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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床相守,寸步不离 宫宴那场突 ...

  •   宫宴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将整座皇城的夜色都搅得暗流汹涌。太极殿内的歌舞早已草草收场,百官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依次退去,无人敢多言,无人敢回望,只恨不得尽早离开这片沾了血色的是非之地。殿内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几处昏黄的光晕,映着地上早已干涸的点点血痕,将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凶险,悄悄掩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萧惊寒率禁军将整座宫城层层封锁,明岗暗哨比平日多出数倍,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出入。刺客被押入禁军密狱,严刑拷问之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半点不曾泄露。枕书领命彻查东宫,从近身内侍到洒扫宫人,从值守侍卫到杂役仆从,一一盘查踪迹、核对言行、排查关联,东宫上下人心惶惶,却无人敢有半分异动。影七早已隐入夜色深处,如同最敏锐的鹰犬,顺着刺客留下的细微线索暗中追索,将所有可能牵扯其中的人与事,一一纳入视野,只待时机一到,便收网清算。

      整座皇城,都在太子那一道冷厉决绝的命令之下,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绷状态。
      一改温顺,雷霆清算。
      这一夜,无人敢眠。

      而这场风暴最中心的两人,却已不在喧嚣纷乱的太极殿。

      顾清晏被稳妥安置在东宫偏殿的内室。

      这里离太子寝殿最近,守卫最严,环境最静,最利于养伤休养。温叙亲自为他处理伤口,利刃入肩不浅,虽未伤及要害,却也失血不少,一层层白布紧紧裹住肩头,渗不出血,也透不进风。药香弥漫在室内,压下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让原本清冷雅致的房间,多了几分病中沉缓的气息。

      顾清晏素来体质清瘦,一番失血之下,脸色愈显苍白,连平日里清淡如远山的眉眼,都添了几分虚弱。他安安静静倚在软榻上,没有皱眉,没有呻吟,更没有半句抱怨,依旧是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仿佛肩头那一道险些穿透肩胛的伤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擦伤。

      温叙收拾好药箱,再三叮嘱静养休息、不可动气、不可劳神、伤口切勿牵扯,语气慎重,神色凝重。顾清晏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应下,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痛苦与烦躁。

      “太傅好生休养,属下每两个时辰会过来换药查看。”温叙躬身行礼,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被白布包裹的肩头,带着几分隐忧,“殿下那边……已然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此处清静。”

      顾清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温叙不再多留,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轻轻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顾清晏缓缓闭上眼,肩头隐隐传来的钝痛连绵不断,却远不及心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清晰。
      那一刻大殿混乱,刃光乍现,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挡了上去。
      没有权衡利弊。
      没有算计得失。
      没有思考君臣分寸。
      只知道——不能让那个人受伤。

      多年师生,多年辅佐,多年相守。
      先帝托孤之重,朝堂托付之责,早已与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在意,紧紧缠在一起,理不清,割不断。

      他这一生,行事有度,进退有据,从不越矩,从不失控。
      唯有那一瞬间,破了所有规矩,抛了所有顾虑。

      顾清晏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只当那是臣子护主的本能。
      君臣有别,师徒有序。
      有些念头,一旦生根,便是祸端。
      他不能乱,不能越,不能沉。

      只是肩头的伤口,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一瞬间的冲动,有多真切。

      房门轻轻一响,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清晏没有睁眼,只从那极轻极稳的脚步声里,便已知道来人是谁。

      陆昭宸。

      少年太子没有带任何人,没有传声,没有惊扰,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玄色衣袍未曾换下,依旧是宫宴上那身储君礼服,只是早已褪尽了方才在大殿之上震慑百官的冷厉锋芒,只剩下一片沉缓柔和。他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软榻边,停下,目光静静落在榻上之人苍白的侧脸,落在那被白布紧紧裹住的肩头,久久没有移开。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陆昭宸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没有靠近,没有触碰,没有出声。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生怕自己稍一动作,便会惊扰了榻上之人。

