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光》foreverherwfds

2、第二章 惊喜

　　姜念念最近总是犯困。
　　不是那种晚上没睡好的困，是那种不管睡多久，白天还是想睡的困。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她的眼皮，拽得她整个人都沉沉的。
　　她没当回事。
　　高二嘛，谁不困？林知予每天早读课都要趴十分钟，班主任来了都叫不醒。姜念念觉得自己顶多是比其他人困得早一点——下午第二节课就开始困，而不是等到第三节课。
　　“你是不是晚上偷偷看小说了？”林知予问她。
　　姜念念摇头：“没有。”
　　“那怎么天天困成这样？”
　　“不知道。”
　　林知予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含着，提神。”
　　姜念念把糖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确实清醒了一点。她低头看桌上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她盯着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做。
　　是脑子转不动。
　　像生锈的齿轮，转一下要费好大的劲。
　　“你不会是生病了吧？”林知予凑过来看她，“要不请个假去医务室？”
　　姜念念想了想，摇头。
　　她不想请假。请了假就要补作业，补作业就要花更多时间，花更多时间就更困——这是一个死循环。
　　再说，她也没发烧，没咳嗽，就是困而已。
　　困算什么病呢？
　　周末的时候，姜念念睡到上午十点才醒。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枕边。她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种状态最近越来越频繁。
　　好像整个人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什么都慢半拍，什么都钝钝的。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手机响了。
　　林知予发来的消息：【念念！出来玩！步行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据说超级好喝！】
　　姜念念打字：【困，不想动。】
　　林知予秒回：【你天天困！出来走走就不困了！快起来！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姜念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
　　林知予说得对，出来走走就不困了。
　　她换好衣服下楼，林知予果然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就递过来一杯：“给你买了，三分糖去冰，你的口味。”
　　姜念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喝。”
　　林知予满意地笑起来：“我就说吧！这家店真的绝了，我昨天喝了三杯！”
　　姜念念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知予就是这样，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活力满满。和她在起，姜念念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了一点，那种沉沉的困意好像被冲淡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周末的步行街人很多，有卖气球的，有发传单的，有带着孩子出来玩的。林知予一边走一边念叨她最近在追的小说，讲得眉飞色舞，姜念念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姜念念突然停了下来。
　　她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细，很小，像是有人在哭。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条巷子口。巷子不深，但有点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念念？”林知予回头看她，“怎么了？”
　　姜念念没说话，往巷子口走了几步。
　　这下她看清了。
　　巷子里有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女孩和两个比她大的男生。
　　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书包，缩在墙角。两个男生站在她面前，一个在翻她的书包，一个在旁边笑。
　　“就这些？”翻书包的男生从里面掏出几块钱，不满地啧了一声，“就这点钱？”
　　小女孩不敢说话，只是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用手背使劲擦，但擦不完。
　　姜念念站在巷子口，手突然攥紧了。
　　她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小学的时候，她也被人堵在过巷子里。那时候她比这个小女孩还小，书包里只有五毛钱，被抢走之后，那个男生还推了她一下，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
　　没有人来帮她。
　　她是一个人走回家的，一路走一路哭，到家门口把眼泪擦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她妈那时候正在和她爸吵架，顾不上她。
　　姜念念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
　　“念念？”林知予拉住她，“你干嘛？”
　　姜念念没说话，挣开她的手，走进巷子。
　　那两个男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她。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穿着校服，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高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从小女孩书包里翻出来的几块钱，看见姜念念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
　　姜念念没理他，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轻声问：“你没事吧？”
　　小女孩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念念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喂。”高个子男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谁啊？少管闲事。”
