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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能共患难的小攻才是官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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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展被孤立了。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孤立——没人当面骂他,没人动手打他,没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害死了兄弟。但那种感觉,比挨骂更难受。
他走在营地里,周围的人会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尊敬,是避讳。像避讳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去领粮草,管粮草的看了他一眼,说:“没了。”
他知道有。他看见后面的车上一袋袋堆得老高。
他去领伤药,医官头也不抬:“外伤药紧缺,得先紧着重伤的。”
他知道谁算重伤。蒋彪算,躺在帐子里动弹不得。刘大棒槌不算——他已经死了。李二狗也不算——他也死了。张小四更不算——他的尸首昨天下葬了。
王展转身走了。
他去河边洗自己的绷带。伤口在肩膀上,是那天混战中被流矢擦伤的,不重,但泡了河水,疼得厉害。
云起蹲在他旁边,帮他把绷带拧干,又拿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他的手很轻,怕弄疼他,一边包一边吹气,像哄小孩似的。
“你别碰水,”云起小声说,“我洗就行。”
王展没说话。
他坐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云起包好了,也不走,就蹲在他旁边,陪他一起发呆。
过了很久,王展忽然开口:“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的?”
云起一愣:“什么?”
“故意的。”王展的声音很平,“故意娶她,故意让她下毒,故意把兄弟们害死。”
云起的眼眶红了。
“他们胡说,”他说,声音发抖,“你不是故意的。你也不知道。你是被骗的。”
王展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被骗。”他重复了一遍,“我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死了十七个兄弟。你说,是我蠢,还是她太聪明?”
云起说不出话来。
王展站起来,往回走。云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小尾巴。
走回营地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人。是以前跟刘大棒槌走得近的,看见王展,脚步顿了顿,然后从旁边绕过去,一句话没说。
王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云起站在他身后,攥紧了拳头。
他想冲上去骂那些人,想告诉他们王展不是故意的,想让他们别这样对他。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用的。
说什么都没用。
死了十七个人,这是事实。王展娶的那个女人下的毒,这也是事实。至于王展知不知道,是不是被骗的——谁在乎呢?
他们只知道,跟着王展,会死。
晚上,王展坐在帐子里,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云起端了粥进来,放在他面前。
“吃点东西。”
王展没动。
云起蹲下来,把勺子递到他手里,轻声说:“你一天没吃了。吃点吧,不然扛不住。”
王展低头看着那碗粥。稀的,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这是你那份?”他问。
云起没说话。
王展把碗推回去:“你吃。”
“我吃过了。”
“骗人。”
云起低下头,不吭声了。
王展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半个月来,所有人都躲着他,只有云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给他端饭,给他换药,陪他说话,夜里冷了缩在他身边取暖。那些人用白眼看他,云起就用眼睛瞪回去。那些人说闲话,云起就攥着拳头想冲上去理论。
王展知道,云起是怕他想不开。
他确实想过。
那天抱着柳儿的尸体,跪在血泊里的时候,他真想过——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反正这世道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反正他本来就是个穿越来的孤魂野鬼,死了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但云起冲进来,抱着他哭,说“你别不要我”。
他就没再想了。
“云起,”他忽然开口,“你那天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云起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亮起来。
“真的,”他说,声音很急,“都是真的。我喜欢你,是真的。我想跟着你,也是真的。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让我死我就——”
“行了行了,”王展打断他,“别动不动就死。”
云起闭上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王展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云起愣住了。
“我是说,”王展看着他,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你现在还小,才十五六岁。你对我……那种感情,可能不是喜欢,是感激。”
云起的眼眶红了。
“不是,”他说,声音发抖,“我知道感激是什么,那不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王展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柳儿。想起她说“喜欢他”,说“想嫁给他”,说“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那些话,和云起现在说的,有什么区别?
“我分不清,”他说,声音很轻,“我现在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柳儿说她喜欢我,结果是假的。你说你喜欢我,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云起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要怎么才信?”
王展看着他。烛光里,少年的脸满是泪痕,眼睛亮得惊人,嘴唇抿得发白。
他忽然有点心软。
“等你十八岁。”他说。
云起愣住了。
王展移开目光,看着跳动的烛火:“等你十八岁,要是还喜欢我,那时候你再跟我说。到时候我认真考虑。”
云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展没给他机会:“你现在太小,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感激。别像我一样,糊里糊涂的,害人害己。”
云起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那这两年,我还能跟着你吗?”
王展看了他一眼:“废话。你不跟着我,去哪儿?”
云起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等我到十八岁。”
王展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云起的头发。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那样。
攻城,打仗,死人。
王展像一台机器,跟着队伍往前冲,该砍人的时候砍人,该撤退的时候撤退,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只是话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云起跟在他身后,端茶倒水,换药包扎,夜里缩在他身边取暖。他话也不多,但那双眼睛总盯着王展看,怕他出什么事。
别人看王展的眼神,他还是会在意。听见别人说闲话,他还是会攥拳头。但他学会了忍着,不冲上去理论,只是跟在王展身后,像个小影子。
王展知道他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云起。”
“嗯?”
“你跟着我,不委屈吗?”
云起愣了一下:“委屈什么?”
王展没回头,背对着他:“跟着我,别人也看不起你。分粮草的时候少给你,分战利品的时候没你的份,走哪儿都被人翻白眼。”
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王展身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轻声说:“那也比在春香楼强。”
王展没说话。
“在春香楼,”云起的声音闷闷的,“没人把我当人。这里的兄弟虽然看不起我,但至少,他们没打我。”
王展翻过身,看着他的脸。
烛光昏暗,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你跟着我,”王展说,“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云起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的水面。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都对我好。”
王展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春香楼的屏风前面,攥着衣襟,低着头,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现在他躺在他旁边,笑着,眼睛里全是光。
才三个月。
三个月,就能让一个人变这么多。
那他呢?
