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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戒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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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烟袅袅的大雄宝殿外,天光透过飞檐斜斜洒下,落在沈清月光净的头顶与素白僧袍上,竟比当年花月阁里那身月白锦袍更添几分出尘,也更添几分疏离。
他被萧述渝牢牢揽在怀里,力道大得近乎禁锢,却又带着一种怕他下一秒就消散在风里的小心翼翼。僧袍布料粗糙,硌着肌肤,远不及摄政王府里软缎贴身,可沈清月却在这粗糙里,寻到了三年来最安稳的一刻。
三年。
自苏州一别,他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萧述渝回京平叛,生死未卜的消息一遍遍传入江南,他夜夜难眠,琴不敢弹,曲不敢作,连听见“摄政”二字都心口发紧。后来京中安定,权柄尽归萧述渝一人之手,天下皆知摄政王肃清宫闱、独掌朝纲,再无人敢与之抗衡。可沈清月等来的,不是接他回京的人,而是满城流言——说摄政王性情大变,冷硬寡情,不近男色女色,府中空寂,连近身伺候的人都不敢多言。
他那时便懂,萧述渝是把所有柔软,都一并埋在了那场江南烟雨里。
他不敢回京,不敢打扰,更不敢以一个卑贱伶人的身份,再去攀附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太后旧党未清,宗室虎视眈眈,萧述渝身边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而他沈清月,从来都是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
索性剃度出家,断了尘念,也断了旁人可攻可破的把柄。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他以为能磨平心动,能压下思念,能把那段短暂如泡影的江南时光,彻底化作前尘旧梦。
直到方才那一声“清月”响起,他所有修行、所有克制、所有假装的淡然,在这三个字里,碎得一干二净。
“王爷,放手吧。”沈清月微微偏过头,避开萧述渝灼热的视线,声音轻得像风,“贫僧法号净尘,早已不是当年花月阁的沈清月,也不是苏州湖畔陪你看梅的那个人。”
萧述渝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痛楚与偏执:“放手?本王这辈子,唯一不想放、不能放、不敢放的人,只有你。什么净尘,什么贫僧,在我面前,你永远只是沈清月。”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沈清月光洁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你剃了发,我便等你长发及腰;你入了空门,我便拆了这寺庙,为你重建一座只属于你的清月轩。沈清月,别再用这些东西骗我,也骗你自己。”
周围几个扫地的小僧早已吓得退到远处,不敢靠近。谁都看得出,这位一身玄色锦袍、气势迫人的男子,绝非寻常香客,那周身威压,连寺中方丈见了都要躬身避让。
沈清月闭了闭眼,长睫微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萧述渝手背之上,滚烫得惊人。
“我怕……”他声音哽咽,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我怕再回到京城,怕再成为你的拖累,怕那些人用我来伤你。王爷,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再执着于我这样一个……身份不堪、满身尘埃的人?”
“身份不堪?”萧述渝松开他,俯身与他平视,眸色深如寒潭,却盛满了最炽热的光,“这天下,谁敢说你身份不堪?本王说你尊贵,你便比宗室亲王、王侯将相都尊贵。本王说你干净,你便比这世间所有白玉明珠都干净。”
他抬手,拭去他眼角泪痕,语气坚定得不容置喙:“三年前,我留你一人在江南,是我错。这三年,让你孤苦一人、青灯为伴,更是我错。从今往后,刀山火海,权谋纷争,我都挡在你身前。你只需站在我身后,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其余一切,有我。”
“可太后旧部……”
“早已清理干净。”萧述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杀伐决断的冷意,“敢动你的人,无论是宗室亲贵,还是世家权臣,我都让他们付出代价。静安郡主被削去封号,软禁府中,终身不得出;当年在花月阁欺辱你的张景明,其父罢官夺职,全家流放三千里。清月,这三年,我不止在稳朝局,更是在为你扫清所有障碍。”
沈清月猛地抬眼,眸中满是震惊。
他从不知,萧述渝竟在暗中,为他做了这么多。那些他以为早已翻篇的旧怨、那些他不敢再提的欺辱,原来都被眼前这人一一记在心里,一笔一笔,尽数讨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酸涩与暖意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王爷……”
“别叫我王爷。”萧述渝指尖轻抵他唇瓣,眸色温柔,“在江南时,你如何叫我,如今便如何叫我。”
沈清月脸颊微烫,喉间滚动数次,才轻声唤出那两个藏了三年的字:“述渝。”
一声唤罢,萧述渝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所有隐忍、克制、等待,在这一声轻唤里尽数崩塌。他低头,吻落在沈清月光洁的额间,轻柔珍重,如同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在。”
简单二字,胜过千言万语。
方丈此时缓步走来,双手合十,低眉顺眼:“施主,净尘师父与施主尘缘未断,执念太深,强求不得。老衲不敢强留,施主带他走吧,只愿施主日后,护他周全,予他安稳,莫让他再受半分苦楚。”
萧述渝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大师放心,本王以性命起誓,此生定护沈清月一世无忧,无人可欺,无人可辱。”
方丈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退去。