　　姜念念站起来，看着他。
　　她不擅长和人吵架，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让这两个人继续欺负这个小女孩。
　　“把东西还给她。”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转头跟旁边那个说：“听见没？她让我还回去。”
　　旁边那个也跟着笑。
　　姜念念没笑。
　　她就那么看着他们，不说话，也不动。
　　高个子男生笑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脸色变了：“我说你别多管闲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
　　话没说完，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姜念念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子口。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
　　那个人往里走了几步，光线照在他脸上。
　　姜念念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张脸。
　　但她认识这个声音。
　　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和那天在楼梯口听见的一模一样，和每周一晚九点从耳机里传来的一模一样。
　　陈屿。
　　“哥！”
　　小女孩突然喊了一声，从姜念念身后跑出去，一头扎进那个人怀里。
　　陈屿接住她，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哭，把脸埋在他衣服里。
　　陈屿抬起头，看向那两个男生。
　　他没说话，就只是看着。
　　那个眼神让姜念念想起一些东西——冬天的风，深潭的水，没有什么温度，但让人不敢动。
　　高个子男生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面子，硬着头皮说：“关你什么事？”
　　陈屿没理他，低头问小女孩：“他们欺负你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
　　陈屿又把头抬起来。
　　还是没说话。
　　但那两个男生已经跑了。
　　跑得很快，连那几块钱都扔在地上不要了。
　　姜念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笑那两个男生的怂，也笑自己的傻——她刚才还想跟人家硬碰硬呢。
　　陈屿看着那两个男生跑远，弯腰把地上的几块钱捡起来，塞进小女孩书包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姜念念。
　　“谢谢你。”
　　姜念念愣了一下。
　　他是在跟她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听见这个声音。
　　不是在楼梯口匆匆经过，不是从耳机里传来，不是隔着操场和风声。是近在咫尺的，真实的，属于这个人的声音。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应该的。”
　　陈屿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帮小女孩把书包整理好，轻声问：“饿不饿？带你去吃东西。”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指着姜念念：“姐姐刚才帮我的。”
　　陈屿又抬起头。
　　这次他看她的时间长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姜念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该说吗？
　　她说了他会记得吗？
　　“姜念念。”她说。
　　陈屿点了点头：“姜念念。我记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姜念念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哥。”小女孩拽了拽陈屿的袖子，“我想吃冰淇淋。”
　　“现在吃冰淇淋？”陈屿低头看她，“刚才不是还在哭？”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眼泪还没干，但脸上已经有了笑容。她偷偷看了姜念念一眼，小声说：“姐姐也一起吃。”
　　姜念念连忙摆手：“不用了，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
　　“一起吧。”陈屿说，“就当谢谢你。”
　　姜念念犹豫了一下。
　　她应该拒绝的。
　　她和林知予约好了一起逛，而且她和陈屿根本不认识，就这么坐在一起多尴尬。再说，他也没说请她，就是客气一下，她要是答应了多不懂事。
　　可她听见自己说：“……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林知予还在外面等着呢。
　　她连忙拿出手机给林知予发消息：【你先逛，我有点事。】
　　林知予秒回：【什么事？？？】
　　姜念念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冰淇淋店就在步行街尽头，很小的一家店，但人不少。陈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小女孩坐下，自己去吧台点单。
　　姜念念坐在小女孩对面，有点不自在。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和小孩说话她不在行。
　　倒是小女孩先开口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姜念念。”
　　“念念姐姐。”小女孩念了一遍，笑起来，“好好听的名字。”
　　姜念念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陈晚。早晚的晚。”
　　“陈晚。”姜念念点点头，“也好听。”
　　陈晚托着腮看她：“念念姐姐，你刚才不怕吗？”
　　“怕什么？”
　　“怕那两个坏蛋啊。”陈晚眨眨眼睛，“他们那么高，你一个人，你不怕他们打你吗？”
　　姜念念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过来？”
　　姜念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为什么过去？
　　因为她看见陈晚缩在墙角的样子，像很多年前的自己。因为那时候没有人帮她，她想让陈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帮她。
　　但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了。
　　“我也不知道。”她最后说，“就是觉得不能让他们欺负你。”
　　陈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这时候陈屿回来了，手里端着三份冰淇淋。他把一份放在陈晚面前，一份放在姜念念面前，自己留了一份，在陈晚旁边坐下。
　　“谢谢。”姜念念说。
