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清荧

15、灵云市 曾经计划过

　　这里的房子比天明市下城区的房子还要破旧。墙壁上布满了霉点，地板砖的边缘翘起，仅有的家具是一张床，床垫凹陷，表面都是黄渍。
　　卫生间潮湿难闻的气味挥散不去，侵入了整个房间。
　　萧启掏出口罩戴上，在屋里看了一圈。
　　萧启在床头边看到了一本书，这本书被呵护得很好，虽然翻动的折痕很深，但封皮和纸张都干净平整，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大概是租客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拿上它。
　　是一本哲学沉思录。
　　这个时代的纸质书，一本抵得上一整箱的营养剂。随着电子书和电子阅读器的发展，电子阅读器几乎可以模拟出纸质书的质感，并且更加轻薄便捷，藏书量又相当于一座小型的图书馆，纸质书也就渐渐地成为了一种怀旧的奢侈品。
　　萧启再次为端素感到可惜。
　　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都毁于一念之差。
　　萧启没动那本书，走出了房间。
　　天亮了，他又一夜没睡。
　　灵云市的下城区更像是公元纪年的村落，在每一处山与山的空隙中，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栋楼房。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小孩，老人弯着腰在庭院干活，余光警惕地打量他。小孩则扎堆躲在栏杆里好奇地望着他。
　　萧启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现在很困，他原本想预约一个无人驾驶飞车回天明市，但他转念一想，他本来也不赶时间，不如在灵云市多住两天，说不定还真能找到端素。
　　萧启用买来的虚假身份信息预定了灵云市中城区的一家连锁酒店。
　　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女孩，脸圆圆的，看到他眼睛一亮，弯起眼睛热情地给他做介绍，
　　“引先生，很高兴您选择我们酒店，我们这个酒店地理位置很好的，如果您想去我们这里最出名的织金峡谷和五彩湖，都只需要十分钟。”
　　女孩动作利落地给他登记完入住信息，把萧启带到了一幅电子地图前，女孩语调欢快地给他介绍着这里的景区资源，
　　“我们灵云市的山水非常漂亮，很多游客自从来过一次之后每年都会来呢，您如果是第一次来的话，您可以沿着这条路线去参观，”
　　女孩指着地图上一条亮起的路线图，绘声绘色地说着，
　　“灵云市不仅有青山绿水，还有宏伟的峡谷和壮观的瀑布，当然最出名的还是我们的五彩湖，您可以去看看。”
　　萧启像从前听地理课一样，有些昏昏欲睡，礼貌地跟女孩道谢，
　　“谢谢，我晚点会自己安排。”
　　女孩像是看出了他的疲倦，笑着说，
　　“好的，您坐车过来一定很累了，先上去休息吧，这是您的电子房卡，祝您在灵云市玩得开心。”
　　“谢谢。”
　　萧启进房后洗澡洗头发，吹干头发，埋头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后，头依然昏昏沉沉的，但好歹多了一些精力去思考被刻意压下去的事情。
　　今早酒店前台的女孩在给他介绍灵云市景点的时候，萧启想起来，十年前高中毕业时，他和朋友赵冥就想过高中毕业后的假期一起过来这边旅行，只是所有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最后还是没来成。
　　他们两个，准确来说是三个人，加上赵冥的女朋友，泽菲琳，计划要去这里最出名的峡谷和湖泊。
　　萧启想起前台女孩介绍的景点，点开地图搜索了过去的路线，确实不远，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现在是下午四点，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萧启简单洗漱了一下，背起包出门。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班，现在坐在前台的是一个年轻男孩，用随身程序的全息屏玩着游戏，抬头看到萧启，下意识微笑点了点头。
　　萧启也礼貌地回应他。
　　七月正好是旅行的旺季，虽然萧启到五彩湖的时候已经将近四点半了，但游客也不少，有人坐在湖边发呆，有人围坐在野餐垫上玩游戏，有人在找角度拍照。
　　人多的地方总会更热闹一些，玩游戏的一群人时不时传来一阵大笑，拍照的人也会对着照片惊喜地欢呼。
　　萧启一向很喜欢这样的热闹。
　　五彩湖也比他当年预期得更大一些。
　　小学的课本上曾介绍过五彩湖，五彩湖的水清澈透明，湖底的矿物质会随着一天当中日照的强弱变化而变换颜色。清晨日出，中午太阳高照，下午太阳光减弱，傍晚落日余晖和夜间的深沉静谧，每一个时刻反射出不同的色彩，故名曰五彩湖。
　　现在是临近傍晚的时间，日照减弱，水的温度慢慢变冷，湖面由一片轻盈的浅绿慢慢向橙色与绯红过渡，交织成了丰富的奇观。
　　比书里写到的更美。
　　萧启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脑海里闪过纷乱的思绪，他的家人，朋友，下城区，端素……
　　他也算是浪费了这一方的好景色，萧启自嘲地想。
　　“嗨——那边的大帅哥！”
　　一个热情洋溢的语调由远及近地传来，紧接着一个扎着尾端翘起的麻花辫女孩，小声喘着气停在了萧启面前，
