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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少年心事,无人可解 夜已经深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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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得有些刺骨了。
宫里头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东宫寒玉殿内外,所有内侍宫女都被陆昭宸屏退得干干净净,连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卷得轻轻晃动,将殿内的光影拉得漫长又孤寂。
整座宫殿,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昭宸没有点灯,只留了窗边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他半张侧脸,另一半隐在浓重的黑暗里,看不真切,也猜不透情绪。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宫墙连绵,楼阁重重,一眼望不到尽头。他明明什么都望不见,明明连太傅府的飞檐都看不到一角,却固执地望着西方——那是顾清晏回去的方向。
顾清晏走了。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那人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清挺如竹,语气淡漠如雪,一句“君臣有别,师徒有序”,轻飘飘地,便将他所有滚烫的心意,尽数挡在千里之外。一句“收心,断念,守分寸”,干脆,利落,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殿内空气微凉,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墨香,是冷梅香,是顾清晏身上独有的、干净清冽的味道。
那味道明明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缠在他心头,轻轻一扯,就是一阵细密的疼。
陆昭宸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窗棂上。
木头被夜露打湿,寒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爬,钻进血脉,钻进四肢百骸,让他混沌发热的脑子稍稍清醒了几分。可心口那股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疼,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寂静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回放着方才殿内的对话。
他问:“太傅对儿臣,真的只有君臣,只有师徒,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吗?”
顾清晏答:“殿下,臣对殿下,只有为师之责,为臣之忠。”
他又问,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在太傅眼里,儿臣喜欢你,是你的污点,是你的负担吗?”
顾清晏答:“是。”
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心湖上,却激起千层巨浪,冷得刺骨,疼得窒息。
陆昭宸猛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气息微颤。
他今年不过十六七岁,放在寻常人家,还是受父母庇护、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可他生在皇家,长在深宫,从记事起,便见惯了冷眼、怠慢、算计、背叛。母妃早逝,父皇情分淡薄,兄弟虎视眈眈,宫人拜高踩低,朝臣各有心思。
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小时候,连一顿热饭都要看人脸色,连睡个安稳觉都要竖起耳朵。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概就要在这深宫里,悄无声息地熬下去,熬到默默无闻,熬到被人遗忘,熬到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直到顾清晏出现。
那个清瘦挺拔、眉眼清冷的人,一身月白长衫,站在昏暗的殿内,朝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却安定:
“殿下别怕,有臣在。”
有臣在。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成了他黑暗生命里,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光。
从那天起,顾清晏成了他的太傅。
成了他的依靠。
成了他的底气。
成了他在这座冰冷吃人的皇宫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是顾清晏陪着他,在无数个深夜苦读,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经典史籍,教他朝堂谋略,教他人心险恶,教他如何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宫里,一步一步站稳脚跟。
是顾清晏护着他,在一次次风波里挡在他身前,在一句句流言中为他正名,在一场场阴谋里为他扫清障碍,为他扛下压力,为他以身犯险。
是顾清晏,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给了他争夺储位的资本,给了他仰望未来的希望。
旁人看顾清晏,是权倾朝野的太傅,是冷面无私的重臣,是帝王面前最受信任的孤臣。
可在陆昭宸眼里,顾清晏从来不是这些。
顾清晏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是他一个人的太傅。
是他一个人的光。
是他一个人的,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命之所系。
这种心思,阴暗,炽热,越界,悖礼。
不被天地所容,不被礼法所许,不被世人理解。
他不能说。
不能露。
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一旦被人察觉,等待顾清晏的,是身败名裂,是满门抄斩,是千古骂名,是万劫不复。
等待他自己的,是储位被废,是圈禁终身,是永世不得翻身,是连带着母妃一族都要跟着蒙羞。
所以他只能藏。
藏在温顺的面具之下,藏在沉默的眼神之中,藏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里。
藏得小心翼翼,藏得提心吊胆,藏得连呼吸都要克制。
少年心事,无人可诉,无人可解,无人可分担。
他不能对贴身内侍说,怕被视为心性乖戾、悖德□□。
他不能对父皇说,怕被视为沉迷私情、不堪大任、动摇国本。
他不能对天地鬼神说,怕引来天谴,将他们彻底拆散。
他甚至,不能对顾清晏说。
因为他刚刚,亲耳听到,那人用最冰冷、最决绝的语气,告诉他——
这份心意,是错的。
是不该有的。
是必须断掉的。
“呵……”
陆昭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轻而涩,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又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收心?
断念?
守分寸?
怎么收。
怎么断。
怎么守。
他从七岁那年,在寒玉殿最阴暗的角落里,死死抓住顾清晏衣袖的那一刻起,那颗心,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它早就被那个人带走了,藏在了那人的笔墨里,衣袂间,声音里,眼神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里。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越是被推开,越是靠近。
越是被拒绝,越是偏执。
陆昭宸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火落在他眼底,映出的不再是平日里温顺、沉静、带着几分依赖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烈、幽暗、近乎疯狂的情绪。
是不甘。
是委屈。
是疼。
是压抑到极致,却又无法宣泄的——偏执与占有。
他不是不难过。
不是不委屈。
不是不疼。
他也是人,也是少年,也有血有肉,也会因为心上人一句冰冷的话,疼得喘不过气。
可疼过之后,那点微弱的、想要退缩的念头,瞬间被更强烈、更疯狂的执念所覆盖。
顾清晏以为,只要冷着脸,只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一口一个君臣礼法,就可以让他死心吗?