　　陈屿点了点头，没说话。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是三个人沉默——陈晚不沉默，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哥，你知道吗，刚才那两个坏蛋可凶了，翻我书包，还把我推倒在地上。念念姐姐就过来了，站在我前面，让他们把东西还给我。那两个坏蛋还笑她，说她是多管闲事的，念念姐姐也不怕，就那么看着他们……”
　　陈屿听着，偶尔“嗯”一声。
　　姜念念低着头吃冰淇淋，耳朵尖有点红。
　　“然后你就来了！”陈晚兴奋地说，“你一出现，那两个坏蛋就跑了！哥，你好厉害！”
　　陈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放学在学校门口等我，我去接你，不要一个人走。”
　　“知道了。”陈晚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又看向姜念念，“念念姐姐，你和我哥认识吗？”
　　姜念念差点被冰淇淋呛到。
　　“不认识。”她连忙说。
　　陈晚眨眨眼睛：“那你们现在认识了呀。”
　　姜念念愣了一下。
　　陈晚说得对。
　　他们现在认识了。
　　她悄悄看了陈屿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也正在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念念连忙把视线移开，低头继续吃冰淇淋。
　　“你几班的？”陈屿突然问。
　　姜念念抬起头：“高二，一班。”
　　陈屿点了点头：“一班，姜念念。”
　　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姜念念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你呢？”她问完就后悔了。
　　她当然知道他几班的。她看过那张海报，高二三班，广播站，周一晚间档《夜读》栏目。她甚至还知道他的生日，因为那张海报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所有人的星座——他是天蝎座。
　　但她不能说自己知道。
　　“三班。”陈屿说。
　　姜念念“哦”了一声，假装第一次知道。
　　陈晚在旁边吃得满嘴都是，陈屿拿了张纸巾替她擦，动作很轻。擦完他把纸巾叠好放在一边，又问姜念念：“你成绩怎么样？”
　　姜念念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还行吧。”她说。
　　其实是还行，除了数学差一点，其他科目都过得去。年级排名一直在一百名左右晃荡，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那种老师记不住名字的中等生。
　　陈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姜念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吃冰淇淋。
　　冰淇淋快吃完的时候，陈屿突然开口了：“你帮了陈晚，我应该谢谢你。”
　　姜念念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她是大事。”陈屿看着她，“你想我怎么谢你？”
　　姜念念愣住了。
　　她想怎么谢？
　　她没想过。
　　她帮陈晚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什么谢。
　　“真的不用……”她刚要拒绝，陈晚在旁边插嘴了。
　　“哥，你不是会补课吗？念念姐姐成绩怎么样？你帮她补课呀！”
　　姜念念：“……”
　　陈屿看了陈晚一眼，又看向姜念念：“你哪科不好？”
　　姜念念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数学。”
　　“那我帮你补数学。”陈屿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每周两次，放学后，图书馆。可以吗？”
　　姜念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她补数学？
　　每周两次？
　　和陈屿？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想法都搅在一起，理不清楚。
　　“可以吗？”陈屿又问了一遍。
　　姜念念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静，好像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回答。
　　“好。”她听见自己说。
　　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数学是不好，但也没差到需要补课的地步。再说班上那么多数学好的同学，她干嘛非要让一个不认识的人补课？
　　不对，现在认识了。
　　但也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啊！
　　“那就这么定了。”陈屿站起来，“周一放学后，图书馆见。”
　　他拿起陈晚的书包，牵起她的手，对姜念念点了点头：“我们先走了。”
　　姜念念也站起来：“好，再见。”
　　“念念姐姐再见！”陈晚挥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下次还一起吃冰淇淋！”
　　姜念念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好。”
　　陈屿和陈晚走出冰淇淋店，消失在人群里。
　　姜念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一。
　　周一晚自习。
　　周一晚九点，有他的广播节目。
　　如果她去补课，就听不到了。
　　她有点遗憾地想，算了，反正人也见到了，不听就不听吧。
　　可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不对啊，补课是在放学后，不是晚自习时间。她补完课再回教室，九点应该还来得及？
　　她算了算时间，觉得可行，心里莫名高兴了一点。
　　但这种高兴又让她觉得自己很傻。
　　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就是补个课吗？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拿出手机给林知予发消息：【你在哪？我去找你。】
　　林知予秒回：【你还知道找我！！！说！什么事！！！】
　　姜念念想了想，打字：【说来话长。】
　　林知予：【那就长话短说！】
　　姜念念：【路上说。】
　　周一放学后，姜念念站在图书馆门口，手心有点出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不就是补课吗？
　　又不是没见过。
　　那天在冰淇淋店都面对面坐着吃过冰淇淋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就是紧张。
　　紧张得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在图书馆门口来回踱步，路过的人都多看她两眼。
