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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宫夜谈,君臣分寸 暮色浸上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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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上东宫飞檐,白日里喧嚣的宫城渐渐沉入安静,只剩下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晚膳过后,内侍悄声将殿门合上,寒玉殿内便只剩下顾清晏与陆昭宸二人。
白日里外戚构陷、流言四起的风波虽被强行压下,可空气中残留的紧绷并未散去。柳家虽倒,余党未清,二皇子虽被禁足,人心浮动仍在。更重要的是,那些暗戳戳指向“太子与太傅过于亲近”的议论,像一根细刺,扎在人心底,拔不掉,也绕不开。
顾清晏端坐案前,指尖轻叩竹简,神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仿佛白日里那场险些倾覆两人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他是刻意如此。
越是多事之秋,越要守礼;越是人心浮动,越要端肃。
他不能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更不能让陆昭宸因一时情动,将多年隐忍与谋划尽数葬送。
陆昭宸坐在对面,目光却难以像白日那般安分。
顾清晏一身月白常服,灯火落在他垂落的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浅淡,连沉默的样子都让他移不开眼。
白日里,顾清晏孤身入宫,轻描淡写掀翻柳家,一句“臣不负陛下,不负太子”,字字铿锵,落在他耳中,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刻他便确定,顾清晏心里不是没有他,只是不敢,不能,不许。
而此刻四下无人,灯火温柔,再无外人窥探,少年心底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要冒出头。
“太傅。”
陆昭宸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清晏抬眸,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殿下何事?”
一问一答,标准的君臣之礼,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却也硬生生将所有亲昵的苗头掐断在开端。
陆昭宸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头那一点涩意,低声道:“今日……若非太傅,儿臣不知会落到何种境地。”
“臣是太傅,护储君,是本分。”顾清晏淡淡回道,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本分?”陆昭宸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执拗,“在太傅眼里,所有一切,都只是本分吗?”
顾清晏眸色微顿,没有接话。
他知道,少年要开始试探了。
白日风波刚过,人心未定,陆昭宸心中不安,必然会想从他这里确认态度,确认心意,确认那份在流言之中摇摇欲坠的牵绊。
可他不能给。
一丝一毫都不能。
陆昭宸见他不答,反而更加往前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傅白日在御书房,对陛下说,臣不负陛下,不负太子……”
他顿了顿,眼底光芒微微发亮:“太傅对儿臣,真的只有君臣,只有师徒,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吗?”
来了。
直白、灼热、毫不掩饰的试探。
不问对错,不问礼法,只问心意。
顾清晏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一紧,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收拢。
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底的期待、忐忑、紧张,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倾慕。
那目光太烫,太真,太纯粹,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不是。
可他不能。
帝王托孤,顾家重诺,江山社稷,万民苍生,君臣礼法,世俗非议……
无数座大山横在他们之间,迈过去,便是万劫不复。
他可以护陆昭宸登基,可以为他死,可以为他粉身碎骨,
却不能回应他半分情意。
顾清晏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陆昭宸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回避,语气却淡得像冰:
“殿下,臣对殿下,只有为师之责,为臣之忠。”
一句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为师,为臣。
无他。
陆昭宸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眼底的光亮也随之暗了几分,喉间微微发涩:“……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顾清晏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回旋余地,“臣是臣,殿下是君。君臣有别,师徒有序,这是天规,不可逾越。”
他刻意加重“君臣有别”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陆昭宸心上。
少年沉默下来,垂眸看着案上竹简,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看不清神色,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暴露了他心底的不甘与失落。
顾清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不可抑制地轻轻一疼。
他何尝愿意如此伤人。
可长痛不如短痛。
越早让陆昭宸死心,越早斩断这份不该有的念想,对他,对江山,对两人未来,都越好。
等陆昭宸真正君临天下,坐拥万里江山,身边有妃嫔子嗣,朝堂有忠臣良将,他会明白,年少这一场心动,不过是深宫寂寞里的一场镜花水月。
他会忘了他。
顾清晏这般告诉自己,硬起心肠,继续开口,语气冷肃,带着几分训诫意味:“殿下身为储君,当以江山为重,以朝政为重,以万民为重,不可沉溺于私人情绪,不可动不该有的心思,更不可……对臣有逾越之想。”
“不该有的心思?”
陆昭宸忽然抬起头,眼底不再是失落,而是一片执拗的火光,他直视顾清晏,声音微微拔高:“在太傅眼里,儿臣对你的心意,就是不该有的心思?”
顾清晏心口一抽,却依旧面不改色:“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殿下是未来帝王,心应容天下,而非一人。”顾清晏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臣是太傅,只能为殿下铺路,为殿下守江山,不能成为殿下的牵绊,更不能成为殿下的污点。”
“污点?”陆昭宸猛地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少年人鲜少如此失态,“在太傅眼里,儿臣喜欢你,是你的污点?是你的负担?”
