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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处杀机,悄然而至 宫宴的丝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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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的丝竹乐声还在太极殿内悠悠回荡,像一层揉不碎的轻纱,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殿中灯火愈盛,愈显得殿外长廊幽深,风一过,檐角铜铃轻响,细碎得近乎诡秘。
陆昭宸并未走远,只在太极殿侧的穿廊下停住。枕书侍立在三步之外,垂首敛目,看似安分,周身气息却绷得极紧。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来自暗处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太子——影七就守在廊柱阴影最深之处,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
一明一暗,一侍一卫,没有交流,没有示意,却在无形间将这片区域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圈。
陆昭宸负手而立,抬眼望着天际那轮圆月。月色清寒,洒在他玄色储君礼服上,龙纹若隐若现,明明身处最繁华的皇城,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冷。方才殿上那几句看似平和的交锋,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波澜,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暗潮,已被悄然掀起。
他从不是任人揣测的傀儡。
温顺,是壳。
沉静,是刃。
今日殿上那两人开口,看似为江山社稷忧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朝中风向,试探帝王心意,也试探他与顾清晏之间的分寸。宗室老王爷是为自身宗族盘算,外戚一脉的官员是为身后势力谋求,没有人是真正的忠,也没有人是纯粹的奸,所有人都只是在这盘朝局大棋里,为自己落子。
陆昭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扣,眸色沉沉。
他太清楚了,殿上几句言语只是开始。
试探不成,便会生事。
生事不成,便会动险。
宫宴人多眼杂,礼乐喧腾,本就是最容易藏污纳垢、最容易悄无声息埋下杀机的地方。
“殿下,风凉。”枕书低声提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此处离大殿稍远,人杂,不宜久留。”
陆昭宸没有回头,淡淡应了一声:“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殿上,你看清楚了多少?”
枕书心头微凛,垂首道:“各人神色,席间动静,奴才都记着。”
“不必记。”陆昭宸语气平静,“只需看——谁坐得安稳,谁心神不宁;谁一言不发,谁暗中示意。朝堂之上,话多的人不可怕,沉默的人,才需多看一眼。”
枕书立刻躬身:“奴才谨记。”
暗处,影七耳尖微动。
太子这番话,不似少年储君,倒像是久居权谋中心的人。他忠于顾清晏,可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太子的心思之深,远胜旁人想象。
影七缓缓挪动半步,身形更隐于黑暗,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廊下每一道拐角、每一处花丛、每一个看似寻常往来的宫人。
宫宴之上,内侍、宫女、侍卫、杂役往来如梭,人人都穿着统一服饰,人人都步履匆匆,看似各司其职,可其中只要混入一人,便可在瞬息之间掀起惊涛骇浪。
顾清晏在大殿之上,看似从容静坐,未曾有过半分多余示意,可影七心中明白,太傅早已布下了暗线。整座皇城,从宫道到殿内,从御花园到偏殿,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留意动静,只是这些人藏得更深,连影七都未必能一一辨清。
顾清晏从不把防备写在脸上。
他的稳,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
影七的目光,忽然在不远处一道身影上顿住。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宫女服饰,端着一盏空盘,低眉顺眼,步履轻缓,看似正要退下,却在经过穿廊拐角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瞬,目光飞快地往太子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瞥,没有半分宫女该有的恭谨,只有冷锐与算计。
影七眸色瞬间一沉。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依旧立在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可周身气息已悄然绷紧,指尖微曲,暗藏的短刃已在掌心。
打草惊蛇,是下策。
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才是顾清晏一贯的手段。
那名宫女并未靠近,只在拐角处停了片刻,便低下头,端着盘子,一步步缓缓走远,混入人群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枕书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低声道:“殿下,方才那宫女……”
“不必管。”陆昭宸淡淡打断,语气平静无波,“想来的,总会来。想动的,迟早会动。”
他早有预料。
殿上试探不成,便会在殿外制造事端。
要么是冲撞,要么是惊驾,要么是栽赃,要么——是杀机。
外戚与宗室那一派,不会甘心只在言语上做文章。他们要的,是他在帝王面前失态,是他在百官面前失仪,是东宫储位动摇,是顾清晏护不住他。
最好的结果,是他在宫宴之上出事。
出事,便是顾清晏护驾不力。
顾清晏护驾不力,便是辅臣无能。
一环扣一环,阴私算计,早已埋在深处。
陆昭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
