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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萧灼开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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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福和记糖铺前,江临让人前去置办,只与萧灼在车内等候。
萧灼望着车外糖铺的幌子,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在深宫冷院裹着破旧的锦袄,踮着脚去抢宫人丢下的残糖,心头一阵酸涩。
侍从将糖盒送回,江临递过一块桂花糖,淡声道:“尝尝。” 萧灼含在口中,也递了一块给江临。
日子倏忽过了半月,萧灼开府了。按年岁,他前年便该有自己的府邸,只因素来不受宠,这事竟无人提及。
皇帝赏了处偏僻旧宅,院落狭小,打理得潦草,明摆着仍是不待见,来庆贺的人不算多。江临只遣人送了贺礼,传话说让他不必放在心上,这般清净何尝不是好事,日后想清净都难。
江临还特意要了份宅邸的图纸,萧灼未多思索便让人送去,于他而言,江临从无需设防。
恰逢此时,北部寒流肆虐,灾情告急,亟需派人赈灾。朝堂议事时,江临当庭推举了萧灼。
此话一出,私下里便有了闲话,众人皆议,从没见过哪个大臣敢推举皇子去做这般苦差事,亏得江临还是丞相,当真有心帮四皇子?
萧灼未被这些私下的议论影响,他向来清楚,江临自有打算。
北部当地的镇将,是江临当年做大将军时的副将,自然是他的人,知州是位刚正不阿的老臣,虽性子古板固执,却从不属于皇长子或二皇子的阵营,为人极正。萧灼此去,只要做事妥当,老臣定不会为难。反倒若是留在京城,萧灼现下势力尚弱,难免被皇长子、二皇子的人暗中算计。江临虽是百官之首,也不好明着次次护着,落人口实。
此番北去赈灾,虽确是清苦,却能攒下实打实的功绩,待他日归京,才能应对京中诸多风波。
萧灼领命后,不敢有半分耽搁,第一时间便去了相府,向江临请教赈灾事宜。他自小在深宫浮沉,从未沾过这类差事,连如何查勘灾情、如何调度粮草都一无所知,唯有悉听江临的指示,一一记在心上。
次日天不亮动身时,萧灼特意让人备了温热的护膝药膏送去相府,昨夜他见江临频频蹙眉,指尖微微用力按着膝盖,手始终没离开过左腿。
初到北部,只见当地因寒流肆虐,灾情惨烈,民不聊生,萧灼当即同地方官员着手安抚事宜。夜里挑灯翻看赈灾卷宗,对着繁杂的粮食物资清单愁眉不展,常常熬到深夜,桌上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萧灼凡事尽心,加之江临先前的点拨,几番摸索下来,竟也渐渐得心应手。待灾情稍稍缓和,流民得以安置,各项事宜皆有章法时,窗外的雪又落了几场,算算日子,已然近了年关。
当地官员念他辛苦,诚心留他在北部一同过年,萧灼却婉言谢了。冬日天寒,江临的腿疾与咳疾总会愈发严重,每到这个时候,身子便难熬得很,夜里常常因膝盖疼得睡不着,他只想赶紧回程。
萧灼日夜兼程赶路,赈灾多日早已身心俱疲,一路劳顿之下,风寒入体,行至半路便再也撑不住,倒在了驿馆中。
驿馆的床榻上,萧灼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模糊间,他似朦胧中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的额头,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艰难睁眼,竟看见江临坐在床前。
他心头一震,昏沉的意识褪去几分,脱口便唤出两个字:“江临。”
话音刚落,就撞上江临眼底的严厉神色。
萧灼一怔,才猛然想起这不是在相府,二人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是皇子,人前需守礼,低声改了口:“丞相。”
一旁的驿馆侍从上前,躬身解释:“殿下有所不知,丞相大人已然到驿馆多时了。”
萧灼心头微动,轻声问:“丞相是特意赶来的?这一路...”
