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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看见“光” ...

  •   姜念念第一次听见陈屿的声音,是在高二那年九月的雨里。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三节课还没下课,窗外就暗了下来。姜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有人往天空里倒了墨汁。
      她喜欢看天。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初一那年爸妈离婚之后,她发现天空是最好的倾听者——它不会问“你跟爸爸还是妈妈”,也不会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要下雨了。”同桌林知予戳了戳她的胳膊。
      姜念念“嗯”了一声,收回视线。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密密麻麻,她一个也看不进去。数学是她永远的痛,就像物理是林知予的痛一样。
      “听说体育课改自习了。”林知予小声说,“太好了,我可以把昨天没看完的小说看完。”
      姜念念笑了一下。林知予是她在这个班里唯一的朋友,从高一分班到现在,一直都是同桌。林知予性格开朗,话多,喜欢看小说,喜欢嗑瓜子,喜欢在课桌底下偷偷给她递纸条。姜念念觉得自己像一棵安静的树,林知予就是那只叽叽喳喳的鸟。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刚好落下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劈头盖脸的大雨,砸在教学楼的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被雨困住的。
      姜念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操场上那些来不及收回的体育器材被雨淋透。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里,篮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念念,去小卖部吗?”林知予问,“我饿了。”
      “下雨呢。”
      “所以才要去啊,等人少一点。”林知予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吧走吧,我请你吃辣条。”
      姜念念被拉着往楼下走。楼梯上挤满了人,都是和她一样被困在走廊里的。有人抱怨着天气,有人商量着怎么冲去食堂,有人在讨论刚才那道数学题。
      林知予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跟你讲,我今天一定要买到那个新出的辣条,据说特别辣,能吃哭的那种……”
      姜念念听着她念叨,嘴角微微弯起来。林知予就是这样,总是能为一点小事兴奋,好像生活里处处都是惊喜。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人群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喊:“别挤了别挤了,楼梯口全是人!”
      姜念念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扶住墙壁才站稳。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让一下。”
      很轻,很短,只有两个字。
      但姜念念愣住了。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被雨浸过。不是那种清亮的少年音,而是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姜念念下意识想回头。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从她身侧经过,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等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
      瘦瘦的,穿着校服,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被雨淋湿了一点,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水渍。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雨里。
      “念念?”林知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看什么呢?”
      姜念念摇摇头:“没什么。”
      “走吧走吧,小卖部要关门了!”
      她们继续往下走。雨还在下,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姜念念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声音。
      让一下。
      就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姜念念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听见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她没有写那个人的样子,因为她根本没看清。她只记得那件湿了一角的黑色连帽衫,和那个匆匆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哪个班。她只知道,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像一首听了一遍就忘不掉的歌。
      第二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姜念念看着那块光斑发呆,脑子里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知予在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小声嘀咕:“你说班主任是不是有病,非要让我们写什么周记,写就写吧,还规定要八百字,八百字我能把一本小说看完了……”
      姜念念笑了一下:“你可以在周记里写小说。”
      “我要是敢写,班主任能把我撕了。”林知予翻了个白眼,“上次我写了个开头,她给我批了八个字:请认真对待学习任务。”
      姜念念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姜念念,有人找!”
      姜念念抬起头,愣了一下。
      谁找她?
      她走出去,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走廊里。那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见她就笑了:“你是姜念念吧?我是三班的,语文课代表。”
      姜念念点点头。
      “这个给你。”女生把笔记本递过来,“昨天你语文书掉在阶梯教室了,有人捡到让我转交给你。”
      姜念念接过笔记本,翻了一下,确实是她的语文书。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好看。”
      那笔迹不是她的。
      她抬起头想问是谁捡到的,那个女生已经走远了。
      姜念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小字发了一会儿呆。
      字很好看。
      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几个字看起来很顺眼。
      她想起昨天下午的阶梯教室。对,昨天第三节课后她去阶梯教室拿过东西,大概是把语文书落在那里了。
      可谁捡到的?
      她不知道。
      回到座位上,林知予凑过来:“谁啊?”
      “三班的语文课代表,来还我语文书的。”
      “哦。”林知予看了一眼那本书,突然说,“咦,这上面有字。”
      姜念念“嗯”了一声。
      “谁写的?”
      “不知道。”
      林知予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姜念念,嘿嘿笑了两声:“字很好看——这人眼光不错嘛。”
      姜念念把书收进书包里,没说话。
      但那四个字,她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姜念念的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偶尔泛起一点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不知道那四个字是谁写的。她只是偶尔会在人群里下意识地寻找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背影,偶尔会在听见某个男生说话的时候多听一秒。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那件事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河里,沉到底,被泥沙盖住,渐渐被遗忘。
      直到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姜念念去图书馆还书。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宣传栏,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海报。有学生会招新的,有社团活动的,有各种比赛报名的。姜念念平时不会多看,但那天她路过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张海报。
      海报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校园广播站招新。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突然停住脚步。
      因为那张海报下面贴着一张照片,是广播站成员的合影。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姜念念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名字。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陈屿。
      这个名字下面有一行介绍:高二(3)班,周一晚间档《夜读》栏目。
      姜念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陈屿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在楼梯口,她听见那个声音之后,旁边有人喊了一声:“陈屿,等等我!”
