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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外戚恐慌,加紧布局 帝王自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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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自东宫偏殿起驾回宫的消息,如同一条压在人心头的阴云,悄无声息地漫过整座皇城。没有人清楚御驾亲临那间小小的养病之所,究竟是安抚、是察看,还是敲打。可紧接着从御书房流出的数道旨意,却让所有人瞬间明白了帝王的态度——太子可节制东宫、禁军、暗卫三营;顾清晏虽在养伤,朝中一切紧要事务,仍需先送至东宫,由他与太子共议之后再行决断。
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满朝文武:
陛下信任太子,更信任顾清晏。
昔日托孤之重,今日依旧作数。
昔日顾清晏可主持朝纲,今日依旧可以。
消息一层层传开,有人安心,有人忌惮,有人惶恐,而最如坠冰窟、坐立难安的,莫过于以皇后兄长、镇国大将军卫凛为首的外戚一党。
卫家深处密室,灯火昏黄如豆。
厚重石门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更不必说声音。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一言能牵动数方势力的外戚重臣,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压着挥之不去的慌乱,连坐姿都少了往日的从容。
主位之上,镇国大将军卫凛一身深色常服,面容刚毅,轮廓冷硬,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难以掩盖。可即便是这般手握兵权、杀伐果断的人物,此刻眉头深锁,眸中阴鸷与不安交织,指尖轻叩桌面的节奏急促而凌乱,早已暴露了他心底的焦躁。
下手依次坐着吏部侍郎卫诚、户部员外郎卫山,以及几位与卫家深度捆绑的军中将领与宗室旁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早已被牢牢绑在同一辆战车之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脱身。
“陛下这一趟东宫之行,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吏部侍郎卫诚率先压着声音开口,语气沉重,“明着探望太傅伤势,实则是看太子与顾清晏的情分,看朝中心向。如今非但没有半分打压,反而一再放权,这是摆明了——默许顾清晏掌权,默许太子清算。”
一语落下,密室之中更静几分。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风波的源头,正是昨夜宫宴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为了这一步,卫家密谋数月,布下无数暗棋,收拢人心,打通关节,筹钱养士,只待宫宴之上一击功成。太子一死,储位空虚,皇后在宫中从容发力,二皇子便可顺理成章被推上前台。到那时,卫家掌兵、控官、揽财、摄政,一切水到渠成。
他们算尽了人心,算尽了礼仪,算尽了防卫,算尽了朝局。
唯独没有算到两件事。
第一,顾清晏会以身挡剑。
那个素来清冷自持、看似只通文墨权谋的太傅,竟会在刀刃临身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挡在太子身前。
第二,一向温顺隐忍、从不轻易显露锋芒的太子陆昭宸,会在顾清晏负伤之后,彻底变了一个人。
当场震怒,当场封城,当场彻查,一夜之间,从温和储君,化作执刀之人。
那股狠绝果决、不惜血洗皇城也要揪出幕后之人的魄力,震慑了朝野,也击碎了卫家所有人的侥幸。
而如今,帝王冷眼旁观一圈,非但没有制衡,反而将更大的权柄送到太子与顾清晏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帝王已经站定了位置。
意味着陛下已经默认,太子可以放手清算。
意味着他们这些参与弑储之谋的人,已经被打上了谋逆的标签。
一旦刺客开口,牵扯出卫家,便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下场。
“刺客已经落在萧惊寒手里。”卫山声音发颤,强压着恐惧,“禁军大狱层层把守,刑具一加,什么供词逼不出来?那人一旦松口,攀咬出我们卫家……”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下去。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已想到那血流成河、人头落地的结局。
“慌什么。”卫凛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强行提起的威严,“不过是一时落了下风,还没到绝路,自己先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大将军,如今陛下摆明偏袒太子与顾清晏,顾清晏一道指令,影七便能在京中任意搜查、拿人。”卫诚急声道,“我们的人稍有异动,便会被盯上。退,是束手就擒;进,是龙潭虎穴。我们还有路可走吗?”
“有。”卫凛眼神一厉,寒光乍现,“路是杀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加紧布局,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局面抢回来。”
密室之内,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集中在卫凛身上。
卫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阴鸷而狠辣。
“从此刻起,按三步行事。”
“第一步,稳住宫中。立刻派人暗通消息给皇后,让她在宫中谨言慎行,不可再露出半分慌乱。陛下心性深沉,最会察言观色,一旦察觉皇后心神不宁,第一个便会拿后宫开刀。必要时,舍弃外围棋子,断尾求生,务必把皇后与二皇子摘干净。”
“第二步,灭口断踪。所有与刺客有过联络、有过接触、有过金银往来的人,今夜之内,全部清理。宁可错杀,不可留祸。凡是可能成为人证、物证的,一律销毁,绝不能让任何一条线索,牵到卫府门上。”
“第三步,紧握兵权。我即刻动身,前往京郊大营,以城防不稳、戒备宵小为由,调动心腹兵马向京城靠拢。只要兵权在手,太子与顾清晏即便查到我们头上,也不敢轻易动手。真到鱼死网破那一日,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话音落下,密室之中死寂一片。
有人心惊肉跳,有人犹豫不决,有人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狠戾。
“可顾清晏如今有陛下默许,朝中耳目遍布,我们调动兵马,会不会太过打眼?”一名将领低声问。
“打眼也要动。”卫凛冷笑一声,“顾清晏现在重伤在身,困于东宫榻上,看似不能理事,可太子寸步不离守着他,等于事事都听他的。那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真等他伤口愈合、回过神来,我们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现在受伤,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趁他伤,要他命。”
五个字,阴寒刺骨,让密室之内温度骤降。
众人瞬间明白了卫凛的真正用意。
顾清晏一死,太子便如同断了一臂,失了主心骨,朝局立刻动荡,人心立刻散乱。到那时,卫家再以“清君侧、除奸臣”为名起兵,名正言顺,天下可图。
“大将军高见。”卫诚立刻躬身,“宫内、朝外、京营、暗线,我们分头行事,今夜便动。”
“记住。”卫凛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冷厉如冰,“今日起,步步为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风声收紧,人心收紧,谁先露破绽,谁先死。”
“是!”