三个月前,他还是蒋彪的小兄弟,在闯王面前露脸,前途光明。现在他成了害死兄弟的灾星,人人避之不及。
也是三个月。
“睡吧。”他说。
云起嗯了一声,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王展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攻城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上。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汗水黏在皮肤上,浑身难受。
王展站在队伍里,等着冲锋的命令。
这一仗打的是个县城,城墙不高,守军也不多,按理说容易打。但正因为容易,冲在前面的人多,争着抢功。
王展没抢。他就站在队伍中间,等着轮到他的时候。
云起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他的刀。
“一会儿你别往前冲,”王展说,“跟在后面,躲好。”
云起点点头,但眼睛里有点担心。
王展知道他担心什么。这些日子,营里的人都不待见他,打起仗来也没人照应。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没事,”他说,“又不是第一次。”
云起没说话,只是把刀递给他。
冲锋的号角响了。
队伍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喊杀声震天。王展提着刀,跟着人群往前跑。云起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但一步都没落下。
城墙上的箭雨下来了。
嗖嗖嗖——身边的人倒下一片。王展低着头往前冲,耳朵里全是箭矢破空的声音。他听见身后云起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但还在跟着。
冲到城墙根下,云梯架起来了。
王展一手提刀,一手攀着云梯往上爬。他爬得很快,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是靶子。爬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呼——
他回头看去。
云起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恐。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王展顺着他的目光往上——
一支箭。
正对着他射来。
他来不及躲。
噗。
箭射进肩膀,穿透皮肉,钉在骨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手一松,从云梯上摔下来。
“王展——”
云起的喊声撕心裂肺。
王展摔在地上,后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想爬起来,却动不了。肩膀上的箭还在,疼得他冷汗直冒。
云起扑过来,抱住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
“别管我,”王展咬着牙说,“躲好——”
云起不听。他拖着王展,一步一步往后挪。身边箭如雨下,他不管。有人从旁边跑过,撞了他一下,他不管。王展让他躲,他也不管。
他就那么拖着王展,拖到城墙根下的死角,才停下来。
“你——”王展想骂他,却骂不出来。
云起蹲在他身边,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他的手按在王展肩膀上,想拔箭又不敢拔,只是不停地抖。
“你别死,”他哭着说,“你别死……”
王展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盯着他看。
这孩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后来是怎么被拖回去的,王展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抬回营地。记得医官来看了看他的伤,说箭拔出来了,伤口处理了,但能不能活,得看他自己。
记得云起跪在旁边,拉着医官的衣角,求他多给点药。医官甩开他,说药不够,得紧着重伤的。
记得云起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想说“没事”,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古代没有抗生素,这种伤,感染了是要死人的。
夜里,王展发烧了。
烧得很厉害,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他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喊蒋彪,喊刘大棒槌,喊柳儿,喊徐老爷。有时候喊“对不起”,有时候喊“别过来”。
云起守在他旁边,一遍一遍给他换冷帕子。
水是凉的,帕子是湿的,敷在额头上,能降温。但水很快就热了,帕子很快就干了,得不停地换。
云起一夜没睡。
他坐在王展旁边,给他换帕子,给他喂水,给他盖被子。他握着王展的手,那手滚烫,烫得他心慌。
“你别死,”他轻声说,“你答应我的,要等我到十八岁。”
王展听不见。
他只是烧着,说着胡话,偶尔抽搐一下。
天亮的时候,医官来了。
他看了看王展,伸手探了探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烧得太厉害,”他说,“能不能熬过去,看命了。”
云起愣住了。
“给他用药,”他说,“求求你,给他用药——”
医官叹了口气:“药真的不够。昨天重伤的有二十几个,药早分完了。他这样的,只能靠自己扛。”
云起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医官走了。
云起站在那儿,看着王展烧得通红的脸,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天晚上,王展把他从春香楼带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想起王展给他起名字,说“云起”好听。想起王展把肉夹到他碗里,说“多吃点”。想起王展揉着他的头发,说“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眼泪掉下来。
他蹲下来,握住王展的手,把脸埋在他掌心。
“你不能死,”他哭着说,“你不能死……”
王展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烧着,呼吸越来越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传令。
大部队要开拔了,下一个城等着打。伤员怎么办?能走的跟着走,不能走的留下,找户人家养着。
管事的看了看王展,摇了摇头。
“这样的,留下吧。”
云起急了:“留下?留下谁照顾他?”
管事的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在吗?”
云起愣住了。
“你照顾他,”管事说,“我们给你留点粮食,留点药。等他好了,再归队。好不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云起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没人会在乎王展的死活。那些兄弟,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现在只当他是灾星。死了更好,省得连累别人。
他们被留在了一个村子里。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要么当兵去了,要么逃难去了,要么死了。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看着王展被抬进一间破屋里,叹了口气。
“造孽哦,”他说,“这世道……”
云起没理他。他蹲在王展旁边,给他换帕子。
村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回来。
“喝点吧,”他说,“你照顾他,得有力气。”
云起接过碗,眼眶红了。
“谢谢……”
村长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云起就守在王展旁边。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床薄被。他把被子盖在王展身上,自己缩在床边,握着王展的手。
王展还在烧。
烧得浑身滚烫,说着胡话。一会儿喊“云起”,一会儿喊“别走”。云起听着,眼泪掉下来,掉在王展手背上。
“我不走,”他说,“我哪儿都不去。”
王展听不见。
他只是在烧着,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云起看着那火苗,心里怕得要死。
他怕这火苗灭了。
他怕王展就这么走了。
他怕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王展手背上,闭上眼睛。
“你要活着,”他轻声说,“你答应我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