      顾清晏缓缓睁开眼,侧眸看向他,声音清淡温和,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依旧沉稳有礼:“殿下怎么过来了?宫中和东宫诸事繁杂,殿下理应主持大局,不必在臣这里耗费心神。”

      语气是臣子的本分,是太傅的疏离,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听不出亲近,也听不出疏远。

      陆昭宸这才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疼不疼。”

      不是问伤势如何,不是问是否稳妥,不是问后续安排。
      只是一句——疼不疼。

      简单三个字,褪去了所有君臣身份,褪去了所有朝堂权谋,褪去了所有隐忍克制。
      只剩下最直白、最纯粹的关切。

      顾清晏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神色平静:“臣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殿下不必挂心。”

      “不碍事?”陆昭宸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涩意,“那一剑若是再深一分,再偏一寸……”

      他没有说下去。
      不敢说,不能说,也不忍说。

      只要一想到那柄雪亮短刃刺入的不是顾清晏的肩头,而是他的心口,陆昭宸便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太极殿上,他可以冷厉,可以狠绝,可以雷霆震怒,可以血腥清算。
      可以在百官面前展露锋芒,可以一言定人生死,可以将整座皇城掌控在手中。
      可只有在顾清晏面前,在这一片安静无人的偏殿之内,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露出那一点深藏的慌乱与后怕。

      是这个人,替他挡下了生死一线。
      是这个人,用自己的身体,护了他周全。
      是这个人,明明身居太傅之位,手握重权,运筹帷幄,却在最危险的那一刻,毫不犹豫以身相护。

      顾清晏看着他眼底那丝清晰可见的不安,心头轻轻一动,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清淡,轻声劝道:“殿下,臣已无事。刺客已擒,东宫在查,宫城稳固,大局无碍。殿下此时应当以朝政为重,以储君之责为重,不必守在臣这里。”

      他在推。
      在保持距离。
      在恪守君臣界限。

      陆昭宸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却异常温和:“本宫哪里也不去。”

      他直起身,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顾清晏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太傅为护本宫受伤,于情于理,本宫都该在此照看。”
      “朝政再重,东宫再繁,都不及眼前一人重要。”
      “今夜,本宫便在这里。”

      寸步不离。

      四个字,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强势霸道,只是平平淡淡说出来,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更不容推开的坚定。

      顾清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固执,也能看清少年眼底那份从未有过的认真。
      平日里的陆昭宸,隐忍、克制、听话、守礼,对他恭敬有加,顺从有度,极少如此直白地坚持一件事。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让。

      顾清晏终究没有再继续推拒。
      只是轻轻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室内重归安静。

      陆昭宸搬了一张矮凳,轻轻放在软榻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眉眼,刚好能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却又不会过分靠近,惊扰到他养伤。他安安静静坐下,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这样守在榻边。

      烛火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玄色衣袍垂落在地,与榻上那一身素白衣色遥遥相对,一暗一明,一沉一清。

      他就那样守着。
      不说话,不打扰,不靠近。
      只是用目光,轻轻描摹着顾清晏的眉眼。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他平稳轻缓的呼吸,看着那被白布裹住的肩头。

      每看一眼,心底的后怕便多一分,心疼便多一分,愧疚便多一分,那份深藏已久的在意与偏执,便愈发清晰滚烫。

      他这一生,身居东宫,身处权谋漩涡中心,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看似尊贵无比,实则孤立无援。
      父皇冷眼观局,宗室各怀心思,朝臣观望站队,对手虎视眈眈。
      唯有眼前这个人,自他年少之时,便守在他身边。
      教他读书,教他明理,教他权谋,教他隐忍,教他如何在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是师,是臣,是依靠,是支撑,是他黑暗孤寂岁月里,唯一一道清浅安稳的光。

      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蛰伏,可以藏起所有锋芒。
      可以任由别人质疑他、挑衅他、算计他、刺杀他。
      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伤眼前这个人一分一毫。

      顾清晏。
      清晏。
      这两个字,是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软肋,也是他最坚定的执念。

