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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赠刀 她杀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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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周,已是京师脚下,夜阑更深,为避人耳目,二人选了间位置偏僻的小客栈落脚。
越近京师,步步皆是杀机。
苏善水未曾安歇,缓步踱至窗边,指尖轻挑开一缕窗纱,目光冷寂望向二楼另一侧。洛煜所在的偏厅窗纸上,映着几道错落人影,似在低声商议要事。
她收回目光,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里悬着的半轮冷月。
自身死重生、坠回奴隶坑那日起,她满心只想着活命,可明日便要踏入京师,心底惶惑不安,反倒一日甚过一日。
夜风骤然转紧,卷着枯碎的落叶拍打窗纸,沙沙作响。
苏善水刚欲转身,楼下骤然传来一声短促闷哼,是客栈伙计,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半分声息。
她心头一紧,指尖轻捻熄了案上烛火,将屋子彻底沉入黑暗,伪造出屋中人早已安寝的假象。
死寂不过瞬息,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夜色,刀锋并非冲着她来,是隔壁,洛煜的偏厅。
利刃相撞脆响震得楼板微颤,男人低喝、拳脚相触的闷声搅作一团,冲天杀意漫过楼板,压得人胸口发闷。
混乱之中,几名黑衣人被洛煜反手格杀,偏厅窗纸上瞬间晕开大片刺目猩红,触目惊心。
整座客栈瞬时大乱,旅客惊惶惨叫此起彼伏,寒正沉厉的嗓音穿透喧嚣,命锦衣卫分守各处护住客房旅客,芝芝带人奔走救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苏善水缩在屋内,半步不敢踏出。这些人分明是冲着锦衣卫与洛煜而来,却凶残成性、见人便杀,她赤手空拳,何苦自投罗网,白白送了性命。
忽有一道寒芒破窗而入,淬毒短刃擦着她耳畔飞掠,狠狠钉入身后木柱,震得她耳尖发麻,心尖骤然一紧。
身无寸铁,她转眼便成了乱贼眼中最易下手的靶子。
两名黑衣人被缠斗逼至此处,瞥见孤身一人的她,眸底杀意顿起,旋身挥刃直斩而来,毫不留情。
苏善水转身便逃,她熬了这么久才走到此处,断不能死在这里。
她跌撞冲出客房,随手抄起廊上青瓷花瓶反手砸出,瓷片碎裂四溅,她不敢回头看,只顾着拼命往前奔逃。
那些人明明是冲锦衣卫来的,却不打算放过她 ,花瓶的突然炸开只让他们迟疑了一瞬,马上就要追上苏善水了。
刀锋破空之声几乎贴背而来,寒刃触肤的刹那,一道清劲红影骤然掠至她身后。
洛煜身形如电,抬手格开利刃,
朱红衣袍翻飞间带起凛冽寒风,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厉寒霜。
他未曾侧目看她,手腕轻翻,一柄寸许长短、掌心可握的贴身短刀,裹着冷铁微光,径直抛入她摊开的掌心。
刀柄尚余他掌心余温,刀身小巧锋锐,刀柄刻着极浅暗纹,一看便是常年贴身、视若重宝的物件。
此时,见来人是洛煜,围上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
“拿着。”
洛煜将短刀塞进她手里,目光始终锁着那群死士,语气冷淡。
“护住自己。别死了,碍我的事。”
话音未落,他已退至楼梯口,挡在她身前。
血珠顺着刀身滑落,滴在木板上发出“滴答”声。
他刻意将大半死士引至自己身侧,给她留出一方毫无刀光的喘息死角。
苏善水指尖扣紧短刀,刺骨凉意堪堪压下心底慌乱。她不再看那边厮杀,握刀踉跄冲下楼梯。
一楼大堂早已狼藉不堪,桌椅倾翻,碎瓷遍地,血珠混着尘土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数名锦衣卫与黑衣人缠斗不休,刀光交错,杀伐震耳。她紧贴墙根后退,目光飞快扫过后门,空无一人,是唯一生路。
她刚要抬步,脚下却不慎踢到一具软倒的躯体。
是客栈伙计。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胸膛,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苏善水呼吸骤然一滞,死死咬住下唇,将惊呼咽回腹中,绕开尸体,踮脚朝后门摸去。
“哐当”一声,后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一名黑衣人堵在门口,手中长刀垂落滴血,瞥见孤身的她,眸底掠过一抹残忍狞笑。
苏善水转身便逃,对方身形快如鬼魅,长刀横扫而来,她狼狈侧身翻滚躲避,肩胛狠狠撞在桌角,锐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却连一丝闷哼都不敢发出。
黑衣人跨步上前,一脚狠狠踩住她裙摆,刀尖下压,直直对准她咽喉,寒芒逼得她睁不开眼。
刀尖即将刺破肌肤的刹那,苏善水攥紧短刀,全身力气聚于腕间,狠狠朝他下盘刺去!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躯骤然弓成虾状,痛得浑身抽搐。
苏善水趁机滚开,刚爬起身,后背便挨了一记沉猛掌风,整个人被狠狠拍倒在地,口鼻呛进满口尘土,腥甜之气直冲喉间。
黑衣人捂着伤处,面目狰狞缓步逼近,长刀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锐响。
“贱人……今日定将你剁成肉泥。”
苏善水伏在地上,脊背灼痛难忍,视线却扫过不远处一具锦衣卫尸体,身下压着长刀,刃面映月,冷得刺骨。
她忽然不再发抖。
脑海里闪过洛煜抛刀时,那张冷沉寡淡的脸。
“别死在这里,碍我的事。”
碍他的事?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明明是他们的纷争,将她无辜卷进生死边缘。
黑衣人刀锋落下的刹那,苏善水猛地侧身,短刀自下而上,狠狠刺入他咽喉!
