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清荧

14、面馆 不要心软

　　可能是白天睡了一整天，晚上再睡总会不踏实。萧启梦里想起了很多和喻风铭有关的事。
　　天还没有完全大亮，萧启就醒了。
　　他看着睡在身边的喻风铭，有些恍惚。
　　喻风铭其实是个很慢热的人。
　　他们直到整个大一结束，才勉强熟悉了些。
　　这种熟悉没有任何刻意的示好，有意的相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可能是在忙碌的期末周，萧启突然想起来前天把果汁浓缩剂喝完还没来得及补货，打开冰箱却发现了一整箱不同口味的果汁浓缩剂。
　　可能是萧启每次回家带了他爸做的肉干和果脯，分给喻风铭，喻风铭没有拒绝。
　　可能是萧启有时学得太入迷直接在客厅沙发上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薄毯，掉在地上的书也被整齐地放到了桌上。
　　可能是在萧启第一次在宿舍做饭，手忙脚乱的，喻风铭会在旁边安静地打下手，就算做得再难吃，也会当一个沉默的饭搭子。
　　总之，在很多萧启没有意识到的时刻。
　　“醒了？”
　　喻风铭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他们面对面侧躺着，谁也没有先说起来。
　　“要再睡一会吗？”喻风铭问他。
　　“不了，”萧启看着喻风铭，停顿了会，还是直接说了，“我等会就回去了。”
　　“嗯，我送你。”
　　“不用，”静海市离天明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来回将近五个小时，“太折腾了。”
　　“我送你。”喻风铭再次伸手探他的额头，问，“头还疼吗？”
　　“不疼了。”
　　“嗯。”
　　喻风铭还是坚持送他到天明市下城区的入口，下车前，萧启坐在副驾驶上倾身抱住了喻风铭，
　　“谢谢。”
　　喻风铭没预料到萧启的动作，怔愣了一下，萧启又很快退了出去，喻风铭再次拉住他的手腕，说，
　　“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
　　“下次见。”
　　再次重返下城区，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里依然破败灰暗，随处都是潮湿难闻的气味，像是骤然掉入了另一个时空，跨越了另一个时代。
　　楼下面馆的食客依然在聊着各种琐事，看到他时多停了几秒。面馆夫妇依然一边忙碌着，一边在看到他时停下了动作。
　　露露等在他租房门前，问他，
　　“你昨天怎么没回来？”
　　“有点事。”萧启掏出钥匙开门，“前天才刚给你营养剂，你卖完了？”
　　“没有，”露露低头晃了晃脚尖，“只是楼下的人都说你不回来了。”
　　“是吗？”
　　“如果你要走，能不能跟我打声招呼？”
　　萧启笑了一下，
　　“不会突然走的。”
　　“好。”
　　露露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终于放心走了。
　　萧启翻出七彩头发女孩给他留的联系方式，给对面发了一条信息，
　　-帮我多查一个人，端素。价格可商量。
　　对面秒回，
　　-可以。
　　萧启原本想着既然端素的父母还在医院，端素就不可能跑到太远的地方，没想到晚上楼下食客聊天突然听到了端素父母的消息。
　　“唉，要我说端素这孩子还是可惜了。”
　　“他不认命你有什么办法。”
　　“早放弃治疗就没这么多事，再怎么治，端明两口子还不是走了，白瞎了自己的前程。”
　　“这都是命。”
　　……
　　萧启没想到端素父母就这么走了。
　　难道端素突然的爆发是因为这件事么？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是他栽赃自己的理由。
　　下城区就是一个进来了就无法抽身的泥潭，但他已经进来了。
　　折腾了两天，萧启还没忘了自己出门的目的，他把这个片区和中城区交界处完善了一遍，这个片区的3D地图算是完成了。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建模作为参考，后面视频处理的效率和准确度会更高。只要萧启走过一遍，有清晰的全景视频，就可以完成所经之处的建模。
　　萧启预估半年的时间就可以完成这件事。
　　如果能在半年内找到梁极，他就想个办法把露露和小砾安顿好，然后彻底离开下城区。
　　七彩头女孩很快回复了信息。
　　-端素在灵云市下城区，详细位置三万。
　　灵云市多山，自然资源保护得很不错，但经济发展在整个方夏州垫底。灵云市的下城区比天明市更加无序，混乱，不少跨境的人口贩卖，违禁品运输等都经过灵云市下城区传到州内。
　　灵云市和天明市相邻，萧启还从未去过。
　　正当萧启思考的时候，七彩女孩接着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带笑地说，
　　“当然，如果你考虑先前我的话，免费。”
　　萧启翻了个白眼，给她转了三万。
　　对面很快发了一个详细的位置，然后继续附带了一条语音，语气带着故作的遗憾，
　　“这么固执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哦对了，提醒你一下，你现在可是嫌疑犯，出不了市，如果需要虚假身份，可以找我们，十万。”
