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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以身相护,太傅负伤 宫宴的乐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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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的乐声还在太极殿里绕着,像一层扯不开的纱。
方才穿廊之下那一场短促的惊变,仿佛被夜色彻底吞了去,没留下半分痕迹。陆昭宸回到席间,身姿端正,垂眸静坐,玄色衣袍垂落得一丝不苟,谁也看不出他刚刚从刀锋之下走过一回。
枕书立在他身侧,呼吸已经平复,只是指节还残留着一丝紧绷。他垂着头,目光却极轻地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有人笑意如常,有人眼神游移,有人坐姿松弛,有人指尖微扣。人心藏在皮相之下,比殿外的夜色还要深。
影七没有再回到殿内。
他带着几名被制住的人,悄无声息退入深宫暗处。有些事不能在明处办,有些话不能在人前问,有些牵扯,一旦掀开,便会掀起满殿风浪。他要做的,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线头攥在手里。
顾清晏依旧坐在文官前列。
月白锦袍在灯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清瘦挺拔,眉眼清淡,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侧目,仿佛对殿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影七传回信息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弦,便已绷到了极致。
刺杀一出,便不是结束。
是开始。
对方既然敢在宫宴之上动刀,就不会只安排一次。一击不成,必有后着,而且会来得更急、更险、更猝不及防。
太极殿内灯火愈盛,人影交错,内侍往来添酒,宫女轻步换碟,看似井然有序,实则处处都是可乘之机。人多,眼杂,声喧,礼繁,最容易藏住第二把刀。
顾清晏指尖轻轻抵在膝头,垂着眼,看似在听乐观舞,心神却早已散开,笼罩在整座大殿内外。
暗卫分布在何处,禁军守在哪些方位,哪些人神色有异,哪些人位置蹊跷,哪些人目光频频投向太子,他都一清二楚。
帝王端坐御座,指尖依旧轻叩扶手。
久病带来的倦色笼罩在他眉宇间,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淡淡扫过阶下,不偏不倚,不怒不威,却让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帝王从不多言,可很多时候,不言,比雷霆更让人敬畏。
他知道方才殿外有事。
也知道事已平息。
更知道,不会就此作罢。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救火,是观火。
看火从哪里起,看风从哪里来,看谁会被火烧到,看谁能在火里站稳。
谢寻端着酒杯,浅抿一口。
他目光温和,笑意浅浅,落在歌舞之间,却始终留意着席间几处微妙的位置。宗室那几位王爷看似谈笑,眼神却时不时往太子方向飘;外戚一脉的官员举杯频繁,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还有几个位置不起眼的人,坐姿紧绷,呼吸偏浅,明显心不在宴。
萧惊寒立在殿侧,铠甲凛冽。
他没有动,没有下令,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几名禁军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将太子席位周围三丈之地,悄悄圈成了一道无形防线。他们脚步轻,动作稳,不引人注意,却让整座大殿的防卫,密了一分。
沈微婉站在女官队列末端,垂首敛目。
她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从殿外飘进来,被风一吹,散在龙涎香里,几乎难以察觉。可她闻到了。
刺杀失败,活口被擒,幕后之人必然慌。
一慌,便会乱。
一乱,便会铤而走险。
她指尖微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夜,谁先乱,谁先死。
舞姬旋身,彩衣翻飞,乐声到了高潮。
殿内气氛一派热烈,杯盏相碰,笑语相和,所有人都像是沉浸在中秋佳节的喜庆里,把方才殿上那几句暗流涌动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
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清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陆昭宸垂着眼,看着杯中清酒。
灯火映在酒面,微微晃动,碎成一片金芒。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是窥探,不是算计,是沉沉的戒备。那道视线来自席间某处,藏在人群里,藏在笑意下,藏在灯火阴影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
他早有预料。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乐声最盛、舞姬旋身到最高点的那一瞬——
变故骤生。
一道身影猛地从席间人群里冲了出来!
不是宫人,不是侍卫,是一位身着官服的朝臣。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起身、如何迈步的,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那人已经冲破了舞姬队列,手中一柄短刃寒光暴涨,直扑太子席位!
事发太突然。
太近。
太快。
太猝不及防。
舞姬惊呼四散,乐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一片死寂,紧跟着便是抽气之声四起。
枕书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挡:“殿下!”
可他距离太近,对方势头太猛,刃尖破空之声,已经清晰入耳。
陆昭宸抬眸。
那一瞬间,他没有退,没有躲,眸中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
他是东宫太子,不能在百官面前惊惶失色,不能在宫宴之上狼狈躲避。
有些威仪,比性命更重。
刃尖已至眼前。
劲风扑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月白身影骤然起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顾清晏。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侧身挡在陆昭宸身前。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身素白锦袍。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谁也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太傅,会在这一刻,毫不犹豫以身相护。
顾清晏闷哼一声,肩头剧痛蔓延开来,可他身形依旧稳如磐石,没有倒,没有退,只是抬手,指尖死死扣住了刺客持刃的手腕。
力道之大,指节泛白。
刺客瞳孔骤缩,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挡在前面,一时竟忘了反应。
“放肆。”
顾清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因疼痛而微哑的低沉,却依旧清冽威严,字字震在人心头。
他没有看伤口,没有看血,目光冷锐地落在刺客脸上,只三个字,便让对方浑身一颤。
萧惊寒反应最快。
身形一动,已至近前,抬手扣住刺客脖颈,狠狠向后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刺客软倒在地,再无动静。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
禁军瞬间涌入,围拢四周,将场面牢牢控制住。
殿内依旧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清晏肩头那一片刺目的鲜红上。
月白锦袍染血,触目惊心。
顾清晏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神色依旧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慌乱,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后怕。
只差一寸。
再慢一瞬。
倒在地上的,就不是刺客,是太子。
是他奉先帝遗命、以一生相护的人。
陆昭宸僵在原地。
方才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顾清晏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清瘦却挺拔,像一道山,硬生生替他接下了那一刀。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衣摆上,一点点晕开。
陆昭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顾清晏苍白却依旧平静的侧脸,看着那染血的月白衣袍,眸底所有沉静,瞬间崩裂。
深渊翻涌,戾气暴涨。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震怒,是藏在温顺壳子下最疯狂的偏执。
谁敢动他。
谁敢伤他。
谁敢……让他流血。
陆昭宸缓缓抬手,指尖想要触碰顾清晏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太傅……”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一声,不再是君臣之间的恭敬,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疼。
顾清晏侧眸,看向他。
灯火映在他清浅的眉眼间,脸色因失血微微发白,却依旧温和,依旧沉稳。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无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臣无事,殿下莫慌。”
轻描淡写。
仿佛那一刀,不过是划破了衣袍。
可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染红了衣袖,顺着指尖滴落,落在金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温叙立刻快步上前,神色终于不再平静:“太傅,快让臣查看伤口!”
