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师归寂》楚郁离

4、清崖引气，灵根初现

　　天刚蒙蒙亮，清崖山巅的晨雾还如同轻纱一般笼罩在整片山谷之间，松针上凝着一夜的寒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脚下微凉的青石板。
　　经过昨日拜师礼的庄重与肃穆，今日便是五名弟子真正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日。
　　青石演武场宽阔而平整，四周立着几株千年古松，枝桠苍劲，直指云天，远远望去，整座清崖都浸在一片清冷而安静的仙气之中，不染半分凡尘喧嚣。

　　师尊谢怀霜早已立在场中。
　　他依旧是那一身素白道袍，广袖垂落，纤尘不染，身姿孤挺如崖边寒松，眉眼清绝，气质冷寂，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站在此处，与山风、云雾、古松融为一体，淡漠疏离，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

　　林郁离、许望舒、深碧落、江疏影、宋扶光五人早已按照昨日吩咐，早早便在此处等候，身姿端正，不敢有半分懈怠。
　　经过一夜的休整，五人脸上已不见初见时的紧张与局促，取而代之的是对修行之路的向往，以及对眼前这位清冷师尊的恭敬。
　　大弟子林郁离站在最左侧，身姿挺拔，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稳重与担当。身为五人之中最先拜入师门的首徒，她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既要做好自己的修行，也要在师弟师妹面前做出表率，不敢有半分差池。
　　她身旁的二弟子许望舒则显得略微桀骜一些，背脊挺直，下颌微抬，眼神明亮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锐气，明明只是静静站立，周身却仿佛萦绕着一股难以驯服的野性，与清崖的安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三弟子沈碧落气质温润，眉眼柔和，站在两人身侧，气息平和，如同山间清泉，安静而内敛，即便身处众人之间，也不会显得张扬，只默默垂手而立，耐心等候师尊开口。
　　四弟子江疏影身形轻捷，气质灵动，一双眼睛微微转动，便透着几分狡黠与机敏，他身姿轻盈，仿佛风一吹便能飘起来一般，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周身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移动的姿态，灵动难测。
　　站在最末尾的是五弟子宋扶光。
　　他年纪最小，身形也略显清瘦，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与柔软，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目光低垂，却依旧努力保持着端正的姿态，认真而虔诚，像是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打扰到这片山间的宁静。

　　五人形态各异，气质迥然，却齐齐站在演武场中，等候着师尊谢怀霜的第一堂正式修行课。
　　谢怀霜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自五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很淡，没有压迫，没有审视，却让五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昨日，为师已授你们引气入体之法，吐纳之诀。”
　　谢怀霜的声音清冷却平和，如同山涧流水，缓缓淌入五人耳中，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角落。 “修行一途，始于引气，终于归寂。天地之间，灵气无处不在，藏于山，藏于水，藏于风，藏于万物，而修行者，便是要以自身为引，以心神为钥，打开与天地灵气相通的门径。”
　　“今日，你们无需强求灵气入体，无需追求境界突破，更不可急于求成、拔苗助长。”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静心，凝神，去感受，去寻找，属于你们自己的那一缕气感。”
　　“能寻到，便是踏入仙途第一步。寻不到，也无妨，修行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朝一夕之功。”

　　话音落下，晨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五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
　　“谨遵师尊教诲。”
　　“起身吧。”谢怀霜淡淡道，“依次上前，于阵心处盘膝而坐，依口诀吐纳，本座在此看着。”

　　演武场正中央，刻画着一座古朴而简洁的引灵阵，纹路清淡，隐于青石之间，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却是谢怀霜亲手布下，能够聚拢周遭天地灵气，让初学者更容易感受到气感的存在。

　　第一个上前的，自然是大弟子林郁离。
　　她迈步而出，步伐沉稳，不疾不徐，走到阵心位置，缓缓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双目轻闭，双手自然放置于膝上，调整呼吸。
　　不过瞬息之间，林郁离便已进入状态。
　　她按照谢怀霜昨日所授的口诀，缓缓吐纳，一呼一吸之间，节奏平稳而绵长，摒弃杂念，心神放空，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于自身经脉与周遭空气之中。

