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玻璃瓶汽水

10、便利店 “还去不去

　　第10章便利店

　　放学的铃声拖着长长的、金属质感的尾音，还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嗡嗡回荡，像是某种集体解脱的信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嘈杂的说笑声、拉链声、书本碰撞声瞬间塞满了每一条过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粉笔灰、汗水和阳光晒后布料气息的、独属于学校傍晚的味道。

　　顾野刚把最后一本习题册胡乱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了持续不断、短促密集的震动，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嗡。嗡。嗡。嗡。”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单手把书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果然，是“三界传说的男神”群聊，但此刻刷屏的只有一个人。

　　简枫玥：「@故意顾野！人呢？放学了！」

　　简枫玥：「快下楼！我在老地方等你！别磨蹭！」

　　简枫玥：「再不来我们就走了！真的走了啊！」

　　简枫玥：「顾野你听见没有！回个话！」

　　简枫玥：「三、二、一……我可真走了啊！」后面跟了个龇牙咧嘴、贱兮兮的狗头表情。

　　顾野嘴角抽了抽，手指飞快地敲了个字：「来了！别催了！」

　　发送。

　　顾野三两步跨到走廊栏杆边，俯身往下看。教学楼下的空地上，简枫玥正像个永动机似地朝着楼上挥手，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拖长声音喊：“顾——野——！快——点——！乌——龟——都——比——你——快——！”

　　夕阳的金光斜斜地铺过来，将薛烬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安静。他没像简枫玥那样又跳又叫，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几层楼的距离，平静地落在顾野身上。蓝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书包，整个人像一幅被定格的、带着温度的剪影。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傍晚微凉的空气，然后，朝着楼下那个方向，用尽全力地、也拖长了调子，扬声回喊：

　　“知——道——了——！马——上——下——来——！”

　　他不再耽搁，转身冲下楼梯。脚步声“咚咚”地回响在空旷的楼梯间。

　　冲到楼下时，他微微有些喘。夕阳的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脸上，带着残余的温度。简枫玥正好把最后一点薯片碎倒进嘴里，夸张地一抹嘴巴，然后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状，表情浮夸地控诉：“祖宗少爷！你可算下来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等你等的，花都谢了，草都枯了，我的薯片都少吃了整整一包！”

　　顾野喘匀了气，看着他这副戏精上身的模样，没忍住笑了起来，顺手握拳，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骗鬼呢？我从楼上下来到现在，总共不到五分钟。你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五分钟！你知道五分钟意味着什么吗？”简枫玥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语气越发夸张，“意味着我的薯片库存遭遇了重大危机！意味着薛大学霸宝贵的、用来刷题背单词的青春时光，被你无情地浪费了！意味着……”

　　“意味着你话太多。”一旁的薛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是一阵带着薄荷味的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来，成功截断了简枫玥即将奔流而下的滔滔不绝。

　　简枫玥瞬间哽住，瞪圆了眼睛。顾野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烬的目光转向顾野。那双总是平静的灰色眼眸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顾野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大脑像是忽然生了锈，所有词汇都堵在嘴边。反倒是耳根，像是被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温度烫了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有点恼羞成怒，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扔出一句：“……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薛烬没回答，只是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又深了那么一丁点。

　　“咳！咳！咳！”一旁的简枫玥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旁人难以插足的微妙气氛，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注意。他看看顾野有些发红的耳尖，又看看薛烬依旧平静但眼角微弯的侧脸，脸上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拖长了声音道：

　　“哎呀呀——某些人啊，这眼里啊，心里啊，啧啧啧，就只有对方了，完全无视我这个可怜巴巴等了‘足足五分钟’的、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局外人。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啊！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啊！”

　　“简、枫、玥！”顾野瞬间从那种莫名的、与薛烬对视的凝滞感中彻底回神，被简枫玥这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说得脸颊爆红，这次是真的恼羞成怒了。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低吼一声，转身就朝简枫玥扑了过去，作势要捶他，“闭嘴吧你！就你话多！薯片都堵不住你的破嘴！”

　　“诶诶诶！野哥饶命！君子动口不动手啊！”简枫玥早有准备，大笑着灵巧地躲开顾野毫无章法的“攻击”，脚下一滑，就绕到了薛烬背后，把他当成了临时的人肉掩体，从薛烬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眼睛，故意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喊：“烬哥！烬哥救命！野哥要杀人灭口了！”

　　薛烬看着再次闹作一团的两人，摇了摇头，但那抹极淡的笑意，却一直停留在唇角。他弯腰拎起自己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书包，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简枫玥胡乱扔在地上的书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笑闹：

　　“还去不去便利店了？”

　　打闹的两人停了下来。

　　“去！当然去！”简枫玥立刻响应，一把抄起自己的书包，从薛烬背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好了今天你请客的！薛大学霸，可不能赖账！”

　　顾野也停下来，理了理被简枫玥扯歪的衣领，看向薛烬，眼睛亮亮的：“你真请客啊？”

　　薛烬“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疾不徐，却正好是顾野和简枫玥跟上时最舒服的速度。

　　三人刚走出几步，顾野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教学楼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这边踱步而来。他一个急刹车，脱口低声道：“……是老徐！”

　　嬉闹声戛然而止。

　　简枫玥瞬间站直，薛烬也敛了神色。三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几乎是同时，朝着那个方向挤出最乖巧无害的笑容，齐声喊：

　　“徐老师好！”

　　背着手走来的班主任老徐停住脚步，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顾野还有些泛红的脸颊和简枫玥没擦干净的薯片碎屑上停了停，慢悠悠地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聚在这儿……是作业太少了？”

　　“没有！老师！”三人异口同声，声音响亮，站得笔直。

　　“嗯，那就赶紧回家。”老徐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背着手继续往前踱去。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拐角，简枫玥才夸张地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快跑快跑！此地不宜久留！”

　　顾野也松了口气，心头却莫名一动，忽然伸手抓住了身旁薛烬的手腕。

　　“快跑！”他眼睛弯起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明亮的狡黠，压低声音，“别被老徐杀个回马枪！”

　　他没等回答，抓着薛烬手腕的手紧了紧，转身就朝着校门的方向小跑起来。

　　薛烬被他拽着，脚步顿了顿，随即很自然地跟了上去。被落在后面的简枫玥愣了一下，看着那两个瞬间跑出去几步的背影——一个拽着另一个，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了然笑容，然后立刻“哎哎”叫着，也追了上来，嘴里还嚷着：“喂！你们俩！等等我啊！说好的一起呢！见色忘友啊！”

　　夕阳将三个少年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错着，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空旷的、余温尚存的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校门外，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喧闹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