顾清晏微微颔首,没有抗拒。
他一生沉稳,一生守礼,一生分寸不失,却在刚才那一瞬间,抛掉了所有算计,所有顾虑,所有距离,毫不犹豫挡了上去。
那一刻,他不是太傅。
不是权臣。
不是托孤重臣。
他只是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受伤。
仅此而已。
帝王终于抬眼。
目光落在顾清晏染血的肩头,落在陆昭宸紧绷的侧脸,落在地上的刺客尸体,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这一刀,刺在顾清晏身上,却也刺醒了整座大殿。
宫宴之上,朝堂之前,持刀行凶,直指储君。
这已经不是暗流,是明火。
帝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封锁大殿,今夜在场之人,一律不得擅自离去。涉案之人,逐一清查。”
“遵旨。”萧惊寒沉声应道。
禁军立刻行动,殿门紧闭,内外封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方才还喜乐祥和的中秋宫宴,一夜之间,变成了血色修罗场。
没有人再敢说话,没有人再敢抬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寻端坐席间,眼底最后一丝温和散去,只剩下一片冷寂。
动刀,动到太子面前,伤了太傅,已经触及底线。
今夜之后,必有大批人头落地。
朝局,要变天了。
沈微婉垂首而立,指尖冰凉。
她早料到会乱,没料到会乱到这一步。
太傅负伤,太子震怒,帝王动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储位之争,是掀翻朝局的风暴。
她必须更静,更沉,更不起眼。
才能在这场风暴里,活下来。
枕书立在一旁,浑身紧绷,满心愧疚。
是他护驾不力,是他疏漏,才让刺客冲到近前,才让太傅负伤。
他低着头,眼眶微热,却不敢有半分失态。
影七不知何时,已重新出现在殿外阴影之中。
看到顾清晏肩头那一片血色时,一贯冷硬无波的眸底,第一次掀起了清晰的波澜。
他忠于顾清晏。
顾清晏伤,便是他死。
影七周身气息冷冽如冰,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如同在审视死人。
谁动的手,谁布的局,谁藏在幕后,他一定会一个个挖出来,千倍百倍偿还。
陆昭宸依旧僵在原地。
他看着顾清晏苍白的侧脸,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鲜血,心脏一阵阵抽疼。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是他说过,要早日掌权、护其一生安稳的人。
可现在。
是那个人,在替他流血。
是那个人,在替他挡刀。
是那个人,用清瘦的脊背,为他撑起一片生死一线的安宁。
陆昭宸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疼,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
他眼底翻涌着幽暗的戾气,那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
这笔血债。
他记下了。
所有参与之人,所有幕后之手,所有敢动顾清晏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山河为笼,卿为囚。
他原本只想锁住这个人,护着这个人,不让他离开,不让他受伤。
可现在,他要先扫清这世间所有豺狼,所有阴暗,所有刀锋。
他要让这天下,再无人敢伤他一分一毫。
温叙动作迅速,为顾清晏简单包扎伤口,止血裹伤,眉头却紧紧皱着:“太傅,伤口很深,必须立刻回府仔细处理,不可耽搁。”
顾清晏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平稳:“臣知道。”
他抬眸,看向御座,躬身行礼,动作依旧端正,不失礼数:“陛下,臣有伤在身,先行告退,宫宴之事,后续交由萧将军与谢大人处置即可。”
帝王颔首:“准。好生休养。”
“谢陛下。”
顾清晏转身,便要迈步。
肩头一动,便是一阵剧痛,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陆昭宸。
少年伸手,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臂,力道轻得近乎温柔,生怕碰疼他。
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太傅,儿臣送你。”
这一次,他没有放手。
也不会再放手。
顾清晏侧眸,看向他。
少年眼底的情绪太过浓烈,太过滚烫,太过直白,几乎要将他灼伤。
有疼,有慌,有怒,有愧,还有那深藏已久、几乎要破壳而出的执念。
顾清晏的心,狠狠一震。
他坚守多年的分寸,多年的距离,多年的克制,在这一片血色面前,在这一道目光面前,轰然崩塌。
他知道。
从他挡下那一刀开始。
从他染血的白衣落在少年眼底开始。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
陆昭宸扶着他,一步步缓缓走出大殿。
月白染血,玄色相随。
两道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很长。
殿内死寂依旧,灯火通明,却再也没有半分喜庆。
一场宫宴,一刀惊变,一血染袍。
暗处杀机,终于掀到了明面上。
朝局风雨,已至眼前。
山河为笼,卿为囚。
这一局,早已不是输赢。
是生死。
是纠缠。
是再也无法斩断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