　　起初，她并未感受到任何异常。
　　周身只有微凉的山风，与清晨清新的草木气息，一切都与寻常时日无异。
　　但她并未焦躁，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心神愈发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雾渐渐散去，一缕缕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落在演武场之上。
　　就在这时，林郁离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凝练的清凉气息，顺着她的指尖毛孔，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经脉之中。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如同藏于石中的利剑，虽未出鞘，却已透着斩破万物的凛然之气。
　　林郁离心中微动，却依旧保持着心神稳定，不敢有半分惊扰，只是顺着那缕气息的方向，缓缓引导，细细感受。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那缕锋锐气息与她自身极为契合，仿佛与生俱来便属于她一般，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一片清明。
　　那是属于她的气感。
　　也是她天生的灵根所显露的最初形态。
　　站在不远处的谢怀霜，目光在林郁离指尖那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光上停留了一瞬，清冷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却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身为首徒，林郁离心性沉稳，悟性上佳，更兼天生剑骨，乃是万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只是此刻修为尚浅，灵根未完全觉醒，才只显露出这般微弱的气感。
　　但仅仅如此，便已远超常人。
　　片刻之后，林郁离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灵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她起身，对着谢怀霜恭敬一礼，退回原位，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分骄矜，只是看向师弟师妹们的目光，多了几分鼓励。

　　第二个上前的，是二弟子许望舒。
　　许望舒迈步而出时，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桀骜，步伐干脆利落，径直走到阵心，盘膝坐下。
　　她不像林郁离那般沉稳内敛，坐下之后，便直接闭目，按照口诀开始吐纳。
　　只是她的呼吸，起初略显急促，带着几分难以压制的躁动。
　　许望舒心中也有些不服气。

　　她看着林郁离轻易便寻到了气感，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好胜之心，想要更快、更强地感受到灵气的存在，可越是心急，便越是难以静心，周身气息反而愈发混乱。

　　汗水渐渐从她的额角渗出。
　　就在她微微有些烦躁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师尊谢怀霜清冷的声音——静心，凝神。
　　许望舒猛地一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重新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慢慢的，她的心静了下来。
　　而就在心神归于平静的那一刻，一股与林郁离那锋锐气息截然不同的力量，骤然在她经脉之中涌动。
　　那气息炽热而狂暴，带着几分凛冽的霸道，如同沉睡于血脉之中的火焰，骤然苏醒，汹涌而狂烈，几乎要冲破她的经脉，席卷四方。
　　许望舒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压制。
　　可那股力量却仿佛天生便属于她，即便她强行收敛，依旧在血脉之中隐隐沸腾，透着一股毁天灭地般的爆发力。
　　那是她深藏于血脉之中的天赋之力，此刻，借着引气吐纳，第一次显露端倪。
　　谢怀霜的目光落在许望舒身上，眸色依旧平静，却比看向林郁离时，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留意。
　　他自然看得出来，许望舒体内流淌着非同寻常的血脉之力，狂暴、炽烈、极具攻击性，若是引导得当，日后必成顶尖战力，可若是稍有不慎，也极易被力量反噬，走火入魔。

　　但他并未出言点破，只是静静看着。
　　有些路，终究要弟子自己走。
　　许望舒缓缓睁开眼，压□□内躁动的力量，起身对着谢怀霜一礼，退回队伍之中，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体内力量涌动，还是因为方才的急躁。

　　第三个上前的，是三弟子深沈碧落。
　　他气质温润，缓步而出，动作轻柔舒缓，如同春风拂过大地，没有半分凌厉，也没有半分躁动，只是安静地走到阵心，缓缓坐下。
　　深碧落的心境，是五人之中最平和的一个。
　　他没有好胜心，没有急切之意，只是按照师尊所授之法，顺其自然地吐纳、感受。
　　他的呼吸轻柔，心神空明，仿佛与周遭的山林、雾气、清风融为一体。
　　不过片刻，一缕极其柔和、极其温暖的气息，便悄然钻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那气息不锋锐，不狂暴，反而带着无尽的生机与安抚之力，缓缓流淌于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舒适而安宁，连心中一丝微末的杂乱，都被悄然抚平。
　　更奇异的是，随着他吐纳，周遭散逸的灵气，竟不由自主地向他汇聚而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温顺而柔和。
　　那是天生便与生命、治愈、渡魂相连的天赋，在这一刻，悄然显露。
　　沈碧落静静感受着那缕温和的气感，心中一片澄澈。
　　他睁开眼，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温润有礼，退回队伍之中，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平和。
　　谢怀霜看着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沈碧落心性至善，天赋偏向生死渡化，乃是世间罕见的治愈奇才，心怀柔软，悲悯众生，这样的人，最适合守护，也最容易，为守护而付出一切。