　　萧启尝试约了一个跨市的飞车，失败了，七彩头女孩说的是对的。
　　难怪喻风铭坚持送他回来。
　　萧启回，
　　-十万还能不能便宜点？
　　女孩又回了一条语音，带着娇媚的哼笑，
　　“还可以免费，你要不要？”
　　-免了。
　　萧启又给她转了十万。
　　七彩头女孩也很靠谱地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信息，效率之高，令萧启咋舌。
　　感情先前消息出得这么慢，不是因为下城区的问题，单纯是因为人的问题。下城区靠得不是技术，也不只是钱，虽然钱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和人的交情。
　　和中城区靠规则搭建的沟通方式，是完全不同的两套体系。
　　萧启简单收拾了东西，背起包出门，打算跨市去找端素。
　　现在是晚饭的时间点，楼下面馆依然非常热闹，三三两两的人穿着同款工服，坐在一起聊天吹牛。
　　面馆夫妇看到他背着包，热情地问他，
　　“哎，小伙子，这是要去哪啊？”
　　萧启有点没反应过来。
　　平时这对中年夫妇看到他都是直接当做看不见，表情都不给一个，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正好饭点要不吃个面再走？”
　　萧启本想冷着脸直接走人，但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这对中年夫妇，他们和他爸妈是差不多的年纪，两鬓的头发开始冒出一点点的白色，只是发根的部分，大部分头发还是乌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炸出细密的纹路。
　　他们继续笑着说，
　　“吃完面再走吧。”
　　像他每一次出门，他爸妈对他说的那样。
　　萧启应该直接走的，这里是下城区，面前的中年夫妇也不是他爸妈，但是萧启就是鬼使神差地进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随手点了个招牌。
　　这家面馆用的都是厨房料理机，汤底都是食品添加剂勾兑的，味道并不好，可以说是萧启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难吃的面，但他还是埋着头吃完了。
　　最后结账的时候，面馆夫妇笑眯眯地说，
　　“一千蓝星币。”
　　萧启直接气笑了。
　　“你说多少？”
　　“一千蓝星币，少一分都不行。”
　　萧启抬腿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凳子“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老板，宰客也不是这么宰的。”
　　妇人笑着说，
　　“谁让我们这是下城区呢。”
　　萧启曾经和喻风铭一起吃过的最贵的面也不过一千块钱一份，那是一家私家餐厅，汤底是大骨精熬的，肉片是上午才宰杀的新鲜牛肉，连青菜都是餐厅老板自己种的，加上老板精心的手艺才煮出那么一碗一千块钱的面。
　　而眼下这碗全是勾兑出来的东西，竟然也敢收他一千块钱。
　　妇人继续说道，
　　“小哥，你要是不把这笔账结了，你可出不了这个店。”
　　周围的食客早就停止了聊天，表面上还在埋头吃着，其实都在观察情况。萧启扫了他们一眼，各个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壮实极了。
　　在这里待久了，竟然把他们当正常人了，实在是失策。
　　窝囊事实在是太多了，萧启甚至想着实在不行把店砸了，生死由命，反正一天天不顺心的事一箩筐。
　　真的是一股气堵在心里，痛得萧启简直要吐血。
　　萧启抬腿又是一脚，直接把旁边的桌子也踹翻了。
　　旁边的食客都站了起来，冷冷地盯着他。
　　那位中年妇人收起了笑，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她后退的时候，萧启看到她衣服下摆有几个很小的破洞，整件衣服和这家破店一样旧得发灰，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疲态，比他爸妈看上去年长多了。
　　萧启盯着她衣服上的破洞一时有些走神，这样的破洞他在小城区看到过很多，小砾身上，露露身上，周围的食客身上，萧启很久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在生产力达到了人类顶峰的蓝星四百年，还有人穿着这样的衣服。
　　旁边的人不知道萧启在想什么，走近了几步，把萧启围在中间。
　　萧启沉默了一会，最后说，
　　“我们各退一步，五百。”
　　周围的食客面上不动声色，肩膀却沉了下来。
　　“行，付钱就放你走。”
　　萧启最后还是付了这笔钱，虽然这碗面的成本价应该五块钱都没有。
　　被面馆的事耽误了一会，萧启到达灵云市已经是深夜了。
　　灵云市的下城区没有天明市的密集，但道路弯曲，大部分房子依山而建，或者夹在两座山的缝隙中，位置实在难找，到最后萧启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
　　等萧启终于找到七彩头女孩发送的位置时，天已经彻底大亮，这里下城区的光线要比天明市好一些，萧启打开门，里面的人再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