温热鲜血溅满脸颊,黏腻地糊在肌肤上,她握刀的手纹丝不动,死死抵着刀刃,不肯松半分。
黑衣人双目圆瞪,喉间发出咯咯气音,长刀脱手,身躯重重朝她压来。苏善水拼尽余力将人推开,连滚带爬退至墙角,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黑衣人倒在血泊里,抽搐数下,便再无动静。
她低头看着满手猩红,短刀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碎声响。
她杀人了。
心底的惧意却逐渐褪去,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层麻木的冷然。
“苏娘子!”
芝芝的惊呼声从大堂传来,脚步声急促。苏善水缓缓抬眼,看见芝芝满脸着急奔至身前,身后跟着伍夏与几名锦衣卫。
“苏娘子!你怎么样,可是受伤了?”芝芝瞧见她满身血迹,脸色瞬间惨白,声音止不住发颤。
苏善水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干涩:“不是我的血。”
芝芝这才看清墙角那具尸体,咽喉刀口深透,鲜血仍在汩汩涌出,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善水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你杀的?”
苏善水未曾答话,撑着墙面缓缓站起。双腿发软,肩胛刺痛钻心,她依旧挺直脊背,半分不肯示弱。
伍夏走上前来,扫过地上尸体,目光落在她手中短刀上,眸色微惊,压低声音道:“这是世子贴身那把。”
苏善水垂眸,刀身血迹里,映出她染血却明艳的眉眼。
楼梯上传来缓缓脚步声。
她抬眼,恰好对上洛煜的目光。
他立在楼梯中段,朱红衣袍溅了几点深浅不一的血渍,耳坠轻晃,眉骨微垂,眼尾淡冷。
视线先落在她染血的指尖,缓缓移到她沾血的脸颊、微微发抖的肩线,指节在身侧极轻地蜷了一下,周身杀伐未散。
他静静看她,看她手中刀,看她脚边尸体,良久才开口。
“还行。”他嗓音微哑,淡淡道,“没白给。”
苏善水眸色微冷,未曾应声。
他转身欲走,轻飘飘一句,落进她耳里。
“刀留着吧。”
伍夏闻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这短刀是世子父亲亲赠,洛煜贴身带了数年,片刻不曾离身,更从未赠予过旁人,如今竟就这样给了一个半路相识的女子。
寒正望着满地尸体,眉头紧蹙,上前查验一番,尚存气息的死士皆已咬毒自尽,牙关紧咬,不留半分线索。
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死士,早早在此设伏,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神色肃然,沉声道:“今夜之事不必多想,线索已断,查无可查。明日照常入京,不可耽误。”
话音落下,他吩咐芝芝、伍夏安顿受惊旅客,送其余人回房歇息,余下锦衣卫留下清理现场、处理尸首。
芝芝凑到苏善水身边轻声安慰:“苏娘子,先回房歇着吧,刺客之事交由我们来处置便好。寒指挥使说得是,明日还要入京,你得好好养养精神。”
苏善水点头,目光不自觉望向门外,那道朱红身影早已消失在廊尽头,不见踪迹。
她垂眸,掌心稳稳握着那柄短刀,刀柄余温混着刀锋冷意,缠在指尖,久久不散。
她被送到房间以后,清洗了血污,把刚刚撞到的地方上了药,又换了身衣服,把短刀也擦拭干净。
等做完这些,她更睡不着了,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减,她又拿出短刀看了看,这的确是件防身的好物件。
想着又叹了口气,上一个世,她根本不知晓洛煜他们遇刺了,结果自己被卷了进来,差点比上一世死得更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