　　五点五十五分，陈屿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校服拉链没拉，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辅导书和几个笔记本，走到姜念念面前，点了点头。
　　“进去吧。”
　　姜念念“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有一个自习区，人很少，桌子很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陈屿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东西放下，示意姜念念坐他对面。
　　姜念念坐下，把书包打开，拿出数学课本和卷子。
　　“你上次月考多少分？”陈屿问。
　　姜念念有点不好意思：“九十二。”
　　满分一百五，九十二分确实不好看。
　　陈屿没说什么，翻开她的卷子看了看，又让她把之前的卷子都拿出来。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仔细，偶尔用笔在上面划一下。
　　姜念念坐在对面，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偷偷看他。
　　他低着头看卷子，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块阴影。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拿笔的姿势很标准。
　　姜念念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在楼梯口听见的那个声音。
　　让一下。
　　就两个字。
　　她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这个人面对面坐着，他给她补数学。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不上的？”陈屿突然抬起头。
　　姜念念吓了一跳，连忙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在看卷子。
　　“就……高二吧。”她说，“高一还行，高二就有点跟不上了。”
　　陈屿点了点头：“高二数学确实比高一难，很多人都会在这里掉队。你基础还可以，就是有些地方没打通。”
　　他把卷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这道题你用了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对的，第二种是错的。你知道错在哪吗？”
　　姜念念看了看，摇摇头。
　　陈屿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在上面写。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楚。写完之后，他把纸推过来，让她看。
　　“你错在第三步，这里化简的时候符号没变。”
　　姜念念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她说。
　　陈屿又翻出几道类似的题，让她当场做。姜念念做着做着，发现好像真的没那么难了。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今天就到这。”陈屿看了看手表，“周三再来。”
　　姜念念点点头，把东西收进书包里。她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最后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陈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用谢，你帮了陈晚。”
　　姜念念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晚是你亲妹妹吗？”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说：“是。”
　　“她几年级了？”
　　“二年级。”
　　姜念念点点头，心想陈屿比陈晚大那么多，差了好多岁的兄妹。
　　她没问为什么，那是人家的事。
　　“那我先走了。”她说。
　　陈屿“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姜念念走出图书馆，天已经有点黑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她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心情很好。
　　好得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道题她终于会做了。
　　也可能是因为这一个小时过得很平静，没有人问东问西，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陈屿话不多，就只是讲题。
　　讲完就让开做，做完他看，看完再讲。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姜念念觉得这样很好。
　　好到她有点期待周三了。
　　周三放学后，姜念念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陈屿已经在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几本书。看见她来了，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这次他带来的是一沓手写的练习题。
　　“你基础题还行，中等题容易卡，难题完全放弃。”陈屿把练习题推过来，“这些是我整理的，你每天做几道，不会的留着问我。”
　　姜念念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每一道题旁边都有他写的批注——这道题的考点是什么，常见的易错点在哪里，可以用哪几种方法解。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些题……是他特意给她准备的？
　　“怎么了？”陈屿问。
　　“没什么。”姜念念低下头，看着那些手写的字。
　　他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
　　但姜念念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语文书。
　　那四个字。
　　字很好看。
　　她抬起头，看着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万一不是他写的呢？
　　万一她问了，他说不是，那多尴尬。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问。
　　那天补课结束的时候，陈屿忽然说：“你困？”
　　姜念念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姜念念知道，刚才做题的时候她肯定打哈欠了。
　　她最近越来越容易困。