他不怕事。
他只怕,这些脏手,会伸到顾清晏面前。
……
太极殿内,乐声正盛。
顾清晏依旧端坐于文官前列,月白锦袍一尘不染,眉眼清淡,垂眸时长睫覆雪,仿佛全身心都落在席间歌舞与杯盏之间,对殿外一切浑然不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殿外穿廊下的每一丝动静,都通过暗处暗卫的细微示意,一字不差地传入他耳中。
影七的示意,他收到了。
有异动,有人窥伺,暂未动手。
顾清晏端起面前酒杯,浅酌一口,指尖微冷。
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场宫宴,从一开始就是局。
二皇子被禁足府中,却并未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其府中谋士沈辞心思阴诡,最擅长借势造事,借乱藏刀。禁足不过是表象,暗中布局,从未停止。
沈微婉立在女官队列末端,垂首而立,素色宫装低调得近乎透明。她看似安分,耳中却将周遭一切细碎声响尽数收入心底。方才殿外穿廊下那一丝极淡的气息波动,别人未曾察觉,她却捕捉到了。
她是前丞相一脉留下的人,身在宫中,身不由己。
有人要她盯紧太子,盯紧太傅,盯紧殿上一切动静。
可她心中自有盘算。
她不是谁的刀,更不是谁的棋子。
她只是在这深宫里,求一条生路。
沈微婉极轻地抬了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顾清晏的背影,又迅速垂下。
太傅不动,殿下不慌,这场局,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文官席中,谢寻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杯壁。他神色温润,笑意浅浅,看似在欣赏歌舞,目光却在席间不动声色地游走。宗室那几位王爷坐姿紧绷,外戚一脉的官员眼神闪烁,连席间几位中立老臣,都在频频交换眼神。
谢寻心中了然。
今日宫宴,不会平静收场。
不闹出一点事端,有些人不会甘心。
他没有开口,没有示意,依旧安静端坐。
有些风浪,必须让它起来。
有些暗流,必须让它浮出水面。
不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都抖落出来,朝局永远无法真正清明。
萧惊寒一身银色铠甲,立于殿侧,身姿挺拔如松。他执掌禁军,负责宫宴安危,目光始终平静扫视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他察觉到殿外气息微乱,却并未立刻派人前去查看。
太子近侍与暗卫在侧,太傅暗线遍布,他若贸然动兵,反倒会打乱布局。
萧惊寒只做了一件事——
不动声色地抬手,示意身旁几名禁军军士,悄然往殿外穿廊方向靠拢,暗中布防,不声张,不打草惊蛇。
一步一动,皆是分寸。
御座之上,帝王陆景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淡淡落在歌舞之上,神色难辨。他久病体虚,精神不济,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殿上殿下,谁在盘算,谁在观望,谁在布局,谁在隐忍,他都看在眼里。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他需要顾清晏的能力,稳定朝局;
也需要太子成长,独当一面;
更需要各方势力相互牵制,不至于一家独大。
今日殿上几句交锋,殿外一丝异动,在他眼中,不过是朝局常态。
不危及皇权,不颠覆江山,便由着他们去。
唯有经过风浪,才能看清谁忠谁奸,谁堪大用,谁是隐患。
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
穿廊之下,风愈凉。
陆昭宸依旧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枕书垂首侍立,气息沉稳。
影七隐于阴影,如刀在鞘。
时间一点点流逝,乐声、笑语、杯盏碰撞之声,从大殿方向飘来,愈发热闹,愈显得此处安静得近乎诡异。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几名宫女端着果品酒水,低眉顺眼,依次而来,步履整齐,没有半分异常。
枕书眸色微凝,不动声色地往前微微站了半步,看似调整站位,实则已将太子护在身后。
影七指尖微紧,短刃已蓄势待发。
这些宫女,服饰正常,神态正常,步伐正常。
可越是正常,越是诡异。
宫宴之上,歌舞正酣,果品酒水早已上齐,根本不必在此时接连不断往偏殿方向送。
陆昭宸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几名走来的宫女,没有半分闪躲,没有半分慌乱。
来了。
他心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为首那名宫女,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面容,看不清表情,双手端着一只描金漆盘,盘中放着几碟新鲜果品。她走在最前,离太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她即将走到陆昭宸面前的刹那——
原本低眉顺眼的宫女,猛地抬眼!
眸中没有半分温顺,只有冷冽杀机!
她手腕一翻,漆盘骤然脱手甩出,果品飞溅,一柄雪亮短刃从袖中暴射而出,直刺陆昭宸心口!
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征兆!
事发突然,劲风乍起!
枕书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想要挡在太子身前:“殿下——!”
可有人比他更快。
黑影一闪,破空而至!
影七身形如电,从阴影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他不闪不避,径直撞向那名刺客,左手扣其手腕,右手成拳,狠狠砸在对方肩颈之处!
“咔嚓——”
一声轻响,刺客手腕瞬间脱臼,短刃“哐当”落地!
影七反手一掌切在她后颈,刺客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软软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后面几名宫女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暗处藏着如此强悍的人手,她们对视一眼,眸中皆露狠色,纷纷从袖中抽出短刃,不再伪装,尖叫着扑杀而来!
杀机毕露,杀气冲天!
枕书瞬间将陆昭宸护在身后,厉声喝道:“护驾!”
