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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昏的清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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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江北区·“慢酌”清吧
胡柚推开清吧的门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角落里的黑胶唱片机在转，放的是《My Love》的钢琴版，比原版慢一些，更安静。
吧台后面，刘牧哲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胡柚走过去，坐在上次那个位置。
“来喝新酒。”她说。
刘牧哲放下笔，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去拿材料。
胡柚注意到他刚才在写东西，本子就放在吧台上，露出一角。
“你在写什么？”她问。
刘牧哲手上动作没停：“酒单。”
“新酒单？”
“嗯。”
胡柚有点好奇：“能看看吗？”
刘牧哲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本子推过来。
胡柚翻开，愣住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打印的，是他手写的。
每一款酒都有名字、配方、调法，还有一些备注——有些是“客人反馈不错”，有些是“下次试试少糖”，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记号。
字迹工整，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认真。
“这都是你写的？”她问。
刘牧哲点点头。
胡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西城日落：青柠，橙汁，朗姆，一点点苦精。备注：点这杯的人，可能心里有故事。”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点这杯的人，可能心里有故事。”她重复了一遍，“这是你想的？”
刘牧哲“嗯”了一声。
“那你觉得我有什么故事？”
刘牧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胡柚等他说完。
但他没再说下去。
她也没追问。
刘牧哲调好酒，推到她面前。
不是橙红色了，是渐变的——从上到下，从深蓝到浅金，像黄昏的天空。
“这杯叫什么？”她问。
“还没想好名字。”刘牧哲说。
胡柚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很特别。有水果的甜，有酒的烈，还有一点点凉凉的、说不清的味道。
“有薄荷？”她问。
刘牧哲点点头。
“还有……”
“西柚。”刘牧哲说，“还有一点点蜂蜜。”
胡柚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
“像黄昏。”她说。
刘牧哲看着她。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就是这种颜色。”胡柚指着杯子，“上面深蓝，下面金色。味道也是——甜的，凉的，还有一点点苦。”
刘牧哲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黄昏。”
胡柚笑了：“你就叫这个？”
“嗯。”刘牧哲说，“你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胡柚听着，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店里又来了几个客人，刘牧哲去忙了。
胡柚坐在吧台边，慢慢喝着那杯“黄昏”。
林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她旁边。
“哟，又是你？”他笑嘻嘻的。
胡柚点点头：“你好。”
“刘牧哲呢？”
“那边调酒。”
林辰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看胡柚，笑得意味深长：“他今天心情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平时这个点，他都在后面备货。今天在前面待着，还给你调了新酒。”林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杯酒他上周就开始试了，试了七八遍，每次都记下来，然后摇头重来。”
胡柚愣了一下：“上周？”
“对，就你们上次逛完山城巷之后。”林辰说，“他突然说要调一杯新酒，然后就一直试一直试，问我们味道怎么样，我们都喝麻了。”
胡柚没说话，低头看手里的杯子。
上周逛完山城巷，他就开始试这杯酒？
“他为什么突然想调新酒？”她问。
林辰耸肩：“不知道，他不说。但我猜……”
他没说完，刘牧哲回来了。
“林辰。”刘牧哲喊他。
林辰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
刘牧哲走过来，看了胡柚一眼，然后对林辰说：“你今天来干嘛？”
“找你吃饭啊。”林辰理直气壮，“江寻也在路上了，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刘牧哲没说话。
“一起呗。”林辰看向胡柚，“你也来？”
胡柚愣了一下：“我？”
“对啊，反正都认识。”林辰热情邀请，“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重庆最正宗的那种，去不去？”
胡柚看向刘牧哲。
刘牧哲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我……”她犹豫。
“来嘛来嘛。”林辰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人多热闹。周雨薇呢？叫她一起？”
胡柚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周雨薇发消息。
周雨薇秒回：“火锅？来！”
四十分钟后，六个人坐在解放碑附近的一家老火锅店里。
店很破，藏在巷子深处，但人很多，全是本地人。
林辰点菜点得飞快：“毛肚、鸭肠、黄喉、耗儿鱼、酥肉、贡菜、豆皮、藕片、土豆——哦对了，再来两瓶江小白。”
服务员记完走了。
周雨薇四处打量：“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我爸带我来的。”林辰得意，“我从小吃到大。”
江寻在旁边默默摆碗筷，一人一副，摆得整整齐齐。
胡柚注意到刘牧哲坐在她对面，正在研究菜单上的调料推荐。
“你还要点什么？”她问。
刘牧哲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你不是本地人吗？”
“是。”刘牧哲顿了顿，“但选菜……林辰负责。”
胡柚笑了一下。
她想起调酒师说过，刘牧哲有选择困难症。
连选菜都要别人负责。
锅底上来了，红彤彤的牛油锅，飘着满满的辣椒和花椒。
林辰开始往锅里下菜，一边下一边指挥：“毛肚涮十秒，鸭肠十五秒，黄喉多煮一会儿……”
周雨薇在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江寻安静地吃，偶尔给林辰递个菜。
胡柚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
“可以了。”刘牧哲突然说。
胡柚抬头看他。
刘牧哲指了指她的筷子：“毛肚，十秒到了。”
胡柚低头看，果然，毛肚已经卷起来了。
她赶紧捞出来，蘸了油碟，放进嘴里。
脆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数？”她问。
刘牧哲顿了一下：“看到你在心里数。”
胡柚愣了一下。
他在观察她？
而且注意到了她在心里数数？