他还没说完,江临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语气生硬地开口:“并非特意。奉命处理公干,途经此处,听闻四殿下染了风寒在此歇息,便顺路过来看看。”
说着,他悄悄伸直左腿,强忍着膝盖的酸胀。
萧灼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再说什么。江临似是没察觉他的失落,转头沉声道:“把药端进来。”
待侍从将温热的汤药端至床前,江临目光落回萧灼身上,语气依旧严厉:“立刻服下,莫要耽搁。”
萧灼接过药碗便仰头灌下,许是太过急切,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濡湿了前襟的衣料。江临眉峰一蹙,刚抬起手又收了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般毛躁,慢点。”
到底到底是要他快还是慢,萧灼抬眼看向江临,终究是没多说,只低声喏了一句。
一碗药下肚,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萧灼只觉得浑身泛起几分暖意,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些许。守在一旁的侍从见状,连忙轻步上前,躬身接过他手中的空碗。
江临转头对刚要退至门口的侍从沉声道:“到外头候着,本相有要事与四殿下商议。”
侍从关门退下后,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炉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氤氲。江临神色比先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几分疏离,萧灼靠在床头,望着江临清冷的眉眼,又看向他始终按着膝盖的手,轻声道:“许久未见,大人对我竟这么凶,连自己的腿疾都不顾了。
听着萧灼带着委屈的低语,江临垂眸沉默片刻,沉声道:“我自然是生气的。前日陛下宣召,当地知州递了奏折上来,禀明了北部赈灾的诸事,还特意提了一句,说四殿下事事亲力亲为,不分昼夜连轴操劳。”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眉头又轻轻蹙起,“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凡事都要拼尽全力,一根弦绷得太紧,半点不肯松懈,这般下去...”
“丞相挂心了。”萧灼望着江临蹙起的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轻点破:“方才那般严厉,也不过是担心我罢了。”
江临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语气又硬了几分,“我是忧心赈灾后续事宜,若是你身子垮了,耽误了差事,谁来担责。”
萧灼看着他还在别扭,笑着说:“自然是丞相担责。”他靠在床头,神色轻松,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依赖,“毕竟,是丞相举荐我去北部赈灾,又是丞相这般挂心我的身子,真若耽误了差事,除了丞相,还能有谁替我担着?”
说完这话,萧灼自己先被逗笑了,一时忘了自己还病着,下意识地就伸了手,想去牵江临的衣袖,想哄一哄这个口是心非的人。可手还没碰到江临的衣角,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萧灼瞬间恍然反应过来——他自己这风寒,不过是小毛病,咬咬牙挺过去,用不了几日便能好。反倒是江临,身为当朝丞相,朝堂诸事缠身,却还要带着旧疾亲自北上,一路舟车劳顿。
他伸手搂住江临的腰,借着几分起身的气力,轻轻将他拉到床边抱坐下来,特意避开他的左腿,生怕碰疼了他,随即抬手轻拍着他的背,“驿馆可有给你备下暖阁和热茶?还有护膝的垫子,有没有带着?“ 江临素来畏寒,这北方冬日比京城更冷。
江临猝不及防被他揽入怀中,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便想挣开,却被萧灼轻轻按住了后背。暖意顺着萧灼的衣襟漫过来,裹住他微凉的身子,竟驱散了一路北上带来的寒气,熨帖得人心头发软。
萧灼轻抚江临的背,目光落在他疲惫的肩上,心头不由得默默想着,江临从前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定然去过比这更苦寒的地方。
他曾听江临提过几句北疆的战事,那里风雪漫天,能埋住马蹄,帐外寒风如刀割,夜里裹着单薄的兵甲宿在帐中,冻得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可如今,他褪去了一身铠甲,身居丞相之位,日日被朝堂诸事缠身,身子也一年不如一年,不过是一趟北上的舟车劳顿,竟连抵御这寒意都显得力不从心。
这般念头刚落,怀中人便轻轻动了动,江临似是猜到了他在思忖什么,微微侧过脸,额头轻抵萧灼的下巴,避开了他的目光,冷冷道:“别胡思乱想,我的身子再活十年,问题不大。”
萧灼听着他这话,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收紧环着江临腰的手,将人抱得更紧些,特意护着他的左腿,连语气都添了几分委屈与执拗,“谁要你只活十年?”
顿了顿,他鼻尖微酸,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控诉,“十年太短了,短得不够换我护你,半分都不够。”
拍着江临后背的手也不再轻柔,带着几分气闷的力道轻轻敲了敲他的肩,指尖攥着他的衣料,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我要你好好的,活很久很久。”
江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唯有身子渐渐彻底放松下来,不自觉地往萧灼怀里又靠了靠,将左腿轻轻搭在萧灼的腿边,借着他身上的暖意缓解膝头的冰冷,鼻尖萦绕着萧灼身上淡淡的香气与年少的气息。
萧灼怕累着他,轻轻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微微倚着床头,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
歇了约莫一炷香,江临率先直起身,抬手探了探萧灼的额头,语气缓和了不少:“烧退了些,再歇一日,明日我陪你一同回京。”
萧灼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指尖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指尖,轻声道:“好,那你再陪我说说话,说说京里的事,我离京这么久,丞相连书信都不回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