　　“大帅哥，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拍个照？”
　　女孩指了指不远处，被指到的几个女孩朝这里热情地挥了挥手。
　　“可以。”
　　“谢谢！”女孩开心地拿起手里的相机，“这是长焦的相机，有点重，你就站这边就好，我调好参数给你。”
　　女孩语速很快，语调上扬，特别有活人气，萧启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了些，温和地说，
　　“你慢慢调，我不赶时间。”
　　女孩对着那边“咔咔”地拍了两张，仔细看了几遍，愉快地说，
　　“好了！非常完美。”
　　便把手中的相机递给萧启，
　　“这个快门键，站在这个位置，疯狂按就好了，我们回去慢慢挑嘿嘿，辛苦你啦~”
　　说完，麻花辫女孩便开心地跑回了她的朋友堆里，对萧启挥了挥手，然后比了一个“OK”。
　　萧启按照她说的，对准位置，猛按快门，女孩们熟练地换着动作，大笑着，映衬在即将落日的湖边，美丽又动人。
　　大概拍了五分钟左右，麻花辫女孩再次开心地挥了挥手，跑了回来，接过萧启手中的相机，低头翻了翻照片，笑容灿烂，
　　“太感谢了，拍得很好，请你吃糖。”
　　女孩递给萧启一包七彩包装的糖，萧启笑着回绝了她的好意。
　　“不用了，我不吃糖。”
　　“试试吧，这是我们静海市特产的糖果，很好吃的！”
　　“是吗，静海市还有特产的糖果？”
　　“对啊，我们从小就吃这个，真的很好吃！”
　　萧启还从没听喻风铭提起过，不过喻风铭跟普通小孩的成长环境也确实不太一样。
　　“好吧，谢谢了。”
　　萧启还是收下了那包糖果。
　　“今天真的好幸运！”
　　麻花辫女孩突然笑眯眯地感叹道。
　　“嗯。”
　　“我们今天遇到了两个超级大帅哥！这就是千里迢迢跑出门的回报吗！天呐。而且都是原生态的大帅哥！”
　　萧启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个时代的整容科技太过发达，人们可以按自己的心意调整自己的长相。而为了赚钱，医美行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推行一种流行的审美，普通人见多了，就审美疲劳了。
　　到头来，大家还是最喜欢“原生”的美貌。
　　“真的好幸运！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蓝眼睛的大帅哥，头发带点深棕色，桃花眼，眼窝处一点泪痣，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忧郁，超级迷人。”
　　麻花辫女孩兴奋地分享着今天的幸运，语气充满了感染力，旁边坐着玩游戏的人都笑了起来，问她，
　　“真的有这么帅吗？”
　　“真的！”
　　麻花辫女孩语气肯定地回复道。
　　而萧启的关注点在于深棕色头发，桃花眼，泪痣和蓝眼睛……
　　他突然收了笑，问她，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啊？”麻花辫女孩没预料到她的问题，认真思考了一会，“应该是两个小时前。”
　　“你还记得他往哪边走了吗？”
　　“应该是往雪山的方向走过去了。”女孩指了指旁边另一条路线，迟疑了会，“五彩湖有一条通向同怀谷的徒步路线，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应该是在那条路线上的，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一直走。”
　　“好，谢谢。”
　　麻花辫女孩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问他，
　　“你们认识吗？你是要去找他吗？”
　　“嗯，你的描述像是我的一个朋友，但我也不确定。”
　　“噢……朋友啊，那祝你成功！我一直都是超级幸运的女孩，我的祝福永远奏效。”
　　萧启笑了笑，
　　“谢谢你。”
　　女孩单手托住相机，再次朝他摆了摆手，跑回去和她的朋友们汇合了，她的朋友笑着推搡她，又低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照片。
　　萧启往麻花辫女孩指的徒步路线走了过去。
　　其实人生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长相相似的人也多了去了，萧启就算登上山顶也不一定能见到想见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往回走的人越来越多，萧启是唯一一个逆流的人。
　　有人好心地提醒他，
　　“帅哥，同怀谷六点就不让上山了，你现在过去也赶不上的。”
　　“没关系，谢谢。”
　　那人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这是一条木质的栈道，沿着山林往山脚的方向延伸过去，回程的人越来越多，看到萧启笑了笑，还有人说，
　　“你继续往山林走，连湖边的日落都要错过了，不值当。”
　　“没关系。”
　　萧启本就不是为景色来的。
　　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就算在山脚下被拦下来了也没关系。
　　但萧启没想到，真的会在这里遇到赵冥。
　　在他们计划一起要来这里爬雪山的第十年，在赵冥和他断联的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