萧述渝牵起沈清月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安稳,与三年前在郡王府外牵他时一般无二,却更多了几分笃定与归属。“我们回家。”
“家?”沈清月茫然。
“对,家。”萧述渝回眸一笑,眉眼间褪去所有冷硬,只剩温柔,“摄政王府,清月轩,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寺外早已停着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雕龙绣凤,帷幔厚重,是萧述渝的专属车驾,如今却为他一人等候。亲卫侍立两侧,见到沈清月时,皆垂首行礼,恭敬有加,再无半分当年看待伶人的轻慢。
他们都清楚,这位看似清弱的少年,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护了数年、寻了三年的人,是整个王府,乃至整个京城,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马车平稳行驶,远离杭州古寺,驶向繁华京城。车厢内熏香依旧是龙涎香,温暖安宁,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只是气氛早已不同。
彼时两人之间,尚有试探、隔阂、身份阻隔,如今历经分离、思念、生死牵挂,所有距离都已消散,只剩满心满眼的彼此。
沈清月靠在萧述渝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紧绷了三年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他抬手,轻轻握住萧述渝的手指,十指相扣,紧紧相依。
“述渝,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会让你见不到我。”萧述渝侧头,在他发间轻吻,“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会找到你。你是我的执念,我的软肋,我的例外,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心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前,我顾忌朝局,顾忌流言,顾忌身份,不敢把你放在明面上,不敢承认心意,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从今往后,我什么都不顾忌。天下人如何看,朝臣如何议,宗室如何不满,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
四字轻落,砸在沈清月心上,激起层层涟漪。他抬头,望进萧述渝深邃眼眸,那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晰而唯一,再无其他。
他忽然明白,所谓破戒,所谓沉沦,从来都不是堕落。
是心甘情愿,是义无反顾,是明知前路仍有风雨,却依旧愿意与眼前之人,并肩同行,共赴余生。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已是黄昏。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云霞漫天,将巍峨宫墙与摄政王府飞檐,都镀上一层暖金。街道百姓远远望见摄政王车驾,纷纷避让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却也无人不知,车驾之中,除了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还有那位被他寻了三年、护了一生的人。
车驾直入摄政王府,停在清月轩外。
院落依旧是当年模样,梅树成林,亭台临水,琴室窗明几净,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未曾改动半分。显然,这三年,萧述渝从未让人动过这里,始终等他归来。
沈清月站在庭院中央,望着满院熟悉景致,眼眶再度泛红。
“我一直让人打扫,一直留着你的琴,一直等你回来。”萧述渝从身后轻轻拥住他,下巴抵在他颈间,声音温柔,“如今,你终于回来了。”
他牵着沈清月走进琴室,那把刻着“清月”二字的桐木琴,静静置于案上,纤尘不染,琴弦完好,仿佛一直在等待主人归来,再次奏响琴音。
沈清月指尖抚过琴身,熟悉的触感涌上心头,当年江南烟雨、湖畔琴音,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想弹一曲吗?”萧述渝轻声问。
沈清月点头,在琴前坐下,微微调整气息,指尖轻拨琴弦。
清越琴音缓缓流淌,没有悲戚,没有疏离,只有温柔缱绻,只有久别重逢的安稳,只有满心满眼的眷恋。琴音绕梁,飘出清月轩,飘遍整个摄政王府,落在晚风里,落在夕阳下,也落在萧述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萧述渝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眸中盛满宠溺与珍视。
朝堂纷争,天下权柄,万里江山,在这一刻,都不及眼前人指尖一缕琴音,不及他眉眼半分温柔。
他曾为江山社稷,步步为营,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曾为自保安稳,克制心意,隐忍守护,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如今,他愿意为怀中之人,破所有戒律,沉无尽情深,弃天下非议,守一世安稳。
尘缘难断,旧梦重归。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不会再分离,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沈清月是他的劫,亦是他的救赎。
是他冰冷权谋世界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心之所向,至死方休。
琴音渐歇,余韵悠长。
沈清月回眸,对上萧述渝温柔目光,浅浅一笑,清绝明媚,胜过世间所有风月。
“述渝,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清月。”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两人衣袂,梅香淡淡,情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