　　第四个上前的，是四弟子江疏影。
　　江疏影身形轻快，一步踏出，几乎不带半分声响，如同鬼魅一般飘至阵心，盘膝坐下。
　　他天生灵动，悟性极高，心思机敏，吐纳之时，心神灵动，不困于一处，不执于一念，灵气随他心意而动，轻快而飘逸。
　　不过眨眼之间，他便已感受到了气感的存在。
　　那气息轻盈如羽，快捷如风，顺着他的经脉飞速游走，几乎难以捕捉，与他的身形、身法完美契合，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变得虚幻起来，身影微微晃动，竟出现了几道极其微弱的残影。

　　千影、遁术、幻术、速度……
　　种种天赋，在他引气的这一刻，齐齐显露端倪。
　　江疏影心中一喜，却并未表露，依旧静心感受，直到彻底稳固了那缕气感，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起身行礼，轻快地退回队伍之中。
　　他是五人之中，感受气感最快的一个，天赋灵动，可见一斑。
　　谢怀霜看着他，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五弟子宋扶光。
　　他年纪最小，心中略带几分紧张，迈步之时，脚步轻轻，走到阵心，缓缓坐下，双手紧紧放在膝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宋扶光没有林郁离的沉稳，没有许望舒的桀骜，没有沈碧落的温润，也没有江疏影的灵动。
　　他普通、平凡、出身微末，是被谢怀霜从凡尘之中带回的孤儿。
　　可他却有着一颗最纯粹、最认真、最柔软的心。
　　他闭上眼睛，摒除所有紧张，按照口诀，一点点吐纳，一点点感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却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坚持着，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呼吸。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没有修行天赋之时。
　　一缕极其洁白、极其柔和、极其纯粹的光芒，悄然从他体内浮现。
　　那光芒不强，不耀眼，却温暖而安宁，如同冬日暖阳，如同黑夜明灯，轻轻笼罩着他，将周遭所有杂乱、污浊、躁动的气息，一一净化。
　　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幕，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无声无息，却有着极强的守护之力。

　　净尘，净化，守护，结界。

　　这是宋扶光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最平凡，却最伟大的力量。
　　他不需要锋芒毕露，不需要狂暴战力，不需要灵动身法，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能守护一方安宁，护住他想护之人。
　　宋扶光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缕微弱的白光，眼中露出了一丝惊喜与柔软。
　　他起身，对着谢怀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轻轻的，却无比认真。
　　“弟子……感受到了。”
　　谢怀霜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清瘦、眼神纯粹的小弟子，清冷如寒冰一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暖意。
　　他微微点头，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认可。
　　“很好。”
　　一字出口，如同春风化雨，落在宋扶光心中，让他瞬间红了眼眶，却又连忙低下头，不敢让师尊看见自己的失态。

　　至此，五名弟子，全部引气成功，寻得属于自己的气感，灵根初现。
　　林郁离的剑锐，许望舒的狂暴，沈碧落的温润，江疏影的灵动，宋扶光的纯粹。
　　五种截然不同的天赋，五种迥然相异的道路，在清崖山巅，在谢怀霜的眼前，第一次，齐齐绽放。
　　晨雾散尽，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座演武场，落在五名年轻的弟子身上，也落在清冷孤高的师尊谢怀霜身上。
　　师徒六人，立于清崖之上，风轻云淡，岁月静好。

　　只是无人知晓。
　　今日这平静而温暖的开端，便是日后血染山河、五徒殉道、一师归寂的，最初伏笔。
　　他们今日寻到的每一缕气感，每一份天赋，每一次守护之心，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为替师尊赴死的利刃与屏障。
　　清崖依旧安静。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这一刻，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