下无人,他卸下皇子的身段,面上只有自责与忧虑,“是我考虑不周,没能预判勒古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更没能替你挡下。”他目光落在江临覆着狐裘的腿上,指节攥紧,“更可气的是父皇,明知你腿伤多年,身子亏空,却半分不体恤,任由北狄这般寻衅,逼着你硬扛。”
江临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萧灼的下颌,“与你无关,我也迟早要应对。”他话音微顿,喉间掠过一丝轻咳,脸色又淡了几分,“北狄恨透了我,当年我率军出征,将他们打得仓皇北逃,这份仇,他们记到了如今,自然要趁我伤势缠身,百般寻衅。且,他们向来狼子野心,此次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明日朝堂谈判得费心应对。”
“谈判的事,大人不必想了。”萧灼将目光定定锁在江临眼上,“你如今伤得这样重,根本没法去朝堂应对那些豺狼,不妨将计就计。”
江临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却未打断,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你如今伤得极重,张太医再三叮嘱半点动不得。”萧灼微微倾身,语气多了几分笃定,“父皇自然没法强逼你入宫。”
稍作停顿,萧灼的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凳边缘,话锋一转:“干脆就顺势将这烫手山芋,丢给父皇和朝中其他官员去处理。”
江临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哦?你倒说说,怎么丢?”
萧灼坐直身子,“无你坐镇,父皇只会让李大人暂代你。李大人是二皇子的心腹,这谈判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他边说着边握住江临的手,江临指尖微顿,没有抽回,只轻轻动了动指腹,似是回应。
“成了,是父皇运筹得当;败了,便是李大人办事不力,连累二皇子失势,与你我无关。”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让李大人替你接下这摊子,既解了你的燃眉之急,让你能安心养伤,也能看看二皇子一系的真本事,一举两得。”
萧灼虽然坐在矮凳上,脊背却很端正,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遒劲,眉眼间没了往日的青涩,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起,不张扬却显气度。
指尖还覆着他掌心的暖意,江临恍惚间竟有些失神,想起当年猎场林边初遇时,那个还带着少年意气、行事略显莽撞的身影,与眼前此人,竟一点都不一样了。
怔了片刻,江临才缓缓开口,喉间掠过一丝轻咳,“你近日在朝堂、宫中定要多加小心,尤其皇后生辰日渐临近,不可大意。更要记住,近期少来相府,万不可宿在这里。”
话音刚落,萧灼便急声反驳,指尖攥得江临的手更紧了些,“我自会万分小心,可是你现下连起身都难,若我不来,万一...”
“萧灼,”江临忽然低低一声喝止,语气沉得发紧,眼底多添了几分无奈与愠怒,“我让你少来,是为了避人耳目,顾全大局,你当我是什么?是离了人照料便活不成的废物?”
这话一出,萧灼整个人都僵住了,方才攥着江临的手也下意识松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他的急切与担忧,竟被曲解成这般模样,他怎么会觉得江临是废物?他只是怕那些暗处的风波伤了他。可怔愣片刻,萧灼又缓缓垂下眼,眼底的惊愕与委屈渐渐淡去,只剩一丝无奈。
他太懂江临的性子了,素来骄傲,骨血里藏着不肯低头的韧劲,哪怕重伤缠身,也不肯露半分脆弱,更容不得旁人看轻,方才那句质问,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骨子里的骄傲在作祟,是怕被他当成需要依附旁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萧灼缓缓抬眼,明明方才还急于反驳,此刻却只顾着全然道:“是我没考虑周全,不该惹你生气,也不该让你觉得我看轻你。”
江临见他服软,眼底的愠怒渐渐褪去,只剩几分疲惫的柔和,他缓了缓气息,目光落在萧灼脸上,语气也软了些许,“我并非要苛责你,只是你近来引了不少人侧目。若你频频往来相府,只会授人以柄,反倒对你我都不利。”
萧灼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撇了撇嘴,眼底的顺从里藏着几分藏不住的不甘——他怎会不懂其中利害,可江临重伤在身,身边虽有仆从照料,却无一个能真正全然放心的人。
江临见他这样,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萧灼的发顶,动作轻柔,褪去了方才的严肃谨慎,多了几分纵容:“我知道你忧心我,不必憋在心里。”
顿了顿,他放缓语气,似是妥协般补充道:“少来,不代表不来。你可趁暮色浓重时,悄悄过来一趟,待上片刻便走,莫要惊动旁人,更不可留宿。”
话音刚落,萧灼唇角都扬起一点弧度,他下意识抬眼去看江临,落入眼底的是他面上化不开的疲惫,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虚浮。萧灼的心一揪,“快歇一歇,别再耗神了。”
江临闻言,缓缓垂眸,目光暗淡,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直截道:“左腿的夹板勒得紧,躺着也不得劲,静不下来。”
萧灼听得心尖发紧,目光落在江临覆着狐裘的腿上,“怪我方才只顾着说话。”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拂过狐裘,指尖能隐约感受到夹板硬邦邦的轮廓和绷带勒紧的触感。
江临垂眸,看着他落在自己腿上的手,淡淡的说:“不妨事,这腿的旧伤,早已习惯了。先前在军中,比这更甚的疼都挨过,不算什么。”
萧灼喉间发紧,声音里裹着几分不甘,轻声道:“我若是像大哥和二哥那样便好了,不用像现在这样谨小慎微,更不用怕任何人的非议与算计。”
萧灼抿了抿唇,淡淡应了一声。他想再替江临拢一拢衣襟,又怕力道过重牵动他的腿伤,满心都是想照料江临的念头,却又手足无措,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迟疑片刻,才放轻声音问:“你这般坐了许久,要不要稍稍换个姿势,能舒服些。”
话音刚落,江临便缓缓摇头,不等萧灼上前,便想自己撑着软榻挪动——他素来骄傲,即便重伤缠身,也不肯轻易任由旁人摆布。可掌心才刚按在软榻上撑起半身,左腿便传来刺骨的牵拉感,疼得他动作骤然僵住,眉峰骤然拧紧,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刺骨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开来,牵扯着肺腑的钝痛,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薄汗,刚撑起的身子又重重靠回软榻。
江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缓缓开口:“你看我,只能老老实实躺在这,你留在这也没什么用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多了几分警示,“回去吧,刚才你去送张太医,我听说你是从正门进来的。张太医虽是自己人,信得过,可是相府内外眼杂,保不齐已经有人察觉,知道你在我这待了这么久。”
见萧灼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江临眼底的无奈更甚,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低声催促:“听话,快走。”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萧灼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力道微弱,却带着清晰的警示,“你现在还没站稳脚跟。”
萧灼喉间发紧,只攥紧了江临的手,声音发哑:“那我明日稍晚时候,一定过来。你千万好好歇着,汤药按时喝。”
“嗯。”江临轻轻颔首,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催促道,“从偏门走。”
萧灼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又仔细替他拢了拢腿上的狐裘,确认夹板没有被牵动,才起身。刚走到正厅门口,还未踏出半步,门外便传来侍从恭敬的通传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丞相大人,大皇子殿下驾临,在外求见。”
这话如惊得萧灼浑身一顿,江临缓缓调整了一下倚坐的姿势,强压下腿间的痛感,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声音淡而冷:“让他进来。”
萧灼站在原地,他万万没料到大皇子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下意识看向江临,却见江临眼底一片平静,只微微抬眼,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