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步步惊心 ...
-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掠过摄政王府朱红的飞檐。
萧述渝端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羊脂玉镇纸,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浅痕。那是去年冬猎时,他为护小皇帝坠马,被山石硌出来的印子。如今,这道印子却总让他想起另一双清冷的眼。
“王爷,御史台的折子。”亲卫李忠轻手轻脚地将一叠奏折放在案头,声音压得极低,“还有……花月阁那边,刚递来的消息。”
萧述渝抬眼,目光落在那封素色信笺上。信笺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疏影横斜的寒梅,笔锋清劲,带着几分孤绝。他认得,那是沈清月的手笔。
“说。”他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硬,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在看见那枝寒梅时,漏了半拍。
“回王爷,昨日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在花月阁点了沈公子的曲,言语间多有轻薄,还想强留沈公子过夜。”李忠的头埋得更低,“沈公子以琴相拒,那公子恼羞成怒,砸了他的琴。”
“砰”的一声,萧述渝手中的玉镇纸重重砸在案上,裂纹顺着那道旧痕蔓延开去。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连窗外的柳絮都似被这股寒意冻住,悬在半空。
“谁给他们的胆子?”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礼部尚书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是张公子,张景明。”
萧述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他是摄政王,是大靖的定海神针,一举一动都牵系着朝局。张景明的父亲是御史台的中坚,也是朝中为数不多还在质疑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老臣。若是此刻动了张景明,必然会授人以柄,让那些蛰伏的反对势力找到可乘之机。
可一想到沈清月那双清冷的眼,被张景明那样的俗物玷污,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备车。”他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寒潭,“去花月阁。”
“王爷!”李忠大惊失色,“万万不可!您若是去了花月阁,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您淹死!再说,沈公子他……他的身份……”
“身份?”萧述渝冷笑一声,站起身,玄色的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本王的人,轮得到他们置喙?”
他走到窗边,望着花月阁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最繁华的销金窟,也是沈清月栖身的牢笼。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站在这个窗口,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楼阁,想象着沈清月在那里的模样。他像一只孤高的鹤,被困在金丝笼里,即便满身尘埃,也依旧清绝出尘。
“本王不去。”他忽然改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去一趟花月阁,把张景明砸的那把琴,原样赔给沈公子。另外,告诉花月阁的妈妈,以后沈清月的曲子,除了本王,谁也不能点。”
李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爷的意思。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划下界限,也是在给沈清月撑起一把伞。
“是,属下明白。”
李忠退下后,萧述渝重新坐回案前,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处理政务。他拿起那封画着寒梅的信笺,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笔锋,仿佛触到了沈清月微凉的指尖。
他想起初见时,沈清月在喧嚣的花月阁中,白衣胜雪,一曲《广陵散》弹得满座皆惊。那时他就知道,这只鹤,终究会飞入他的心里,再也飞不出去。
可他是摄政王,是权倾朝野的孤臣。他的世界里,只有权谋、杀戮和冰冷的王座。他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情欲。沈清月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死寂的世界,却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将这道光据为己有;他更怕这道光,会被这黑暗的朝堂,彻底吞噬。
所以他只能选择隐忍。像一个猎手,在暗处蛰伏,看着自己的猎物,却不敢轻易出手。他布下棋子,关照他的安危,却从不出现在他面前。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清月是他萧述渝的人,却又要让沈清月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步步惊心,步步为营。他在朝堂的暗流中周旋,也在自己的心魔中挣扎。
而远在花月阁的沈清月,此刻正坐在镜前,看着自己被琴弦划破的指尖。那把陪伴了他五年的“落梅”琴,已经断成了两截,躺在角落里,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公子,您别生气了,那姓张的就是个混球,妈妈已经把他赶出去了。”侍女青禾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快把手敷上,不然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沈清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楼阁,落在摄政王府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权力的中心,也是他不敢触碰的禁区。
他知道,昨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张景明是礼部尚书的儿子,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他更知道,在这花月阁里,没有永远的安全。今天是张景明,明天可能就是李尚书、王侍郎。他就像一叶扁舟,在这惊涛骇浪中,随时都可能倾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期待。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沉。
“青禾,”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昨天我砸了张景明的酒杯时,你有没有看到,花月阁门口,停着一辆玄色的马车?”
青禾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好像……是有一辆。不过那马车的帘子拉得很紧,看不清里面的人。怎么了公子?”
沈清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马车。那是摄政王府的标志,玄色的锦缎,绣着金线的龙纹,整个京城,只有萧述渝才有资格乘坐。
他不知道萧述渝为什么会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了。
他开始好奇,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一时兴起的玩弄,还是别有所图的利用?
他想弄清楚,却又害怕弄清楚。
咫尺天涯,大抵就是如此吧。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明明心中有情,却又隔着身份的山海。
沈清月轻轻叹了口气,将指尖的药汁抹匀。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和萧述渝,都将在这场暗流涌动的羁绊中,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