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玻璃瓶汽水

74、暗流 “这也太…

　　第74章暗流
　　这几天，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涌动着某种看不见的、措不及防的暗流。
　　顾野觉得，自从那次争吵过后，虽然他们表面上算是“和好”了，日子也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那个租来的小家，一起照顾那只还没起名字的小狸花猫。但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更坏，也不是更好，而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齿轮间混进了一粒极细的沙，转动时依旧流畅，却会发出不易察觉的、轻微的摩擦声，提醒着曾经存在过的、尚未完全消弭的裂痕。
　　尤其是关于北京那个邀请。他依旧没回复博杜若，那个选择像一块隐形的巨石，沉在他和薛烬之间平静的日常之下。他们不再提起，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协议。可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
　　这天傍晚，他们刚喂完猫，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小狸花猫吃饱喝足，正抱着顾野的脚踝，用没伸爪子的肉垫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薛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野，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顾野正低头逗弄着小猫的耳朵，闻言抬起头，看向薛烬。薛烬的目光没有与他对视，而是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板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
　　“怎么了？”顾野心里莫名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悄悄浮了上来。
　　薛烬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说道：“这几天……薛爷爷的腰，老毛病又犯了。比之前几次好像都严重些，晚上疼得睡不着，行动也不太方便。”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向顾野，眼神里有歉意，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所以……我可能，得先搬回去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他。”
　　顾野愣住了。搬回去？回薛爷爷家？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几天？薛爷爷腰痛？他之前怎么没听薛烬提过？而且……“先搬回去”？那意思是……这里不回来了？还是只是暂时的？
　　他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慌乱：“这么急吗？薛爷爷的腰……要不要紧？看医生了吗？”
　　薛烬看着顾野脸上不加掩饰的错愕和担忧，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地面，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看了。老毛病了，医生开了药，让多休息，别累着。但家里总得有人照应。薛爷爷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太久。”他补充道，仿佛在解释这个决定的必要性，“他的腰病，差不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犯，只是今年好像厉害点。”
　　顾野听着，心里那点慌乱渐渐被一种空落落的、无所适从的感觉取代。他看着薛烬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疏离而坚定的气息。他想起之前争吵时，薛烬平静地说“这边不会跑，我也不会跑”。可现在，他主动提出要“暂时”离开。
　　是因为……那个北京的选择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顾野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搬离”，绝不仅仅是因为薛爷爷的腰痛。这里面有一种他抓不住的、更复杂的暗流在涌动。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很轻、很干涩地吐出两个字：“……也好。”
　　薛烬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好？什么也好？”
　　顾野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怀里正玩他手指的小猫，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却透着一股自嘲和疲惫：“刚好，这几天……我也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那个设计的事。二月初的截止日期，快到了。”他把“二月初”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薛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那个悬而未决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难题。
　　薛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顾野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睫毛，看着他把脸半埋在小猫柔软的皮毛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然后，他才很慢、很轻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嗯”，轻得像叹息，也重得像承诺，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默认和……放手。
　　顾野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薛烬，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这只猫怎么办？”他指了指怀里正用无辜眼神望着他们的小家伙。
　　薛烬的目光也落在小猫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先……把他抱回你那边吧。总不能让他一个留在这空房子里，孤零零的。”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顾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顾野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简枫玥在群里发的消息。
　　简枫玥：「同志们！紧急通知！老徐刚说了，下下周运动会！各班抓紧时间报名和训练！咱们班这次一定要一雪前耻！对了，这几天可能得开始忙起来了，各种准备，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哈！」
　　顾野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运动会……忙碌……好像所有事情，都突然挤到了一起，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匆忙的节奏。
　　薛烬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心里掠过一丝苦笑。这算什么？薛爷爷的腰痛，顾野的北京选择，现在又加上运动会……一切来得这么集中，这么“巧合”，就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无声的暗流，瞬间将他们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平静生活冲得七零八落，措不及防。
　　“这也太……暗流了吧。”顾野也看向窗外逐渐沉没的夕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极低地、近乎茫然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抱怨这接踵而至的“意外”，又像是在形容自己心里那片越来越汹涌、却无法言说的混乱海域。
　　薛烬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噬，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用一种更轻、更飘忽，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的声音，近乎自语地呢喃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疲惫和了然：
　　“仿佛这一切，都来得太蹊跷了，又好像……是注定的。”
　　最后，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开始收拾东西。薛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他们刻意留下了不少东西在这个租来的小家里——薛烬的一些书，顾野的画具，几件共同购置的家具和小物件，还有阳台上那个小小的猫爬架。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这里依然是“家”，这次的分离只是“暂时”的。
　　那只还没起名字的小狸花猫，最终还是被顾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猫包，带回了自己家。薛烬说，薛爷爷腰不好，需要静养，自己也要分心照顾，恐怕没精力照顾好这么小一只猫崽。放在顾野这里，或许更稳妥。
　　顾野抱着猫包，看着薛烬拖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只有屋内的灯光透出来，勾勒出薛烬清瘦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轮廓。
　　“也好，”顾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样的话，我也好专心照顾他。毕竟……他还太小了，需要人时刻看着。”
　　薛烬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顾野，看着他怀里猫包中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很轻、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昏暗的楼道。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仿佛从未亮过。
　　顾野站在门口，抱着猫包，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楼道里重新归于一片死寂。只有怀里的小猫，因为换了环境有些不安，在猫包里发出细弱的、带着疑惑的“咪呜”声。
　　他关上门，将屋外的黑暗和寂静隔绝。屋内灯火通明，却感觉比刚才更加空旷。
　　一场一切来得太蹊跷、太集中、太不由分说的暗流，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骤然涌动，将原本紧密相连的两个人，暂时地、也可能是永久地，冲向了不同的岸边。留下一个空了一半的“家”，一只还没起名的小猫，和一个更加迷茫、更加沉重的、关于未来的选择题。
　　顾野把猫包放在地上，打开。小猫迟疑地探出头，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却同样空旷的客厅。然后，它迈出猫包，迈着还有些不稳的小步子，在光洁的地板上走了几步，最后，停在顾野的脚边，仰起头，看着他，轻轻地、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喵？”
　　仿佛在问：另一个两脚兽呢？我们的家呢？
　　顾野蹲下身，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它湿漉漉的小鼻子。
　　“以后，”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就我们俩了。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