可他不过是近身内侍,身手有限,面对数名手持利刃的刺客,根本难以全面抵挡。
影七眸色冷厉如冰,一步踏出,挡在太子与枕书身前。
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招式,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干脆利落,狠厉至极。
黑衣翻飞,劲风四溢,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数息之间,几名刺客尽数被击倒在地,失去反抗之力。
鲜血溅落在青石地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风一吹,血腥味弥漫开来。
穿廊之下,刚刚掀起的惊涛骇浪,转瞬便平息。
枕书脸色依旧发白,回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奴才护驾不力,惊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陆昭宸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刺客,又看了一眼满地鲜血,眸色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有看枕书,也没有看影七,只是淡淡开口:“起来。”
“殿下……”
“一点小事,不必惊慌。”陆昭宸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险些刺向他心口的,不是利刃,不过是一缕飞花,“既然来了,就留着他们性命,留着活口,比留着尸体有用。”
影七躬身行礼,声音冷硬:“属下遵命。”
他立刻出手,点了几名刺客的穴位,将人拖到廊下隐蔽之处,又迅速取来清水,冲刷干净地上血迹,动作利落,不留半分痕迹。
不过片刻,穿廊之下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场杀机,从未发生。
陆昭宸缓缓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玄色礼服依旧整洁,没有半分狼狈。
他抬眼,重新望向天际那轮圆月,语气轻淡:“宫宴还未结束,回去吧。”
枕书连忙起身,紧随其后。
影七押着昏死的刺客,隐入暗处,悄无声息地退离。
他要将人带回隐秘之处审问,所有幕后指使,所有关联之人,都要一一挖出来。
穿廊之下,再次恢复寂静。
月色依旧清寒,风依旧微凉,仿佛刚才那一场暗处杀机,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可陆昭宸心中清楚,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一次刺杀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一次栽赃不成,还会有下一轮算计。
朝堂之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
有人要他死,有人要他倒,有人要借他的命,动摇整个朝局。
他缓缓迈步,往太极殿方向走去。
身姿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失态。
方才那柄雪亮短刃,那扑面而来的杀机,未曾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在深夜里不安的少年。
他是东宫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生死一线,早已是家常便饭。
……
太极殿内,乐声未歇,歌舞依旧。
顾清晏依旧端坐席间,眉眼清淡,神色平静,仿佛对殿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影七动手的那一瞬,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下一刻,影七暗中传来的示意抵达——
有惊无险,刺客已制,殿下无恙。
顾清晏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清眸淡淡,无人能看透他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早料到会有杀机。
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帝王依旧端坐御座,神色未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沈微婉垂首而立,心底轻轻一震。
刺杀失败,活口被擒,接下来,便是腥风血雨。
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沉默,才能在这场风暴之中,保全自身。
谢寻端着酒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动手了。
很好。
一旦动手,便再也藏不住尾巴。
萧惊寒眸色微沉,立刻示意禁军加强戒备,整座大殿四周,瞬间布下天罗地网。
杀机既现,便不能再有第二次疏漏。
席间众人依旧谈笑风生,举杯畅饮,欣赏歌舞,一派祥和喜乐。
没有人知道,就在殿外穿廊之下,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刺杀。
没有人知道,暗处杀机已现,风暴将至。
陆昭宸缓步回到大殿门口,微微整理衣饰,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已恢复了那副温顺沉静的模样。
他迈步走入大殿,身姿端正,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去偏殿稍作歇息,未曾经历过半分惊险。
帝王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顾清晏没有回头,没有看他。
席间众人,也未曾有半分异样。
一切如常。
歌舞如常。
笑语如常。
可殿内殿外,那层无形的暗流,已变得愈发汹涌,愈发冰冷。
陆昭宸缓缓走回自己的席位,安静落座,垂首敛目,仿佛从未离开。
他拿起面前酒杯,指尖微冷。
清晏。
你看,这皇城,这宫宴,这江山,处处都是刀光剑影,处处都是藏在暗处的杀机。
你护我一次,护我两次,可你能护我一辈子吗?
我不想再躲在你身后。
我想站在你身前。
我想亲手扫清所有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扫清所有想对你不利的人。
我要掌权。
尽快掌权。
陆昭宸垂着眼,掩去眸底那片偏执而滚烫的暗潮。
桌上果品香甜,杯中酒水清冽,可他只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暗处杀机,悄然而至。
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顾清晏端坐席间,指尖轻叩膝头。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而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顾清晏的心,轻轻一动。
极轻,极浅,却清晰无比。
他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坐着,听着乐声,看着歌舞。
君臣有别,师徒有序。
他必须守住。
不能乱,不能越,不能沉。
可他也清楚。
有些风浪,避不开。
有些纠缠,躲不掉。
有些心意,藏不住。
暗处杀机已现,朝局风雨将临。
他与陆昭宸,早已被牢牢绑在同一条船上,同风同雨,同生同死,再也无法分割。
月色高悬,洒遍皇城。
宫宴依旧,笑语依旧。
可杀机已露,暗流汹涌。
山河为笼,卿为囚。
这一局,早已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