众人齐齐低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密室石门缓缓开启,随即重重合上。
一道道身影悄无声息离开卫府,散入京城暮色之中,如同毒蛇潜入暗处,吐着信子,布下一张即将收拢的大网。
恐慌到了极致,便成了疯狂。
疯狂到了极致,便成了死局。
外戚一党,在绝境之中,彻底撕破最后一层伪装,不顾一切,加紧布局。
——
东宫偏殿,依旧是一片安静温暖。
晨光移至窗沿,又渐渐偏向西方,暮色一点点漫上来。顾清晏倚枕而坐,面色依旧苍白,左肩包扎齐整,伤口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眼神的沉静清明。陆昭宸守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奏疏,目光却频频落在顾清晏身上,生怕他稍有不适、牵动伤口。
“殿下,不必总盯着臣。”顾清晏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平和,“外面的事,要紧。”
陆昭宸收回目光,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紧绷:“有枕书、影七、萧惊寒三人分头行事,不会出乱子。刺客那边,已经招认几枚外围棋子,再往下审,很快就能摸到真正的主使。”
顾清晏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榻边小几,节奏平稳:“外戚不会坐以待毙。陛下今日亲临,冷眼旁观,却放权于你我,卫凛老奸巨猾,必定明白,陛下已经看穿了大半。”
“他们现在,比任何人都慌。”
“人一慌,就会乱。”
“一乱,就会铤而走险。”
陆昭宸神色微敛,声音压低:“太傅是说,卫凛会提前动手?”
“不是会,是一定会。”顾清晏声音平静,却字字笃定,“他们谋划弑储,罪名一旦坐实,满门皆斩。如今陛下摆明站在我们这边,他们退是死,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换作是你,你会如何选?”
陆昭宸眸色一沉,脱口而出:“拼死一搏。”
“正是。”顾清晏淡淡道,“卫凛手握兵权,最有可能做的,便是三件事——宫中稳住皇后与二皇子,外面灭口断线索,京郊调动心腹兵马。三管齐下,逼我们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他们会冲着你来。”陆昭宸声音一紧,下意识往榻前靠近一步,语气里的担忧几乎掩饰不住,“你现在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是最薄弱的时候。”
“不错。”顾清晏抬眸,看向少年太子,眼底一片澄澈冷静,“他们要杀的,是我。”
“只要我死,殿下便少了最关键的支撑。朝局动荡,人心浮动,卫凛再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一切就顺了他的意。”
陆昭宸指尖猛地收紧,心底一阵寒意翻涌。
太极殿那一幕白衣染血,已是他一生噩梦。
他绝不能让那画面,再出现第二次。
“本宫不会让他们动你。”陆昭宸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护佑,“东宫内外,早已加派三倍守卫,影七亲自带人暗中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萧惊寒守住禁军大狱,枕书稳住宫内,卫凛的人,半步都靠近不了你。”
顾清晏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护持,心头轻轻一动,面上却依旧清淡平静:“殿下不必如此紧张。外戚慌归慌,却乱中出错。他们越是加紧布局,越是破绽百出。我们不动,他们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抓人,不是急着定罪,而是等。”
“等他们动。”
“等他们乱。”
“等他们自己把罪证送到我们面前。”
陆昭宸微微一怔:“太傅的意思是?”
“卫凛手握兵权,若没有明确谋逆证据,贸然动他,京郊大军必定哗变,京城血流成河,百姓遭殃,江山动荡。”顾清晏声音平静,却条理分明,字字沉稳,“陛下冷眼旁观,默许我掌权,便是把这一步棋,交到了我们手里。”
“我们要的,不是简单抓几个刺客、杀几个小官。”
“我们要的,是一网打尽。”
“要让卫家,死得明明白白,罪证确凿,天下无话可说。”
他话音轻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清冷如他,温润如他,一旦真正出手,便是不留余地的杀局。
陆昭宸看着他,瞬间明白了全盘布局。
眼前这人,身负重伤,困于榻上,看似柔弱,却早已在不动声色之间,布下了一张更大、更密、更稳的网。
外戚恐慌,加紧布局。
而他们,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尚未可知。
“太傅放心。”陆昭宸深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太子的沉稳与果决,“一切依你之计。东宫、禁军、暗卫,全听你调遣。你安心养伤,剩下的刀光剑影,我来挡。”
顾清晏微微抬眸,看向少年太子。
暮色落在陆昭宸侧脸,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眼底不再是往日的依赖与隐忍,而是一片坚定、担当与守护。
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柔和。
“好。”
一字应下,一室安静。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沉沉。
京城之中,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外戚在恐慌之中疯狂布局,磨刀霍霍。
东宫之内,一伤一守,一静一稳,冷眼静观天下变局。
帝王依旧在深宫之上,冷眼旁观,不点不破,不声不响。
一朝默许,乾坤已定。
谁能笑到最后,
谁能执掌江山,
谁能守住心尖之人,
答案,已在夜色之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