　　明明昨晚睡够了八个小时，下午第二节课还是困得不行。刚才做题的时候，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她使劲眨了好几下才清醒过来。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她说。
　　陈屿点了点头，没再问。
　　姜念念松了口气。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有病。
　　谁喜欢一个整天犯困的人呢？
　　周三过后是周五。
　　周五放学后，姜念念又去了图书馆。
　　这已经是第三次补课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周三和周五，期待放学后走去图书馆的那段路，期待推开图书馆门的那一刻，期待看见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她知道这样不好。
　　人家只是出于感谢才给她补课的，她又没有真的帮多大的忙。人家那么认真准备练习题，她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那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
　　补课的时候，陈屿的话依然不多。讲题，做题，对答案，讲错题。流程固定，内容扎实，效率很高。
　　但姜念念慢慢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他讲题的时候，如果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会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比如她做对了一道难题，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比如她不小心打了个哈欠，他会停下来，等她揉完眼睛再继续讲。
　　都是一些很小的细节。
　　小到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姜念念注意到了。
　　她把这些细节都收起来，藏进心里，像藏一颗糖。
　　周五补课结束的时候，陈屿忽然问：“你周末有空吗？”
　　姜念念愣了一下。
　　周末？
　　他约她周末？
　　“有……有空。”她说，心跳开始加速。
　　陈屿点了点头：“陈晚说想见你。”
　　姜念念的心跳又恢复正常了。
　　“她说那天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想请你吃饭。”陈屿顿了顿，“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有空。”姜念念连忙说，“我有空。”
　　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那周日中午，上次那家冰淇淋店旁边有一家面馆，可以吗？”
　　“可以。”
　　“十二点。”
　　“好。”
　　姜念念答应得干脆利落，答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积极了。
　　但陈屿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姜念念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笑起来。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傻。
　　有什么好笑的？
　　人家只是替妹妹约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笑。
　　周日中午，姜念念提前十分钟到了面馆。
　　陈屿和陈晚已经到了。陈晚看见她就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念念姐姐！你来了！”
　　姜念念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早？”
　　“我哥说不能迟到！”陈晚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等了好久！”
　　姜念念看了一眼陈屿，他正在倒茶，听见这话也没抬头。
　　“也没多久。”他说。
　　陈晚冲姜念念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我哥就是这样的，话少。”
　　姜念念笑了。
　　她知道。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陈屿点了三碗面，又点了几个小菜。陈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她同学的事，说她养的小仓鼠的事。
　　姜念念听着，偶尔应一声。
　　陈屿不说话，就只是吃面，偶尔给陈晚夹一筷子菜。
　　“念念姐姐，你喜欢小动物吗？”陈晚问。
　　姜念念想了想：“还行，没养过。”
　　“那我下次带你去看我的小仓鼠！”陈晚兴奋地说，“它可可爱了，圆滚滚的，跑起来特别快！”
　　“好。”
　　“念念姐姐，你喜欢吃什么？我哥做饭可好吃了，下次让他做给你吃！”
　　姜念念愣了一下，看向陈屿。
　　陈屿正好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别听她瞎说。”他说。
　　“我没瞎说！”陈晚不服气，“你明明就会做饭，上次还给我做了红烧排骨！”
　　陈屿没理她，低头继续吃面。
　　姜念念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她有弟弟，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妈和继父生的。那个弟弟从小被惯坏了，见面就翻她东西，翻到喜欢的就要拿走，不给就哭。她妈每次都让她让着弟弟，说他是小孩不懂事。
　　她不想让，但也没办法。
　　那是她妈的家，不是她的家。
　　她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去，平时都住校。这样挺好，不用看继父的脸色，不用听弟弟的哭闹，不用被她妈念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但她有时候也想，如果她也有一个像陈屿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话少一点没关系，会保护她就行。
　　“念念姐姐？”陈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怎么不吃？”
　　姜念念低头，发现自己的面还没动几口。
　　“吃着呢。”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吃完饭，陈晚吵着要去旁边的公园玩。陈屿看了看时间，同意了。
　　公园离面馆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周末的公园人很多，有放风筝的，有遛狗的，有带着孩子晒太阳的。陈晚看见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眼睛都亮了。
　　“哥！”
　　陈屿看了她一眼：“刚吃完饭。”
　　“可是我想吃！”
　　陈屿沉默了两秒，走过去买了一个。