“谢谢。”她说。
刘牧哲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的。
胡柚吃着毛肚，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毛肚，十秒到了。”
语气很平淡，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在意。
火锅吃到一半，林辰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周雨薇问。
“真心话大冒险。”林辰笑得贼兮兮的，“转瓶子。”
江寻推了推眼镜：“幼稚。”
“你才幼稚。”林辰不理他，拿了个空啤酒瓶放在桌上，“来来来，都参加。”
瓶子转起来，第一轮指向周雨薇。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林辰问。
周雨薇想了想：“真心话。”
“好，我问——”林辰眼珠一转，“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周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周，看一部电影哭的。”
“什么电影？”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周雨薇不上当。
林辰耸肩，继续转瓶子。
这次指向胡柚。
胡柚想了想：“真心话。”
林辰看向刘牧哲：“你问。”
刘牧哲愣了一下。
胡柚也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刘牧哲。
刘牧哲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最喜欢的一首歌是什么？”
胡柚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问什么“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问题。
结果问的是这个。
“《Seasons in the Sun》。”她说。
刘牧哲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胡柚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刘牧哲说。
但胡柚总觉得，他那个眼神有点不一样。
瓶子继续转，后来指向刘牧哲。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林辰问。
刘牧哲想了想：“真心话。”
林辰看向胡柚：“你问。”
胡柚愣了一下。
她也问？
她想了想，问：“你最喜欢的歌是什么？”
刘牧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Seasons in the Sun》。”
胡柚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林辰瞪大了眼睛：“你们俩……搁这儿对暗号呢？”
周雨薇也愣了：“这么巧？”
胡柚看着刘牧哲，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喜欢这首歌？
她以为没几个人知道这首歌——不是西城男孩最火的，却是她最喜欢的。
高中的时候，每个撑不下去的清晨，她都听这首歌。那句“We had joy, we had fun, we had seasons in the sun”像是一个遥远的许诺——熬过这些苦，就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季节。
刘牧哲也在看她。
目光对上，他先移开。
“为什么喜欢这首歌？”胡柚问。
刘牧哲想了想：“歌词。关于告别，也关于珍惜。”
胡柚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她演唱会那晚，在门口听到他说的那句话。
他当时对林辰和江寻说的，她听见了。
但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的事。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
她也没说。
但现在，他当着她的面，说出了同样的答案。
“你呢？”刘牧哲问。
胡柚回过神：“我也是。”
刘牧哲看着她，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火锅吃完了，一群人走出店门。
重庆的夜晚还是那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林辰和周雨薇在前面走着，已经约好下周一起看新上映的电影。江寻跟在后面，安静得像影子。
胡柚和刘牧哲又落在最后。
“今天谢谢你。”胡柚说。
刘牧哲看她：“谢什么？”
“火锅，还有那杯酒。”
刘牧哲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林辰和周雨薇在那边喊：“柚子！这边！”
胡柚应了一声，准备走。
刘牧哲突然开口：“胡柚。”
胡柚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刘牧哲站在路灯下，光影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下次来，”他说，“可以带耳机。”
胡柚愣了一下：“带耳机干嘛？”
刘牧哲没回答，只是说：“来了就知道。”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胡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雨薇跑过来：“走了走了，想什么呢？”
胡柚回过神，跟上去。
但她一直在想他那句话——
“带耳机干嘛？”
这个人，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但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这种节奏了。
慢慢说，慢慢懂。
清吧打烊后
刘牧哲坐在吧台后面，翻着那本酒单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黄昏”的配方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胡柚起的名字。她说像黄昏。”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翻到前面，找到另一页。
那里记着：“西城日落：点这杯的人，可能心里有故事。”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最喜欢的歌是《Seasons in the Sun》。”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关灯，锁门。
走出清吧，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夜空。
重庆没有星星，只有灯火。
但他脑子里却想起她刚才吃火锅的样子，在心里默默数着十秒，等着毛肚熟。
那么认真，像个小孩子。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开心吗？”
发送。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
胡柚：“开心。火锅好吃，酒好喝，歌……也巧。”
他看着“歌也巧”三个字，忽然想起她刚才说“《Seasons in the Sun》”时的表情。
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他打字回复：“嗯，很巧。”
发完之后，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下次带耳机，一起听。”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