      山河为笼,卿为囚。
      他要的从不是万里江山。
      他要的,从来只有这一个人。
      要护他周全,要守他安稳,要将他牢牢留在身边,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此前,他隐忍,他退让,他保持分寸,他恪守君臣之礼。
      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不够稳,不够权力在握,不足以撑起一片足以庇护此人的天地。
      可今日,那一剑,彻底惊醒了他。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忍,不能再任由别人将刀锋,指向他在意之人。

      陆昭宸轻轻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轻轻触碰一下那片裹着白布的伤口,想要确认那人真的平安无事,却在即将碰到衣料的一瞬间,硬生生停住,缓缓收回。

      他怕弄疼他。
      怕惊扰他。
      怕越了分寸,乱了距离。
      怕自己那份滚烫直白的心意,被一眼看穿。

      只能收回手,紧紧攥在身侧,任由指甲轻轻嵌进掌心,用那一点细微的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
      从夜色深沉,到月过中天,再到东方微白。

      彻夜未眠。

      顾清晏其实并未真正睡去。
      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身边那一道沉稳而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清晰无比,想忽略都难。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安静,那人的执着,那人的担忧,那人的克制。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不越界,不冒犯,不纠缠。
      只是纯粹地、安稳地、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多年相伴,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少年的心思。
      聪明、隐忍、深沉、执着。
      看似温顺,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固执与占有欲。
      只是以往,那份占有欲被好好藏在心底,藏在恭敬顺从的表象之下,从未如此直白地展露在他面前。

      这一夜的守护,无声,却沉重。
      温柔,却清晰。

      顾清晏闭着眼,心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一圈圈散开,久久无法平息。
      他坚守多年的分寸与距离,在这一片安静的守护之中,悄然松动。
      君臣之防,师徒之界,似乎在这一刻,被悄悄揉碎了边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有什么心意,再也藏不住。
      有什么纠缠,再也斩不断。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晨曦透过窗棂,浅浅洒入室内,驱散了一夜的昏暗。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晕熄灭。

      顾清晏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清淡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他侧过头,看向守在榻边的少年。

      一夜未眠,陆昭宸眼底却没有半分疲惫,只有一片沉静而温柔的坚定。
      见他醒来,少年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光亮,立刻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太傅醒了。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立刻传温叙过来?”

      温柔尽显。
      细致入微。
      全然没有了昨日大殿之上的冷厉狠绝,只剩下纯粹的关切与在意。

      顾清晏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清淡平稳:“不必,臣还好。殿下守了一夜?”

      “是。”陆昭宸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掩饰,“臣……本宫,寸步未离。”

      他几乎脱口而出“臣”,又硬生生改口为本宫。
      那一瞬间的失态,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暴露心底那份早已超越君臣的亲近。

      顾清晏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轻轻开口:“殿下,不必如此。”

      “本宫愿意。”陆昭宸打断他,语气坚定,目光认真,直直望进他眼底,“只要太傅平安,无论让本宫做什么,都愿意。”

      一句话,轻得如同耳语,却重得足以撼动人心。

      没有告白,没有纠缠,没有越界。
      只是一句最简单的愿意。
      却藏尽了少年所有未曾言说的心意与执着。

      顾清晏心头一震,缓缓移开目光,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点破。
      有些心意,不必明说。
      有些守护,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室内重归安静,却不再是昨夜那片沉缓的寂静。
      晨曦温柔,药香清淡,两人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隔阂,在一夜无声相守之中,悄然淡去。

      病床相守,彻夜未眠。
      温柔尽显,分寸犹存。
      这一夜的安静守护,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
      却足以成为两人之间,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陆昭宸依旧坐在榻边,静静看着眼前之人,眼底温柔坚定,一片澄澈。
      他不会放手。
      不会退缩。
      不会再让眼前这个人,独自面对任何凶险刀锋。

      从今日起。
      他护他。
      他守他。
      一生一世,寸步不离。

      山河为笼,卿为囚。
      这笼,由他亲手筑起。
      这囚,是他一生所愿。
      从此,江山万里,人间岁月,他只要这一人,在他身边,安稳无恙,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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