“喜欢”二字,被他如此直白地说出口,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顾清晏背脊微微一僵,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冷冽:“殿下,慎言。”
“儿臣不说,才是不慎。”陆昭宸步步紧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灼热而坚定,“儿臣就是喜欢太傅,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不是师徒,不是君臣,就是想和太傅在一起,想护着太傅,想陪着太傅,一辈子。”
一辈子。
三个字,轻轻落下,却重如千斤。
顾清晏缓缓站起身,与他平视,神色清冷,语气疏离而坚定,终于彻底把话说绝:
“殿下,这份心意,臣不能收,也不敢收。”
“臣此生,只为臣,不为夫;只为师,不为眷。”
“殿下若真为臣好,为自己好,为江山好,就从此刻起,收心,断念,守分寸。”
他一字一顿,清晰、冷静、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臣与殿下,此生只能是君臣,是师徒,仅此而已。
逾越半步,于臣,是不忠;于殿下,是不德;于江山,是不稳。
臣,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
四个字,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
陆昭宸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灯火之下,顾清晏容颜清绝,神色冷肃,一身疏离如冰,仿佛刚才那个在御书房中为他力排众议、在风波中为他挡下一切的人,根本不是他。
心,一点点沉下去。
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以为,经历过生死风波,经历过并肩作战,顾清晏总会心软一点,总会松动一点,总会给他一丝希望。
可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收心,断念,守分寸。
“臣……绝不允许。”
陆昭宸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轻而涩,带着少年人被彻底拒绝后的委屈与不甘:“太傅好狠的心。”
顾清晏别开眼,不去看他受伤的神色,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臣不是狠心,臣是守礼。”
“礼、礼、礼!”陆昭宸猛地提高声音,眼底泛红,“太傅满口都是礼,都是君臣,都是分寸!可太傅心里,真的如表面这般平静吗?真的对儿臣,半分情意都没有吗?”
他逼视着顾清晏,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底,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动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动。
顾清晏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闪躲,语气淡漠:“臣心,一片清明,无愧天地,无愧陛下,无愧殿下。”
“无愧……吗?”
陆昭宸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顾清晏了。
眼前这人,越是平静,越是疏离,越是满口礼法,心底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不是无情,只是不敢;不是无意,只是不能;不是不动心,只是不能认。
可他不能逼太紧。
今日顾清晏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只会让他彻底退缩,彻底疏远,彻底关上心门。
陆昭宸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与激动,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步之遥,便是君臣之界,礼法之隔,分寸之限。
“儿臣……知道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而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太傅放心,儿臣会收心,会断念,会守分寸。”
顾清晏心口微微一松,却又随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与涩意。
他成功了。
他拒绝了,回绝了,拉开距离了,守住分寸了。
可他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觉得心底某处,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发闷。
“殿下明白就好。”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一贯的清淡,“时辰不早,臣今日授课到此,先行告退。”
他拿起手边书卷,转身便要走,一刻也不愿多留。
他怕再留下来,会忍不住回头,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将所有冷硬与克制,尽数崩塌。
“太傅。”
陆昭宸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顾清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殿下还有何事?”
“今日太傅所言,儿臣记住了。”陆昭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执拗,“君臣有别,师徒有序,收心,断念,守分寸……儿臣都记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坚定:
“只是太傅,有些心思,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了。
儿臣可以不说,可以不逼,可以守礼,可以安分,
但儿臣不会忘。”
顾清晏背脊几不可查地一僵。
“殿下。”他声音冷了几分,带着警告,“臣方才所言,殿下最好牢记。”
“儿臣牢记。”陆昭宸轻声应道,“儿臣只是想告诉太傅,儿臣等得起。”
等你卸下防备,
等你打破枷锁,
等你再也不用守着君臣礼法,
等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我一眼。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那份笃定与坚持,早已溢于言表。
顾清晏没有再回头,没有再回应,只是迈步走出殿门,衣袂决绝,没有半分停留。
月白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将东宫灯火,将少年人的心意,尽数隔绝在内。
殿外夜风微凉,宫灯映着顾清晏清瘦的身影,拉长、淡去。
影七悄然跟上,低声道:“主子,回府吗?”
顾清晏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回府。”
一路沉默,马车碾过宫道青石,平稳行驶在夜色之中。
车厢内,顾清晏独坐一隅,闭目养神,可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陆昭宸灼热的目光、直白的心意、受伤的神色、还有那句——儿臣等得起。
他以君臣之礼回绝,
以礼法之分劝退,
以决绝之态拉开距离。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冷,足够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一处,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拒绝的话有多冷,心底就有多疼;
拉开的距离有多远,牵绊就有多深;
嘴上说的有多坚定,心底就有多动摇。
陆昭宸说他狠。
他何尝不想对自己狠一点,再狠一点,彻底断了所有念想,彻底忘了所有心动。
可他做不到。
五年风雨,五年守护,五年相依为命,五年孤臣护主,
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刻入骨髓,融入血脉,再也无法剥离。
顾清晏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复杂难辨。
昭宸,
你等不起。
我也给不起。
君臣分寸,
此生此世,
只能如此。
东宫之内,寒玉殿。
陆昭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顾清晏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殿门大开,夜风灌入,吹起他衣袍边角,他却浑然不觉寒冷。
方才顾清晏决绝的模样,清晰地刻在他眼底。
拒绝、回绝、拉开距离、守住分寸。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
可他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放弃。
他太了解顾清晏了。
那人越是冷,越是硬,越是疏离,心底就越是软,越是疼,越是在意。
他今日虽被回绝,虽被拉开距离,虽被要求守分寸,
可他知道,顾清晏的心,早已不是坚冰一块。
那道裂痕,已经越来越大。
陆昭宸缓缓握紧拳头,眼底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愈发坚定。
没关系。
你要君臣分寸,我便给你君臣分寸。
你要守礼安分,我便守礼安分。
你要拉开距离,我便不越雷池。
但我不会忘。
不会放弃。
不会死心。
我可以等,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你君临天下,
等到你手握乾坤,
等到你再也不用被礼法束缚,
等到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受我的心意。
顾清晏,
你以君臣之礼回绝我,
我便以江山为聘等待你。
你拉开距离,
我便一步步,重新走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