      她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她突然想起来了。
      她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会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陈屿。
      后来姜念念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图书馆,如果她没有路过那个走廊,如果她没有看见那张海报,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还是会一样。
      因为有些遇见,是躲不掉的。
      就像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打开收音机,调到校园广播站的频率。
      周一晚上九点。
      《夜读》栏目。
      她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见那个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大家好,我是陈屿。今晚给大家读一篇散文,来自林清玄的《温一壶月光下酒》。”
      那一瞬间,姜念念确定了。
      就是这个声音。
      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和那天在楼梯口听见的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一字一句地读着:“有时候,我们喝酒是为了忘记,有时候,我们喝酒是为了记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
      姜念念第一次觉得,月光是有温度的。
      那个声音读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姜念念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都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读完最后一句话,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今晚的节目就到这里,我是陈屿,祝你晚安。”
      晚安。
      姜念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好听过。
      节目结束之后,她摘掉耳机,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个湿了一角的黑色连帽衫,想起那个匆匆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想起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字很好看。
      是他写的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谢谢他。
      谢谢他还她的语文书,谢谢他写的那四个字,谢谢他的声音,谢谢这个九月的夜晚。
      可她没有机会说。
      她甚至不认识他。
      姜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林知予说过的一句话:“念念,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喜欢什么要说出来啊,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可是有些喜欢,说出来就变味了。
      她只是想把这个声音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就像藏一颗糖。
      不舍得吃,就只是看着,看着也很甜。
      第二天是周六。
      姜念念起得很早,吃过早饭,坐在书桌前发呆。
      桌上摊着作业本,她一道题都没写。
      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声音。
      她犹豫了很久,拿起手机,在校园论坛上搜了一下“广播站 陈屿”。
      出来几条帖子。
      有一条是广播站招新的宣传帖,里面有一段录音,是各个栏目的宣传语。姜念念点开,拉到一半,听见那个声音——
      “《夜读》栏目,每周一晚九点,我在这里,等你。”
      就这一句。
      她听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那段录音存了下来。
      存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傻,傻得可笑。
      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她就是忍不住。
      后来姜念念想,暗恋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因为看见了一个人的脸,不是因为知道了他的名字,不是因为和他有过什么交集。
      只是因为一个声音,一个背影,一个偶然。
      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像一颗种子落进心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棵树。
      周一的晚自习,姜念念破天荒地请了假。
      她说自己头疼,想去医务室。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批了假条。
      姜念念从教室出来,没有去医务室,而是去了操场。
      操场很大,晚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戴上耳机,调到广播站的频率。
      九点整。
      那个声音准时出现。
      “大家好,我是陈屿。今晚给大家读一篇小说,来自汪曾祺的《受戒》。”
      姜念念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傻。
      大晚上的不待在教室里自习,跑到操场上吹冷风,就为了听一个不认识的人读文章。
      可是她不想待在教室里。
      教室里太吵了,听不清楚。
      这里刚好。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操场上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坐在草地上,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读到一半,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姜念念愣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但很快,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不好意思,刚才有只飞虫掉进嘴里了。”
      姜念念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低低的,从耳机里传来,像是就在她耳边。
      “继续继续,《受戒》里有一段写得特别好,我念给大家听……”
      姜念念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今晚的风太凉了,可能是因为操场太安静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声音太好听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声音,变得这么开心。
      节目结束的时候,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是陈屿,祝你晚安。”
      姜念念摘下耳机,看着远处的路灯。
      灯光很暗,照不远。
      但她觉得心里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很小的一盏,光线微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可它亮着。
      这就够了。
      回教室的路上,她碰见了林知予。
      林知予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看见她就喊:“念念!你不是去医务室了吗?”
      姜念念“嗯”了一声:“好得差不多了。”
      林知予狐疑地看着她:“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哦。”林知予没多想,把零食袋递过来,“吃吗?我刚买的。”
      姜念念拿了一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
      辣。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知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不行啊念念,这才微辣!”
      姜念念没说话,只是笑。
      她笑着笑着,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能亲口对那个人说一声谢谢,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谢谢你那四个字。
      她会说:谢谢你帮我捡书。
      她会说:谢谢你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继续吃辣条,继续笑,继续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读的那句话——
      “温一壶月光下酒。”
      如果月光真的可以温,她想温一壶,留给以后慢慢喝。
      喝完就忘。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就像那个声音,从九月的那场雨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
      很多年后,当姜念念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音乐人,坐在录音棚里制作她的新专辑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九月的夜晚。
      专辑里有一首歌,叫《谢谢光》。
      歌词里有一句——
      “你在暗处点了一盏灯,我以为那是光。”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盏灯是谁点的。
      但每次唱到这一句,她都会笑一下。
      笑自己当年那么傻,傻得可爱。
      也笑自己当年那么幸运,幸运地遇见了那道光。
      那道光,从九月的雨里来,从一个声音里来,从一本还回来的语文书里来。
      那道光,叫陈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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