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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顾倾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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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的地点选在了御花园的沉香亭。
亭台楼阁临水而建,四面回廊环绕,亭顶覆着琉璃瓦,在正月十五的朗月之下,流光溢彩。亭外是万盏花灯,红烛高照,映得整片御花园如同白昼。
沈清月跟着人流,缓步走进亭内。
他没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长发束起,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这身打扮比起在花月阁时的清冷孤高,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但即便如此,他的出现,还是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亭中早已坐满了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当沈清月踏入亭子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短暂地沉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沈清月微微垂眸,避开那些视线,跟着引路的内侍,安静地站到了角落。他身形挺拔,站在那一群衣着华丽的人群中,却依旧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清隽出尘,格格不入。
“那就是花月阁的头牌,沈清月?”
“听说人不仅长得好,琴艺更是一绝,连镇抚司的赵千户都亲自去请过。”
“啧啧,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气质……”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沈清月的耳朵里。他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看着亭心的空场,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应对。
赏花宴,是京城权贵圈的一场盛会,也是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地方。他一个伶人,能被邀请前来,本身就是一种殊荣,也是一种考验。
“沈公子。”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清月侧头,看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看着他,面容儒雅,气质温和。那人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一看便知是身居要职的文官。
“下官是国子监祭酒,姓周。”男子主动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友善,“久仰沈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气宇不凡。”
沈清月连忙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周大人过奖了,学生不敢当。”
周祭酒哈哈一笑,压低声音道:“公子不必太过拘谨。今日赏花宴,乃是陛下与民同乐的日子,公子只需放松心情,弹奏一曲即可。”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几分,低声道:“待会儿登台时,不必顾忌太多。陛下与摄政王都在,只需尽兴便可。”
沈清月心中一动。
摄政王。
又是这个名字。
他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学生明白,多谢周大人提点。”
周祭酒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去应酬其他官员了。
沈清月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亭中。
皇帝年纪尚幼,坐在主位上,由一位内侍搀扶着,眼神懵懂。而在皇帝侧首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冷冽。他端坐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正是摄政王,萧述渝。
沈清月的目光,在触及那人的瞬间,下意识地一顿。
距离很远,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与灯火。可沈清月还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的侧脸。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锋利如刀,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将整个亭子的气场都凝聚在了他一人身上。
沈清月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连忙移开目光,指尖微微收紧。
怎么回事?
明明在花月阁那次雨夜相见后,他已经刻意避开了与摄政王的所有交集。怎么偏偏这次赏花宴,又会遇见他?
难道是巧合吗?
沈清月甩了甩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赏花宴上人才济济,摄政王日理万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这个小小的伶人。
可他的心跳,却依旧无法平复。
“沈公子,该你上台了。”
引路的内侍轻声提醒,打断了沈清月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迈步走向亭心的空场。
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七弦琴。
琴身古朴,通体墨黑,琴面上刻着几缕流云,边缘包着一圈温润的金边。那是宫廷御用的“流云琴”,今日特意为赏花宴摆上的。
沈清月走到琴前,缓缓坐下。
他抬手,轻轻抚过琴弦。
指尖微凉。
亭中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皇帝好奇地探出头,看向亭心。
周祭酒在人群中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始。
赵烈也在,坐在不远处的一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而在那最高处的席位上,萧述渝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寻常的表演。
沈清月闭上眼。
片刻后,他抬手。
指尖落在琴弦上。
嗡——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而出,瞬间打破了亭中的沉闷。
不同于在花月阁弹奏《沧海》时的磅礴与悲怆,今日他弹奏的曲子,舒缓而悠扬,带着一种淡淡的暖意与明媚。
是《春江花月夜》。
琴声缓缓流淌,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沈清月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飞舞。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与宁静。仿佛此刻,他不是身处权贵云集的御花园赏花宴,而是独自站在江边,欣赏着最美的月色与江景。
亭中众人,都被这琴声吸引。
原本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优美的旋律里,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春江潮涌、明月高悬的壮丽景象。
沈清月睁开眼,目光缓缓抬起。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灯火,落在了那个玄色的身影上。
萧述渝。
他正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琴上,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出神。
四目相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双注视的眼睛。
沈清月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琴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乱。
但仅仅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沈清月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他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琴声之中。
琴声变得更加悠扬,更加动人。
有江潮的澎湃,有明月的温柔,有游子的思乡,有佳人的惆怅。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袅袅。
亭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鼓起了掌。
“好!好一曲《春江花月夜》!”
“妙绝!真是妙绝啊!”
掌声如同潮水般,迅速在亭中蔓延开来。
皇帝拍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月:“好!好!朕好久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了!”
周祭酒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许。
赵烈站起身,对着沈清月微微拱手,神色间多了几分敬意。
所有人都在称赞,都在惊叹。
沈清月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献丑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亭子。
说话的人,是萧述渝。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缓缓抬起,看向沈清月。
那目光,不再是雨幕中那种淡淡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认可。
亭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摄政王……竟然开口夸人了?
要知道,摄政王萧述渝,素来清冷寡言,不近人情。在朝堂上,他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却极少在公开场合发表如此直白的赞美。
更何况,他夸赞的,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伶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沈清月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述渝。
摄政王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很暖。
与他平日里在朝堂上的冷硬与威严,判若两人。
沈清月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烫。
他连忙低下头,掩去眸底的慌乱,低声道:“摄政王过奖了,学生愧不敢当。”
萧述渝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沈清月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淡漠的,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专注的注视。
仿佛,整个赏花宴,只有他这一个焦点。
亭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许多人看向沈清月的目光,从最初的好奇与探究,变成了震惊与羡慕。
他们都看出来了,摄政王……对这个沈清月,非同一般。
沈清月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嫉妒、带着羡慕、带着探究。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沈公子,陛下有请。”
引路的内侍再次上前,恭敬地说道。
沈清月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迈步走向主位。
他走到皇帝面前,微微躬身:“学生见过陛下。”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他:“沈公子,你弹得真好!以后常来宫里给朕弹琴好不好?”
沈清月心中一动。
进宫?
那可是龙潭虎穴。
他刚想开口推辞,却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陛下。”
萧述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玄色的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如同展翅的黑鹰。
他走到沈清月的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沈清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
近到,沈清月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萧述渝看着沈清月,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公子琴艺卓绝,本王有一事相求。”
沈清月心头一跳:“摄政王请讲,学生力所能及,必当效劳。”
萧述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本王想请公子,日后常来王府小住。本王,也想听听公子抚琴。”
轰——
沈清月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常来王府小住?
摄政王的王府?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大启王朝,除了皇宫之外,最尊贵、最森严,也最危险的地方。
一个伶人,住进摄政王府?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亭中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皇帝都愣住了。
连周祭酒都脸色微变。
沈清月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述渝。
摄政王的目光,深邃而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他看着沈清月,眼神里,带着一种沈清月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认可,还有一种……沈清月不敢深究的、深沉的占有欲。
沈清月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答应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彻底踏入那个权力的漩涡,再也无法脱身。
意味着,他将从一个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的旁观者,变成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棋子。
可如果不答应……
他能拒绝得了这位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摄政王吗?
沈清月的目光,与萧述渝的目光,再次对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他所有的心思。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只能,也必须,答应。
他微微躬身,压下心头的千头万绪,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既然摄政王相邀,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萧述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
这一个字,轻如羽毛,却仿佛重如千钧。
它,不仅敲定了沈清月的未来,也拉开了两人之间,这场注定波澜壮阔的命运序幕。
月光下,玄衣摄政王与青衣书生,四目相对。
命运的齿轮,从此刻起,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