顾清晏错了。
大错特错。
“太傅……”
陆昭宸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偏执,一字一顿,在黑暗里轻轻回荡。
“你越是推开我,我就越是想把你攥在手里。”
“你越是守着那点君臣分寸,我就越是想拆了这堵墙。”
“你越是说,我们之间不可能,我就越是要让这不可能,变成唯一的可能。”
他的心思,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少年慕色。
不是深宫寂寞的依赖。
不是朝夕相处的错觉。
是占有。
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独一无二、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占有。
他要顾清晏的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他要顾清晏的心里,只能装他一个人。
他要顾清晏的一生,只能陪着他一个人。
他要顾清晏的所有温柔,所有坚定,所有守护,所有目光,全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谁也不能抢。
谁也不能碰。
谁也不能染指。
哪怕是礼法,是皇权,是天下人言,是江山社稷,都不行。
想到这里,陆昭宸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缓缓地攥紧。
指节泛白,青筋微显,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刺刺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疼的是心。
是明明那个人就在眼前,却被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生生隔开。
是明明彼此相依为命五年,却只能以君臣师徒相称,半步都不能越。
是明明满心满眼都是他,却只能被一句“慎言”、一句“守礼”、一句“不可逾越”,狠狠驳回。
他恨这道墙。
恨这身份。
恨这礼法。
恨这该死的君臣之分。
而能打碎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东西。
权力。
至高无上、无人敢违、无人能撼、一言九鼎的皇权。
只有他真正坐上那把龙椅,真正执掌天下,真正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他才能真正护住顾清晏。
只有他足够强,足够稳,足够让天下人臣服,他才能光明正大地把顾清晏留在身边。
只有他君临天下,他才能改写礼法,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不敢再多看一眼。
到那时——
他不用再装温顺。
不用再藏心思。
不用再守那可笑的分寸。
不用再眼睁睁看着顾清晏用冷漠的外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拒人于千里之外。
到那时——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顾清晏:
你不用再做忠臣,不用再做帝师,不用再为江山殚精竭虑,不用再为天下人活。
你只需要做我的。
只需要留在我身边。
只需要被我护着,被我宠着,被我一辈子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江山为笼,卿为囚。
这句话,从来不是戏言。
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最黑暗、最滚烫、最不容动摇的誓言。
陆昭宸重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的委屈与酸涩,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锐利、冷冽与坚定。
那是对权力最极致的渴望。
那是对未来最明确的野心。
那是为了留住一个人,不惜颠覆一切、赌上一切的决心。
“我会尽快掌权。”
他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
“尽快。”
他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天,他就要多忍受一天的分离,多忍受一天的克制,多忍受一天的求而不得。
每多等一天,顾清晏就会多推开他一次,多疏远他一步,多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更高、更厚、更坚不可摧的墙。
每多等一天,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那些别有用心的朝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势力,就多一分机会,将他们两人一同推入深渊。
他不能等。
也等不起。
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仰望顾清晏、只会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与不安的少年太子。
从今夜起,他要收敛所有情绪,藏起所有偏执,伪装温顺,伪装听话,伪装收心,伪装断念。
他要把所有的炽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占有、所有的疯狂,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不外露。
化作动力,化作锋芒,化作一步步稳扎稳打、走向皇权的阶梯。
他要学帝王心术,学得更精,更稳,更不动声色。
他要理朝政民生,做得更细,更周全,更让人无可挑剔。
他要拉拢朝臣,布下棋子,结交可用之人,静待最佳时机。
他要在顾清晏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壮大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握紧属于自己的权柄。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温顺纯良,安分守己,一心向学,不恋权位,不生异心。
他要让顾清晏也以为,他真的收了心,断了念,守了分寸,乖乖做他的储君。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他真正站在最高处,真正手握乾坤、执掌天下的那一天——
他会亲手,将所有束缚顾清晏的枷锁,一一打碎。
亲手,将这座万里江山,变成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牢笼。
亲手,将那个清冷自持、遥不可及的太傅,牢牢锁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再也不放。
谁也抢不走。
谁也拦不住。
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
陆昭宸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印痕隐隐作痛,可眼神却异常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稳地走回案前,静静坐下。
案上,还摊着竹简,是顾清晏方才为他授课时留下的。
墨迹清晰,字迹清隽挺拔,一笔一画,都带着顾清晏独有的风骨。
那是顾清晏写的。
是为他写的。
陆昭宸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柔、极虔诚地,拂过竹简上的字迹。
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占有欲。
“太傅。”
他轻声唤了一声,声音低哑,带着蚀骨的温柔与势在必得的笃定。
“你等着。”
“你要的江山,我会给你。
你要的安稳,我会给你。
你要的分寸,我暂时也会给你。”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而坚定。
“你这个人,我要定了。”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的。”
灯火摇曳,映着少年清俊却偏执的侧脸。
殿内寂静无声,无人听见这黑暗而滚烫的誓言。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温顺无害、与世无争的太子,心底藏着怎样疯狂而坚定的心事。
少年心事,藏于深宫,无人可解,无人可挡。
一腔炽热,化作执念,化作野心,化作对皇权最迫切、最滚烫的渴望。
他要掌权。
尽快掌权。
为了留住那束唯一的光。
为了锁住那个清冷的人。
为了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顾清晏面前,告诉他——
从此,江山我掌,你我由心。
君臣不再是距离,礼法不再是枷锁。
你是我的帝师,是我的臣,更是我的命,我的囚。
这一局,我不抢一时。
我要赢,就赢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