　　陈晚接过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咬了一口，然后举到姜念念面前：“念念姐姐，你尝尝！”
　　姜念念低头咬了一小口，棉花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好吃吗？”
　　“好吃。”
　　陈晚满意地笑起来，又跑去看别人放风筝了。
　　姜念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
　　“她很喜欢你。”陈屿忽然说。
　　姜念念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陈晚的方向，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清晰。
　　“为什么？”她问。
　　陈屿没回答，过了几秒才说：“她平时不跟生人说话。”
　　姜念念想起那天在巷子里，陈晚缩在墙角哭的样子。她那时候以为陈晚就是那种胆小怕生的孩子，可现在看她跑来跑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可能……因为我帮了她？”姜念念说。
　　陈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因为这个。”他说，“她看得懂人。”
　　姜念念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陈屿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和她一样。”他说。
　　姜念念愣住了。
　　她和陈晚一样？
　　哪里一样？
　　她想问，但陈屿已经往陈晚那边走过去了。
　　姜念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冰淇淋店，陈晚问她“你不怕吗”，她说“怕”，陈晚又问“那你还过来”。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她和陈晚一样。
　　一样在害怕的时候，希望有人能站在自己前面。
　　只是陈晚等到了，她没等到。
　　所以她才会在看见陈晚被欺负的时候走过去。
　　因为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陈晚跑累了，拉着姜念念在长椅上坐下。
　　陈屿站在旁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念念姐姐。”陈晚忽然叫她。
　　“嗯？”
　　“你有男朋友吗？”
　　姜念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没有。”她连忙说。
　　陈晚眨眨眼睛：“那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姜念念：“……”
　　“我哥人可好了，就是话有点多。”
　　“话……多？”姜念念怀疑自己的耳朵。
　　陈屿话多？
　　她认识他这么久，加起来说的话可能都没有陈晚一天说得多。
　　“对啊。”陈晚理所当然地说，“他在家可能说了，天天念叨我，让我写作业，让我早点睡，让我不要挑食。烦死了。”
　　姜念念：“……”
　　原来他也会念叨。
　　“念念姐姐，你觉得我哥帅吗？”陈晚又问。
　　姜念念不知道怎么回答。
　　帅吗？
　　应该算帅吧。她没见过他笑，但他不说话的时候，眉眼很干净，看着很舒服。
　　“还行。”她保守地说。
　　陈晚不满意：“还行？我哥明明很帅！”
　　姜念念笑了：“你觉得帅就行。”
　　“那你是觉得不帅？”
　　“我没说不帅。”
　　“那就是帅！”
　　姜念念被她绕得没办法，只好点头：“好好好，帅帅帅。”
　　陈晚满意了，靠在她身上继续吃棉花糖。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念念姐姐，你要是当我嫂子就好了。”
　　姜念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别瞎说。”她声音有点干。
　　“我没瞎说。”陈晚认真地看着她，“我哥平时都不跟女生说话的，但他跟你说话。他还给你补课，还带你来吃面，还陪你在公园坐这么久。”
　　姜念念想说那是因为你非要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陈晚说的这些，确实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念念姐姐。”陈晚叫她。
　　“嗯？”
　　“你喜不喜欢我哥？”
　　姜念念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陈屿打完电话回来了。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陈晚跳起来，拉着姜念念的手：“念念姐姐，下次还一起玩！”
　　姜念念站起来，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陈屿。
　　他正在看手机，没注意她。
　　“好。”她说。
　　回去的路上，姜念念一直在想陈晚问的那个问题。
　　你喜不喜欢我哥？
　　她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就会软一下。她只知道每次补课的时候，会偷偷看他。她只知道今天出来玩，她其实很高兴。
　　但这是喜欢吗？
　　她不确定。
　　她从来没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那天晚上，姜念念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不是困的那种失眠，是睡不着的那种。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想法都有。
　　她想起陈屿给她讲题时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写字的侧脸，想起他说“你和她一样”时看她的眼神。
　　她又想起陈晚问她的那些问题。
　　你觉得我哥帅吗？
　　你喜不喜欢我哥？
　　你要是当我嫂子就好了。
　　姜念念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烫得厉害。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人家只是出于感谢才给你补课的。人家只是替妹妹约你出来玩的。人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示，你想什么呢？
　　可是她控制不住。
　　那些想法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最后她想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补课的时候，陈屿问她最近怎么总是犯困。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他讲题的速度慢了一点，中间还停下来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
　　就那么一小会儿，她却记了很久。
　　周二上午第二节课，姜念念又困了。
　　这次困得特别厉害，眼睛怎么睁都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姜念念？”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把她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她。
　　“困了出去洗把脸。”老师说，语气不算好，但也没骂她。
　　姜念念红着脸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意从脸上漫开，确实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发愁。
　　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以前只是下午困，现在上午也困。以前睡一觉就好，现在睡多久都没用。
　　她会不会真的生病了？
　　可她又不敢去医院。
　　万一查出来什么毛病怎么办？
　　她妈知道了肯定会念叨她，说她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说她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继父会说看病太贵，让她忍忍就过去了。
　　她不想听那些话。
　　算了，再看看吧。
　　也许就是最近太累了。
　　她擦了擦脸，回到教室。
　　林知予给她递了张纸条：【没事吧？】
　　姜念念回她：【没事，就是困。】
　　林知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姜念念看见她在手机上搜什么东西，搜完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行字：【高中生经常犯困是什么原因？】
　　下面有各种回答：缺觉，压力大，营养不良，贫血……
　　姜念念看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应该就是缺觉吧。
　　高二了，谁不缺觉呢？
　　周三补课的时候，陈屿又问了她一次。
　　“你脸色不太好。”
　　姜念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陈屿点了点头。
　　姜念念笑了一下，想掩饰过去：“可能是最近睡得晚。”
　　陈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困了就休息一下。”
　　姜念念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把书合上了。
　　“今天就到这吧。”他站起来，“你回去早点睡。”
　　姜念念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才补了半个小时。
　　“我没事……”
　　“我知道。”陈屿打断她，“但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做题，做了也白做。”
　　他说完就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不给姜念念反驳的机会。
　　姜念念坐在位置上，看着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看着他把椅子推回原位，看着他站起来准备走。
　　“陈屿。”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姜念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
　　对不起。
　　其实我真的没事。
　　可她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只是说：“周三再见。”
　　陈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周三见。”
　　他走了。
　　姜念念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的那种哭。
　　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话那么少，却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也不问，却什么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陈晚说的话。
　　“我哥人可好了。”
　　是挺好的。
　　好到她有点害怕了。
　　那天晚上，姜念念破天荒地九点半就睡了。
　　林知予看见她上床，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
　　“你居然这么早睡？”
　　姜念念“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林知予凑过来看她，“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学到十一点吗？”
　　姜念念闭着眼睛，没回答。
　　她想起陈屿说的话。
　　“困了就休息一下。”
　　“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做题。”
　　“你回去早点睡。”
　　她忽然笑了一下。
　　林知予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什么。”姜念念说，“就是觉得，被人管着也挺好的。”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谁管你？”
　　姜念念不说话了。
　　林知予在她旁边躺下，碰了碰她的胳膊。
　　“念念，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姜念念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林知予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知予猛地坐起来，压低声音喊：“真的？！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姜念念把被子蒙到头上，声音闷闷的。
　　“睡觉吧。”
　　“不行！你说清楚！”
　　“明天说。”
　　“不行！现在说！”
　　姜念念不理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林知予在外面又喊又拽，最后累得不行，只好放弃。
　　“明天你必须告诉我。”她威胁道。
　　姜念念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晚她想好好睡一觉。
　　不是因为陈屿让她早点睡。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被人惦记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姜念念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他想春天快结束了，自己肯定不会有那么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